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回头。

  只见,白玉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。

  手里拿着卷好的试卷,目光落在王砚明那张草稿纸上。

  “好一个争于道。”

 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,却让张文渊一个激灵,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。

  白玉卿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草稿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  看完,他抬起头,看着王砚明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
  “王案首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  说完,他把纸放回去,淡淡道:

  “旁人做题,眼睛只盯着这一句。”

  “你做题,眼睛盯着整篇,这份功夫,不是死读书能练出来的。”

  王砚明拱手说道:

  “白兄谬赞。”

  “不过是多读了几遍,碰巧想到了。”

  “碰巧?”

  白玉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,说道:

  “这道题我读了不下百遍,也没想到把我爱其礼化进来。”

  “你这一碰巧,比我读百遍都强。”

  张文渊在旁边插嘴,说道:

  “白兄,你写的什么?”

  “给我们说说呗?”

 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,说道:

  “我写的是揖让而升,君子之争在礼不在力。”

  “中规中矩,不值一提。”

  李俊失笑道:

  “白兄的中规中矩,怕是比我们强出不少。”

  白玉卿没有接这个话。

  目光又落在王砚明身上,停顿片刻,道:

  “王兄,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
  王砚明道:“白兄请说。”

  “这道题你写得好,好得扎眼。”

  白玉卿说道:

  “可有时候,太扎眼未必是好事。”

  王砚明一怔。

  张文渊愣住了,问道: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写得好还不让了?”

  白玉卿没有解释。

  只是看了王砚明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道:

  “不过,文章写得好,终究是好事。”

  “恭喜王兄,又写了一篇好文章。”

  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斋舍。

  张文渊愣在原地,半天才回过神道:

  “他这话什么意思?”

  “什么叫太扎眼未必是好事?”

  “难道文章写得好也有错?!”

  李俊皱眉思索片刻,开口道:

  “他应该是在提醒砚明。”

  “今天这场考试,是裴训导主持的。”

  “裴训导是鲁教授的人。”

  张文渊脸色一变,说道:

  “你是说,他们可能会借机生事?”

  李俊点头道:

  “很有可能。”

  “但是眼下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。”

  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,砚明你要小心。”

  王砚明闻言,笑道: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张文渊急道:

  “你知道你还这么写?”

  王砚明把草稿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,说道:

  “文章怎么写,是我的事。”

  “他们怎么想怎么说,是他们的事。”

  “我总不能因为怕人议论,就故意把文章写差。”

  张文渊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李俊看着他,佩服道:

  “说得对。”

  “该写什么写什么,该怎么做怎么做。”

  “旁的,管他呢。”

  张文渊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挠挠头道:

  “你们这些读书人啊!”

  “算了算了,反正事已至此,还是先吃饭吧,走!今儿高兴,我请你们吃饭!”

  “范兄还在膳房等着呢,让他也听听!”

  “好。”

  王砚明站起身,跟着他们往外走。

  ……

  下午。

  卷子批完了。

  众人回到讲堂。

  却见裴训导坐在台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叠试卷。

  何教谕坐在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份。

  王砚明进去时,裴训导正端着茶盏喝茶。

  见了他,浅浅酌了一口茶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人渐渐到齐了。

  裴训导放下茶盏,清了清嗓子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
  “上午的卷子,批完了。”

  他从那叠试卷里抽出一份,念道:

  “白玉卿,甲上。”

  讲堂里响起低低的惊叹。

  白玉卿站起身,走到前面领了卷子,神色淡淡地回到座位。

  裴训导又抽出一份,道:

  “沈墨白,甲等。”

  沈墨白起身,朝裴训导拱手一礼,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。

  领了卷子回来时,目光不经意地往王砚明这边瞟了一眼。

  “张文渊,乙等。”

  张文渊松了口气,小跑上去领了卷子。

  回来时朝王砚明挤了挤眼,压低声音道:

  “还行还行,没丢人。”

  “李俊,乙上。”

  李俊面色平静地起身,领了卷子。

  回到座位上翻开看了一眼,微微点头。

  裴训导又念了几个名字,甲乙丙丁各有。

 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每念一个名字就停顿一下。

  王砚明坐在最后一排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。

  终于,裴训导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卷子,拿在手里看了两眼。

  抬起头,目光越过前排众人的脑袋,落在王砚明身上。

  “王砚明。”

  王砚明站起身,往前走去。

  裴训导没有把卷子递给他,而是摊开在桌上,用手指点了点卷面,声音不咸不淡道:

  “乙下。”

  讲堂里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窃窃私语。

  “乙下?他不是案首吗?”

  “这回考砸了?”

  “不至于吧……”

  王砚明站在桌前,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。

  卷面上批了乙下两个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。

  “离经叛道,华而不实。”

  裴训导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道:

  “王砚明,你这卷子,老夫看了三遍。”

  “破题破得不错,引射不主皮也有道理。”

  “可你看看你写的这些。”

  说着,他把卷子转过来,指着其中一行,念道:

  “君子之争,争于道,不争于器。”

  “什么叫器?什么叫道?《论语》里什么时候说过器和道?”

  王砚明平静道:

  “器字出自《论语为政》,君子不器。”

  “学生借这个字,是想说君子之争,争的是根本,不是枝节。”

  裴训导冷笑一声,说道:

  “借?”

  “科场文章,最忌生造。”

  “经典有明文,你偏要另立新说,这不是炫技是什么?”

  说完,他又翻了一页,指着一处道:

  “还有这里。”

  “射不主皮,力不同科,古之道也。”

  “夫力可强而至,礼必学而明,你倒是在考场上讲起道理来了?”

  “这道题考的是《论语八佾》,你把为政篇的东西拉进来,又把告朔饩羊扯上,东拉西扯,看似花团锦簇,实则离题万里。”

  王砚明眉头微皱道:

  “学生以为,八佾全篇皆论礼。”

  “射不主皮论射礼,告朔饩羊论祭礼,与君子无所争一句相呼应,讲的都是礼之体与礼之用。”

  “学生把这三处串起来,正是为了说透其争也君子的深意。”

  裴训导把卷子往桌上一拍,声音陡然拔高道:

  “深意?”

  “你一个刚进学的生员,也敢妄谈深意?”

  “经典是让你阐发的,不是让你乱发挥的!”

  “你这篇文章,看似旁征博引,实则牵强附会!”

  “老夫判你乙下,已是手下留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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