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。

  府学像一口慢慢烧热的锅。

  不是那种一下子沸腾起来的烫。

  是底下的火苗,一点一点舔着锅底。

  上面的人还浑然不觉,坐在锅里以为自己是掌勺的。

  先是讲堂里的座位彻底固定了。

  最后一排靠墙角那四个位置,没人坐,也没人让。

  像划了条线,线这边是府学生员,线那边是王砚明和他的同党。

  课间休息的时候,前面的人凑在一起说话,谁家的亲戚升了官,谁得了教谕的青睐,谁在诗社里写了首好诗被传抄。

  就没人提养正斋那几个字,像是商量好的。

  何教谕每天的点名,也形成了某种固定的节奏。

  前面的人轮流被叫起来,答得好的点点头,答得不好的训两句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
  王砚明那一排永远被跳过。

  有一回张文渊忍不住自己举手,何教谕看了他一眼,目光像扫过一把空椅子,接着叫了下一个人。

  张文渊的手举在那儿,举了好一会儿,自己尴尬的放下来了。

  诗赋课更热闹些。

  新来的程先生跟何教谕不一样,他不跳过,专门盯着最后一排。

  一节课能被叫起来三四回,问的都是刁钻的问题。

  这个典故出自哪里,那个韵脚用得对不对,这句诗化用的是谁的作品。

  每次张文渊都被问得满头汗,李俊勉强能答上来,范子美仗着年长见识多,倒也应付得了。

  最让程先生恼火的是王砚明。

  不管问什么,他都能平平淡淡地说出答案,语气不像回答,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。

  程先生脸色越来越沉,有一回终于忍不住说道:

  “你是来读书的,不是来显摆的。”

  王砚明没吭声,坐下来继续抄笔记。

  张文渊在旁边乐得脸都红了,好险没憋住。

  下课出来。

  张文渊忍不住道:

  “他提问不就是让人答的吗?”

  “答上来了说显摆,答不上来是不是要说蠢材?”

  范子美笑道:

  “你要是答不上来,他就不会叫你了。”

  “那砚明答上来了还挨训?”

  “因为砚明答得太好了。”

  范子美说道:

  “你让一个教了二十年诗赋的老先生下不来台,他能高兴?”

  张文渊想说什么。

  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

  李俊一直没说话。

  走到养正斋门口,他才开口 道:

  “程先生那边,以后别答那么快了。”

  王砚明推开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道:

  “故意答错?”

  “不是故意答错。”

  李俊跟进来,说道:

  “是别让先生下不来台。”

  “留点余地。”

  王砚明把书袋放在桌上,想了想,说道:

  “我试试。”

  张文渊在后面嘟囔道:

  “这叫什么道理?”

  范子美拍拍他的肩说道:

  “这叫活着的道理。”

  “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岁数就明白了。”

  “我可不想到您这个岁数才明白。”

  范子美也不恼。

  笑了笑,坐下倒了杯水。

  ……

  学堂外,气氛同样紧张。

  每次到膳堂吃饭的时候,众人自动分成了几堆。

  赵逢春那伙人占了靠窗的几张桌子,人最多,动静也最大。

  陈文焕一群人在中间,不靠窗也不靠墙。

  陈文焕本人倒是客气的,偶尔跟王砚明点点头,但他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,不看这边,也不说这边的事,像这四个人根本不存在。

  不过,最让人意外的是沈墨白。

  他和朱有财几个人占了另一角,最近也拉拢了不少人。

  沈墨白这人以前恃才傲物,但进了府学后,性格改了不少,做事体面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

  偶尔在路上碰见,还停下来跟王砚明说了几句话,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,有没有什么心得。

  语气真诚得挑不出毛病,唯独没有了之前的亲近。

  有次等他走了,张文渊忍不住说道:

  “这人什么意思?”

  “前两天还跟咱们称兄道弟呢。”

  李俊闻言说道:“人家跟谁都称兄道弟。”

  倒是白玉卿,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。

  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走路,一个人去藏书楼。

  不跟谁亲近,也不刻意回避谁。

  有一回在膳堂里,张文渊看见他坐在角落里,面前一碗粥,半个馒头,吃得慢条斯理的。

  旁边空着两张桌子,没人坐过去,也没人觉得奇怪。

  他好像,天生就该是一个人。

  ……

  这天下午。

  王砚明几人从讲堂出来,在甬道上被拦住了。

  沈墨白站在前面。

  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。

  朱有财站在他身后,眼睛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。

  “砚明兄,借一步说话?”

  沈墨白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  王砚明站住了。

  沈墨白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道:

  “你们,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吧?”

  唰!

  张文渊脸色一沉,问道:

  “什么意思,你来看笑话的?”

  “张兄误会了。”

  沈墨白摆摆手,说道:

  “我是来帮忙的。”

  说完,他往前走了一步,小声道:

  “裴训导之前放了话。”

  “以后谁跟你们走得近,课业考核的时候就别想有好果子吃。”

  “所以,不是大家不想理你们,是不敢。”

  “沈兄这话听谁说的?”

  王砚明皱眉问道。

  沈墨白没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看着王砚明道:

  “砚明兄,你们这样硬撑着不是办法。”

  “课业被人挑刺,诗赋被人刁难,连校场都去不了。”

  “再过几个月就是岁考,你们拿什么考?”

  王砚明没说话。

  沈墨白往旁边让了半步,说道:

  “我最近拉了几个人,组了个学社,我忝为社长,朱兄是副社长。”

  “人不多,就十几个人,但都是咱们一起进学的同年,互相之间有个照应。”

  “你们要是愿意,可以过来,大家一起读书,一起琢磨课业,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。”

  这时,朱有财在后面补了一句,道:

  “裴训导再厉害,也不能把咱们所有人都罚了吧?”

  “咱们得抱团取暖。”

  众人看了他一眼。

  这还是几天来,朱有财说的第一句像样的人话。

  王砚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

  “沈兄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

  “但我们几个习惯了,不麻烦沈兄。”

  沈墨白的笑容僵了一瞬,还不死心道:

  “砚明兄,你现在这个处境,难道真不打算改变一下?!”

  感谢满眼惊恐的阿雷、用户38258902大大的鲜花,大气大气!啾咪~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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