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两天。

  几人忙得脚不沾地。

  张文渊跑了两趟城东。

  第一家书坊开价二十五两,他扭头就走,门都没进。

  第二家熟人开的,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面不大,招牌上的字褪了色,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。

  老板姓荀,四十来岁,圆脸,说话慢吞吞的,但眼睛很亮。

  张文渊跟荀老板磨了半个时辰。

  从二十五两磨到二十两,从二十两磨到十八两,从十八两磨到十六两。

 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全搬出来了,我们是府学的生员,这次印好了下次还来找世伯你。

  这是第一期,以后每月都出,长期合作,你给我们便宜点,我们帮你打名声。

  荀老板被他磨得哭笑不得,最后拍着桌子说十五两,不能再少了,再少我就要亏本了。

  张文渊伸出胖乎乎的右手。

  荀老板愣了一下,握了。

  成交。

  ……

  另一边。

  李俊把自己关在屋里校对文稿。

 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,看东西慢,但看得细。

  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连一个之乎者也的位置都要琢磨半天。

  有一处他看了三遍觉得不顺,划掉重写,写完了又不满意,再划掉,再写。

  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,最后范子美走过来看了一眼,说第一遍就挺好。

  他把改过的又改回去了。

  不过,范子美也没闲着,他负责的事润色市井杂谈。

  他年纪大,见识多,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。

  有一篇灵异志怪的文章,写得跌宕起伏,他看了两遍,把隐射官场的几句话改得圆润了些,但意思还在。

  他改完之后拿给王砚明看,王砚明看完说范兄这手笔,比原文强。

  范子美摆摆手,没说什么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  王砚明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抄写试卷。

  不是抄一遍,是抄了好几遍。

  他的字本来就不差,但为了印出来好看,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。

 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,手指磨出了茧子,他也没停。

  白玉卿来藏书楼借书,看见他趴在那儿抄东西,没过来打扰,走的时候放了一包点心在他桌角。

  纸包上没写字,但包点心的纸是月白色的,叠得很整齐……

  ……

  三天后。

  两百份报纸从书坊运回来,摞在养正斋的桌上,散发着油墨的味道,混着纸张的清香。

  张文渊拿起一份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
  对着光看,放在鼻子底下闻,把边角抚平又折起来,折起来又展开。

  他咧嘴笑了,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。

  “这就是咱们的邸报。”

  “养正旬刊,下等生员王砚明的文章。”

  李俊也拿起一份,从头看到尾,看完放下,又拿起一份,抽查了几页。

  他的表情一直很严肃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忽然停了。

  盯着那行下等生员王砚明看了好几秒,然后把报纸放下,点了点头。

  “没有错字。”

  范子美没看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。

  一下一下,节奏比平时快了些。

  “发吧。”

  “发了就别后悔。”

  王砚明把报纸分成几摞,每人一摞。

  他看了看张文渊,看了看李俊,看了看范子美。

  “养正斋门口贴一份。”

  “膳堂门口贴一份,讲堂门口贴一份。”

  “剩下的,发给同窗,一人一份,别强塞,愿意看的给,不愿意看的别硬给。”

  “前面五十份免费,后面有人要再收钱。”

  张文渊抱起一摞报纸,走到门口。

  他停下来,没回头,但声音传过来。

  “砚明,你说这玩意儿,会有人看吗?”

  “会。”

  “你这么肯定?”

  王砚明拿起一份报纸,翻到背面,指着那篇文章。

  密密麻麻的字,从页眉一直排到页脚,没有留白。

  “这篇文章,值不值得看?”

  张文渊没回答。

  抱着报纸走出去了。

 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,越来越远……

  ……

  第一天,没人看。

  贴在各处的报纸,路过的人瞄一眼,走了。

  膳堂门口那份,被风吹掉了一角,没人捡。

  养正斋门口那份,被人当成了布告,扫了一眼标题就走了。

  张文渊蹲在养正斋门口守了一上午,腿都蹲麻了,只看见两个人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
  看完就走了,什么也没说。

  他垂头丧气地回来,把空了的茶碗往桌上一搁,整个人往床上一倒,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。

  “没人看。”

  “等。”

  王砚明说道:

  “不急,让子弹飞一会。”

  第二天,有人看了。

  几个附生,趁着没人注意,在养正斋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  他们把正面看完了,又翻到背面。

  看完之后,互相看了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
  但他们走的时候,把那份报纸折好,塞进了袖子里。

  膳堂门口那份,不见了。

  不知道是谁拿走的,反正中午还在,下午就没了。

  讲堂门口那份,被人用浆糊粘在了布告栏上,撕都撕不下来。

  第三天。

  明伦堂前面的空地上,围了一大堆人。

  几十个人挤在一起,里三层外三层。

  中间一个人举着报纸,念出声来。

  念的是王砚明的策论。

  “今边鄙未靖,赋役不均,士民流徙,此非一方之患,乃天下之忧也。”

  有人点头。

  念到清丈田亩,均平赋役的时候,有人摇头,有人交头接耳。

  念到慎选官吏,考课以实的时候,人群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好,声音不大,但很干脆。

  旁边的人扭头看,那人已经把嘴捂上了。

  “这文章写得真好啊,怎么可能是下等?”

  “下等生员王砚明,你看见没有?他署名写的是下等生员。”

  “这不是故意打脸吗?”

  “打谁的脸?教授的脸。”

  “嘘,小声点……”

  “你管他呢,你先看看这篇文章,人家下等写成这样,你中等得写成什么样?”

  那人被噎住了,不吭声了。

  议论声越来越大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

  有人把报纸举过头顶,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。

  有人掏出纸笔开始抄,还有人把报纸拆开,一人拿一页,分着看……

  感谢FY小七大大的催更符!大气大气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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