另一边。

  那随从回到后堂。

  很快,便在走廊再次见到了陆铮。

  “大人,办妥了。”

  随从行了一礼,低声道:

  “确是刁难。”

  “那书办姓吴。”

  “不知得了谁的授意。”

  “故意在那少年的籍贯和师承上做文章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陆铮点点头,并未追问幕后主使,只问道:

  “王砚明表现如何?”

  “还算沉稳。”

  “虽有怒意,但应对得宜,据理力争。”

  “得知属下身份后,震惊但未失态,道谢也诚恳。”

  随从如实回禀。

  说着,顿了一下,补充道:

  “属下按您的吩咐。”

  “只让他安心备考,未多言其他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陆铮淡淡应道。

  没有多说,转身朝县衙外走去,道:

  “走吧,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

  从始至终,他都没有打算过多参与此事。

  这世道,一个无根无底的寒门学子,想要往上走一步,难如登天。

  他今日顺手为之,算是还了那日的救命之恩,至于那少年能否把握住这得来不易的机会,就看他自己了。

  随后,两人身影,很快消失在县衙侧门之外,仿佛从未出现过……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。

  县衙后院,孙主簿廨房。

  房门紧闭,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

  孙茂才端坐在书案后,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,闭目养神。

  神色看似平静,指尖却一下下摩挲着珠面,透出几分不耐的等待。

  “笃笃!”

  这时。

  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孙茂才眼皮未抬。

  很快。

  吴书办佝偻着身子溜了进来,反手轻轻掩上门。

  脸上早已没了在礼房时的半分跋扈,只剩下惶恐与后怕。

  他走到案前,深深一揖,开口说道:

  “大,大人。”

  “小的回来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孙茂才这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针,落在吴书办惨白的脸上,问道:

  “事情办得如何?”

  “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可是知难而退了?”

  “大人,小人……”

  吴书办喉结滚动,吞了口唾沫,膝盖都有些发软,小心说道:

  “小人,未能办成。”

  “那王砚明,他报上名了。”

  “什么?!”

  孙茂才捻动珠串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
  眼中寒光乍现,骂道:

  “废物!”

  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!”

  “你是如何当差的?本官不是让你仔细勘验吗?”

  “他一个农家子,籍贯不清,师承无凭,随便找个由头拖上几日!”

  “说他材料不全回去重办,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?!”

  他越说越气。

  手中珠串重重拍在案上,发出“啪!”的一声脆响,吓得吴书办浑身一哆嗦。

  “大人息怒!”

  “大人息怒啊!”

  吴书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,急忙说道:

  “非是小人不用心。”

  “实在是,实在是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。”

  “小人也无能为力啊!”

  “程咬金?”

  “谁?”

  孙茂才眉头紧锁,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
  难道是张府的人?

  “是……是锦衣卫!”

  吴书办抬起头,脸上惊惧之色未褪,小声说道:

  “小人正要依大人吩咐,驳了他的文书!”

  “谁知,这时一个穿着普通,气势慑人的汉子突然闯了进来,直接亮出了北镇抚司的腰牌!”

  “锦衣卫?”

  “北镇抚司?!”

  孙茂才霍然站起。

  打翻了手边的茶盏,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桌。

  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吴书办,问道:

  “你看清楚了?”

  “当真是锦衣卫?”

  “他们为何会插手一个考生报名的小事?!”

  “千真万确啊大人!”

  吴书办急声道。

  “那腰牌上的兽纹和北镇抚司字样,小人绝不会看错!”

  “还有,那煞气,绝对错不了!那人只说了一句锦衣卫北镇抚司办事,问那王砚明是否遇了阻碍?”

  小人当时魂都快吓没了!哪敢再拦?那人三言两语,句句扣着朝廷法度,按章办理,小人只能,只能立刻给那王砚明办妥了手续!”

  闻言。

  孙茂才缓缓坐回椅中,脸色变幻不定。

  方才的怒气,已被震惊和深深的忌惮取代。

 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一阵的轻响,在寂静的廨房里格外清晰。

  锦衣卫,还是北镇抚司!

  那是天子亲军,掌直驾侍卫,巡查缉捕。

  更兼有侦讯官民之权,手段酷烈,凶名赫赫。

  莫说他一个县衙佐贰官,便是知府,乃至布政使,见了北镇抚司的人也要心头打鼓。

  这等人物。

  怎么会为一个籍籍无名的乡下少年出头?

  “那王砚明与那锦衣卫,可有交谈?”

  “神态如何?”

  孙茂才沉声问道。

  “几乎没有。”

  吴书办回忆了一下,忙道:

  “那王砚明似乎也极为震惊。”

  “但,还算镇定,只向那锦衣卫道了谢。”

  “那锦衣卫对他淡淡说了句安心备考,便离开了。”

  “看两人之间的神态,不像是熟识,那王砚明的震惊不似作伪。”

  “可,可那锦衣卫显然是特意为他解围而来。”

  特意解围。

  却又不像熟识……

  孙茂才眉头皱得更紧。

  是那王砚明背后另有贵人,通过锦衣卫的关系打了招呼?

  还是,锦衣卫本身,因为某些他不知道的原因,在关注这个小子?

  无论是哪种可能,都让孙茂才感到一阵寒意。

  他原本只想顺手给张府那个不知分寸,又碍眼的小书童一个教训,断了他科举的念想。

  最多,算是给张府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。

  却万万没料到,会牵扯出锦衣卫这等凶神!

  少年人不讲武德啊!

  “大人,如今,我们该如何是好?”

  吴书办小心翼翼地问道,眼巴巴地望着孙茂才。

  孙茂才深吸一口气。

  强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恢复了惯有的阴沉神色。

  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书办,冷声道:

  “还能如何?”

  “锦衣卫既然开了口,让他安心备考。”

  “至少在这县试期间,谁再动他,便是明目张胆地打锦衣卫的脸。”

  说着,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道:

  “不过,此事蹊跷。”

  “一个清河镇的农家子,如何能与锦衣卫搭上线?”

  “去,给我仔细查!查清楚那王砚明的底细,尤其是他近期接触过什么人,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访客或者书信往来。”

  “还有,留意近日县城里是否有什么面生的外来人出现,特别是,京城来的。”

  他必须弄清楚,这王砚明背后站着的是谁,锦衣卫的插手是偶然还是有意。

  在没摸清底细之前,绝不能再轻举妄动。

  “是!”

  “小人明白!”

  “小人这就去办!”

  吴书办如蒙大赦。

  连忙磕头,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。

  廨房内,重归寂静。

 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
  孙茂才独自坐在案后,面色阴晴不定。

  “王砚明……锦衣卫……有趣。”

 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。

  手指缓缓收拢,握成了拳,又松开。

  原本,一个随手可碾碎的小蝼蚁,如今却变得迷雾重重,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。

  这让他极为不快,却又,不得不暂时按下所有心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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