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咳。”

  裴训导尴尬的轻咳了一声,没说话。

  何教谕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桌沿上,不紧不慢地叩着。

  鲁教授把卷子合上,放在左手边。

  那摞,是下等。

  何教谕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  “教授,这份卷子……”

  他斟酌着措辞,问道:

  “只给下等?”

  “嗯。”

  鲁教授没看他,拿起下一份卷子,翻开。

  何教谕没有放弃。

  他把那份卷子从左边拿过来,重新打开。

  破题:

  “德者,不言之令,不威之严。”

  他看了三遍。

  这不是在确认好坏,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
  “教授。”

  “这份卷子,破题精准,承题流畅,起讲有法,入手干净。”

  “后股那段北辰不动,而众星拱之,人君无为,而天下归之,这是把《论语》和《老子》揉在一起了,但揉得不露痕迹。”

  “这份卷子,放在乡试里也是上等啊。”

  鲁教授没抬头,继续看下一份。

  裴训导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,说道:

  “何先生,月考的等第,不只看文章。”

  “还需依照德,艺,行三者综合评定。”

  “训导的意思,王砚明德行有亏?”

  何教谕转过头看着他。

  “上次禁足……”

  “禁足的事已经结了。”

  “是鲁教授亲自去放的。”

  何教谕沉声说道:

  “而且,那次禁足,跟德行没关系。”

  “归根结底,还是课业上的争执。”

  裴训导张了张嘴,却没找到反驳的话。

  鲁教授放下手里的卷子,终于开口了。

  他没看何教谕,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,道:

  “何先生,你教了这么多年书。”

  “应该知道,月考的等第,不是只给考生看的,是给学政看的,给知府看的,给朝廷看的。”

  何教谕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
  “王砚明这个人,离经叛道,目无师长,你考试再给个上等,别人怎么想?”

  鲁教授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,落在何教谕脸上,问道:

  “他刚被训斥过,还被裴训导罚过。”

  “转头月考就给上等,你是想告诉所有人,本官和训导做错了?”

  何教谕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,不叩了。

  “所以呢?”

  他问道。

  “所以只能下等。”

  鲁教授一字一顿的道:

  “不是因为他写得不好,是因为他只配下等。”

  何教谕沉默了片刻。

  他看着那份卷子,上面还有他没看完的部分。

  策论,写边患,写流民,写清丈田亩。

  那些话不是纸上空谈,是他真实见过的,全都有理有据。

  “教授,等第好判。”

  “但这份卷子,如果有人看到,不是府学的人,是外面的人。”

  “看到这样的文章被判了下等,会怎么想?”

  何教谕低声说道。

  唰!

  闻言。

  鲁教授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
  何教谕没有退让,继续说道:

  “我不是替王砚明说话。”

  “我是替府学,替教授您着想,月考的卷子,不是只有咱们几个人看。”

  “万一上面要来查,要调阅,到时候看到这份卷子,问一句这样的文章为什么是下等。”

  “咱们怎么回答?”

  裴训导在旁边搓了搓手,看看鲁教授,又看看何教谕,不知道该帮谁。

  鲁教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  茶已经凉了,他喝得慢,像是在借机斟酌和思考。

  “何先生,你说得对。”

  良久,他放下茶杯,说道:

  “这份卷子,外面的人看了,定会觉得判得不公。”

  何教谕松了口气。

  “所以……”

  鲁教授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
  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几下。

  “所以,这份卷子,不能让别人看到。”

  说完。

  他将王砚明的那份卷子拿起,放在烛火上。

  轰!

  火借风势,一瞬间,火舌就将整张卷子吞没。

  最后,彻底化为了一团灰烬……

  “这,这……”

  何教谕的脸色变了,半天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“月考卷子,按例存档三年。”

  “三年后销毁。”

  做完这一切,鲁教授拍了拍手,转过身,看着何教谕,说道:

  “这三年里,不会有人来查。”

  “就算有人来查,府学存档的卷子那么多,偶尔有案牍库失火,烧了几份卷子,也是正常。”

  “谁都挑不出毛病。”

  何教谕的手攥成了拳头,放在膝盖上,没让人看见。

  裴训导见状,也开口说道:

  “何先生,教授说得对。”

  “王砚明这个人,太扎眼了。”

  “月考给他上等,岁考怎么办?乡试怎么办?”

  “他考好了,是教授教得好,他考不好,是教授没教好。”

  “横竖都是麻烦,不如压一压,让他知道收敛。”

  “天塌下来,还有吕大人顶着不是?”

  何教谕看着裴训导,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他想说,你们不是在压他的成绩,你们是在压他的前途。

  月考下等,岁考成绩也会受影响,岁考过不了,乡试就更别想了。

  这一环扣一环,扣到最后,王砚明的科举路就断在这里了。

  但,他没说。

  不是不敢,是说了也没用。

  鲁教授是月课主考,他说下等,那就是下等。

  自己争了半天,哪怕连个中下都没争到。

  “今天的事,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。”

  “何先生,懂了吗?”

  鲁教授回到位置上问道。

  “晚生,明白。”

  何教谕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有些艰难道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鲁教授点点头,拿起笔,在名册上,王砚明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。

  下。

  笔尖落在纸上,墨洇开一小团。

  裴训导走回来,看了一眼那个下字,没说什么,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
  何教谕也签了。

  签完,他把笔搁在笔架上,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

  烛火在他眼皮上一跳一跳的,忽明忽暗。

  明伦堂外面,起风了……

  感谢作者浪里小白龙大大的鲜花!感谢寂静挽歌大大的催更符!大气大气!啵啵~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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