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安。

  府学。

  半个月的时间,一晃而过。

  这半个月里,养正社添了三个人。

  蒲松林是李俊拉进来的,这人性子安静,在膳堂里永远坐角落,但读过的书多得吓人。

  有一回聊到唐人传奇,他随口背了《任氏传》全文,一字不落。

  王砚明问他怎么记住的,他说没特意记,看一遍就在脑子里了。

  谢临安是范子美介绍来的,家境一般,经义扎实,人方正,说话之前要先想三遍。

  王砚明观察了他好几天,发现这人从不背后论人长短,于是也留下了。

  陈文焕是主动来的,说诗社的事还欠着人情,过来挂个名,有需要出力的时候尽管开口。

  王砚明没跟他客气,经过这一波后,养正社的人数,成功从原本的四人,扩张到了七个人。

  其实还有很多人想加入养正社,不过,王砚明考虑过后,还是决定暂时不要太多的人,避免有些心怀叵测之辈进来坏了名声。

  比如朱有财。

  另外。

  第二期《养正旬刊》已经定稿,内容比第一期更加丰富了。

  市井杂谈,风月趣事,小说连载,邸报摘录,刊登府学优秀课业。

  甚至,还有学政李蕴之和青松书院山长周鹤亭的独家经义讲解。

  市井杂谈是蒲松林写的,写民间鬼狐故事,真假参半,读着瘆人又放不下。

  谢临安从周山长那里求来一段《春秋》经解,周山长起初不给,王砚明厚着脸皮去了两趟青松书院,周山长沉默了好一阵,然后提笔写了三千字。

  张文渊跑书坊催雕版,跑了四五趟,掌柜见他就躲。

  白玉卿还是老样子,上课下课,独来独往。

  但有一回王砚明在藏书楼抄书抄到天黑,出来时看见他站在廊下,说刚好路过。

  王砚明也没多想。

  ……

  眨眼间。

  就到了仲秋上丁日。

  这天上午。

  府学发了告示。

  仲秋上丁日,文庙释奠礼。

  全体生员必须参加,襕衫儒巾,不得缺席。

  张文渊站在告示栏前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
  “襕衫?我那件还是去年做的。”

  “现在胖的都穿不上了,这穿出去未免有点丢人了吧。”

  张文渊吐槽了一句,随即,扭头看向李俊道:

  “李大学问,我记得你那里好像有一件多的澜衫来着吧?”

  “把你那件借我穿上一穿呗。”

  “不借,你自己有。”

  李俊直接说道。

  “你那件新。”

  “说不借就是不借。”

  “切,小气,我借范兄的。”

  范子美背着手站在旁边,闻言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
  说道:

  “澜衫好说,提起丁祭,老夫倒是想起一件趣事。”

  “往年丁祭,有一年下大雨,淋得跟落汤鸡似的,还得跪在泥地里磕头。”

  “结果天气太过闷热,当场晕了两个,还有一年……”

  说着,他顿了顿,像是觉得说太多了,挥了挥手,道:

  “反正,到时候你们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  这时,白玉卿从旁边经过,在告示栏前停了一下。

  他没看告示,看了王砚明一眼。

  “你穿什么?”

  王砚明愣了一下。

  道:

  “襕衫吧。”

  白玉卿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  走之前丢下一句我也穿襕衫。

  赵逢春几个人从膳堂出来,经过告示栏,也停下来看。

  看了两眼,顿时冷笑道:

  “听说吕大人也会来。”

  “巡按御史,位列朝班,有些人今天得意,明天未必还能笑得出来。”

  此话一出。

 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。

  王砚明看了几人一眼,没有在意。

  正要回养正斋的时候,秦训导从甬道那头走过来,小声说道:

  “祭典上小心。”

  “别让人挑出错。”

  王砚明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,秦训导已经走远了……

  ……

  第二天。

  上丁日当日,一众生员天没亮就起了。

  文庙前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
  府学生员在左,各县儒生代表在右,乡绅官吏按品级列于阶下。

  晨雾还没散尽,棂星门上的铜钉挂着一层薄露。

  王砚明站在生员队列中偏后的位置。

  张文渊在他左边,李俊在右边,范子美在后面。

  张文渊穿着范子美那件襕衫,袖子长出一截,被他卷了两道塞进袖口里,站着的时候不停扯领口。

  知府冯允站在最前面,学政李蕴之在他身侧。

  吕宪穿着巡按御史的官袍站在另一侧,跟鲁教授隔了一个身位。

  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,鲁教授微微弯腰,吕宪点了下头。

  迎神、奠帛。

  初献、亚献、终献。

 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。

  王砚明跟着队列行礼,跪,拜,起,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。

  很快。

  饮福受胙时,王砚明随队列往前。

  在供案前站定,躬身,退一步,侧身,让后面的人上前。

  “且慢。”

  谁知,下一刻,鲁教授的声音忽然从赞引的位置传过来。

  “王砚明,你方才的站位不对。”

  “饮福受胙,生员当立于阶下三尺,你站的是三尺一寸。”

  “越次了。”

  满场安静了。

  吕宪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王砚明身上。

  冯允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  李蕴之放下了手里的笏板。

  赵逢春的声音从生员队列里传出来。

  “鲁教授说得对,我们都看见王砚明往前多迈了半步。”

  旁边几个增生跟着点头。

  冯允开口。

  “鲁教授,释奠大典,仪程为先。”

  “些许站位……”

  “冯大人。”

  吕宪直接打断,冷笑道:

  “释奠礼,敬先圣。”

  “越次失仪,是对先圣不敬。”

  “府学养士,养的是知礼守礼的读书人。”

  “连站都站不对,怎么对得起身上这件襕衫?”

  冯允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

  众目睽睽,吕宪占着礼法的名头,他不好硬驳。

  见状。

  李蕴之往前走了一步,刚要开口。

  然而,就在这时。

  文庙外,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  蹄声从长街尽头卷过来,密集而急促,踩碎了祭典的肃静。

  紧接着,是一面铜锣。

  咣!

  不是府衙开道的节奏,更沉,更慢。

  一声之后隔了好一会儿才响第二声,像在丈量从城门到文庙的距离。

  所有人回头。

  只见,五匹马从晨雾里冲出来。

  马上的人身着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马蹄踏过青石板,火星溅起来又落下。

  为首那匹黑马在棂星门前人立而起,马上的人勒住缰绳,从马背上翻下来,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刀从鞘中抽出。

  他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绸缎,日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那道明黄照得几乎透明。

  “圣旨到!”

  “淮安府学附生王砚明接旨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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