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清晨。

  天刚泛起一抹白。

  清河镇东头的码头已是人影憧憧。

  薄雾如纱,笼罩着静静流淌的清河与岸边林立的桅杆。

  水汽混着河腥气,扑面而来,却让第一次远行的少年们感到无比新奇。

  王砚明到得不算晚。

  王二牛坚持扛着不算重的行李,一路将他送到码头。

  赵氏拉着王小丫,也跟着送到了巷口,千叮万嘱。

  直到看不见儿子的背影,才抹着泪回去。

  码头上颇为热闹。

  除了张府家塾的几位,还有其他镇上私塾,乃至县城几家学堂前来赴考的学子,约莫有二三十人。

  加上送行的家人,夫子,仆役,聚了五六十号人。

  学子们大多青衫方巾,脸上带着兴奋,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。

  目光不时瞟向停泊在岸边,那艘颇为气派的双桅官船。

  王砚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陈夫子。

 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直裰,外罩半旧披风,正与几位其他学堂的先生模样的人寒暄。

  李俊,朱平安,卢熙等人也已到了,聚在一处,看到王砚明,连忙招手。

  “砚明,这边!”

  李俊招呼道。

  “好!”

  王砚明与父亲走过去,同几位同窗相互见礼。

  王二牛将行李放下,又对着陈夫子的方向作了个揖,这才对儿子低声嘱咐道:

  “狗儿,爹就送你到这儿了。”

  “路上千万当心,听夫子话。”

  “爹,您放心。”

  “快回去吧,娘和丫丫还在家。”

  王砚明看着父亲眼中强忍的不舍,心中也有些酸涩。

  “嗯。”

  两人正说着。

  旁边却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,说道:

  “哟!”

  “我当是谁!”

  “这不是咱们清河县大名鼎鼎的铁骨案首王砚明嘛!”

  “怎么,板子伤养好了?能坐船了?可别到时候府试场上!”

  “一紧张,伤口崩裂,晕厥过去,那可就不仅是丢自己的脸!”

  “连咱们清河县的脸面,都要被你丢尽咯!”

  说话之人,正是沈墨白。

  他今日衣着光鲜,身边站着面色阴沉的孙秀才,还有两三个与他们交好的县城学子。

  沈墨白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目光扫过王砚明,满是轻蔑。

  孙秀才捻着山羊胡,不咸不淡的说道:

  “墨白,慎言。”

  “王案首风骨铮铮,岂是区区杖伤能影响的?”

  “只是,这科举之道,终究要看真才实学,光有风骨。”

  “文章若是写不出来,也是枉然。”

 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,不少目光投了过来。

  王砚明面色平静,仿佛没听见。

  李俊皱了皱眉,朱平安有些气愤地瞪向沈墨白。

  王二牛脸涨得通红,手攥成了拳头,刚要为儿子说话。

  这时,王砚明拉住父亲的手臂,示意他稍安。

  随后,抬眼看向沈墨白师徒,说道:

  “有劳沈兄与孙先生挂心。”

  “学生伤势已愈,不劳费神。”

  “至于府试文章如何,自有考官公断。”

  “倒是沈兄,县试亚元,才学自然出众。”

  “此番府试,想必志在必得,学生拭目以待。”

  他不愠不火,将话题轻轻拨回。

  既未动怒失态,又点出对方身份。

  你一个第二名,倒来操心我这第一名?

  此话一出。

  沈墨白顿时被噎了一下,脸色有些难看。

  随即,哼了一声,还想说什么,却被孙秀才用眼神制止了。

 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,显然有人觉得沈墨白自讨没趣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陈夫子的声音传来,说道:

  “人既已到齐,准备登船!”

  “各自清点行李考具,莫要遗漏!”

  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。

  王砚明对父亲点点头,背起书箱,提起被褥卷。

  “爹,我走了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路上慢些。”

  王二牛目送着儿子汇入同窗队伍。

  直到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登上跳板,消失在船舱入口。

  才用力揉了揉眼睛,转身慢慢离去。

  官船颇大,分上下两层。

  陈夫子与几位带队的先生住上层单间,学子们则在下层大舱,以学堂为单位分区域安置。

  张府家塾的八人,占了靠窗的一小片地方,各自铺开被褥。

  就在众人刚安顿好。

  船夫准备解缆起锚时,岸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:

  “等等!”

  “等等我!”

  “夫子!等等我啊!”

  话落。

  只见,一个胖乎乎的身影。

  扛着一个几乎比他人还大的巨型包袱,踉踉跄跄地沿着河岸跑来。

  不是张文渊,又是谁?

  他跑得气喘吁吁,满脸通红。

  身后还跟着张家一个年轻力壮的小厮,也是一脸焦急。

  唰!

  众人都愕然望去。

  陈夫子闻声走到船舷边,皱眉道:

  “文渊?”

  “你怎在此?”

  “张府不是另行安排车马送你吗?”

  张文渊跑到船边,将大包袱咚地放下,喘着粗气道:

  “夫,夫子!”

  “我跟家里说好了!”

  “我一个人坐车去府城,太,太没意思了!”

  “我要跟砚明他们一起坐船去!路上也有个伴,还能互相讨教学问!”

  那小厮闻言,也苦着脸对陈夫子作揖道:

  “陈先生,我家少爷执意如此。”

  “夫人拗不过,只好让小的跟着,路上伺候。”

  “您看?”

  陈夫子看了眼一脸期盼的张文渊。

  略一沉吟,点了点头道:

  “既已征得家中同意,便上来吧。”

  “只是船上不比家中,须守规矩,不得喧哗滋事。”

  “与其他同窗和睦相处,用心备考。”

  “是!”

  “多谢夫子!”

  张文渊大喜过望。

  连忙招呼小厮扛起那个巨无霸包袱,费力地登上船。

  这一幕,顿时引得无数人侧目。

  张文渊一进舱,就咋咋呼呼地挤到王砚明旁边道:

  “嘿嘿!狗儿!”

  “我来了!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”

  “少爷我特意来陪你!”

  王砚明无奈地笑了笑,说道:

  “少爷,你这又是何必。”

  “府里安排的马车,不比这船舱舒服多了吗?”

  “什么何必!”

  “人多热闹!再说马车我早坐够了,颠的人脑浆子疼!”

  张文渊一边指挥小厮帮他铺被褥,一边从大包袱里往外掏东西。

  精巧的食盒,几包零嘴,甚至,还有一个小巧的暖手炉。

  “你看,我都准备好了!”

  “咱们路上,保证不会无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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