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。

  李俊在桌边坐下,倒了一杯水,说道:

  “张公子平时不努力,现在知道着急了?”

  张文渊翻回来,瞪着他,吐槽道:

  “说的你李大学问倒是像有把握能考过似的。”

  李俊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

  他的水平在一众生员中,算是中等偏上了,但说实话,要闯过岁考和乡试这一道关,还是有点难度的。

  天下英才何其多也?

 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王砚明。

  多少人卡在从秀才到举人这一关,这一卡,就是一辈子。

  从少年到中年,从中年到垂垂老朽,最后带着遗憾死去。

  范子美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声,似乎也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,神色有些颓败。

  屋里陷入了安静。

  几人都默契的没有再说话。

  这时。

  王砚明把信放在桌上。

 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,然后抬头,说道:

  “宋监院今天还说了一件事。”

  张文渊撑着胳膊坐起来,问道: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平安兄,在清淮书院月考拿了甲上,进了文殊斋,锁院苦读备战院试。”

  王砚明说道。

  张文渊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  往床上一拍,手在床板上拍出一声闷响。

  “平安可以啊!”

  “不声不响的,做了好大一件事!”

  李俊把杯子放下了。

  他的脸上没有张文渊那么大的表情,但同样点了点头说道:

  “朱平安这人踏实,也合该他出头了。”

  范子美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
  “老实人用笨功夫,最稳。”

  “走不快,但不会摔。”

  王砚明听着,没有接话。

  站起来,走到自己的书箱前。

  掀开箱盖,从最底层取出一本书。

  书页泛黄,边角卷曲,封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,《五经集解》陈氏手录。

  他拿着书走回桌边,放在桌面正中间。

  张文渊凑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疑惑道:

  “这不是朱平安给你的那本破书吗?”

  “砚明你拿出来干什么?”

  李俊也凑过来。

  翻开封面,看了两页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  “这是手抄的,不是刻本。”

  “笔力不弱,不像是普通读书人的手笔。”

  “不过这本书,我倒没听说过。”

  王砚明坐下来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  说道:

  “书是平安兄在清淮书院藏书阁打扫的时候捡到的。”

  “前朝大儒陈氏的手录,市面上没有,失传了很多年,他运气好,翻出来了。”

  张文渊的眼睛瞪大了。

  “捡的?”

  “捡的。”

  “当时他被宋监院罚去打扫藏书阁,在二楼角落里翻到一个破箱子,书就压在箱子底下。”

  王砚明把书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

  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褪色了,但,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。

  “平安兄和卢兄靠这本书,几个月从中下,下等冲到了甲上。”

  “我看了几天,同样获益匪浅,这套注疏跟朱注的路数不同,但处处点在经义的本意上。”

  张文渊把嘴合上了。

  他看看书,又看看王砚明,再看看书,眼神里的东西变了。

  “这么厉害的书,朱平安自己不要了?”

  王砚明翻到扉页,指着一行小字。

  那行字不是陈氏写的,是朱平安的笔迹,端正,憨厚,一笔一划都不偷懒。

  “棠棣之华,鄂不韡韡(WeiWei)。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”

  (出自诗经,释义:棠棣花开满枝头,花萼衬着花朵明艳又繁茂。世间所有的人啊,谁都比不上兄弟情分最亲,情义最深)

  几个人都看见了,谁也没说话。

  一般人得到这样的孤本,肯定会下意识的藏起来。

  哪怕再好的关系,给个手抄本也就够了。

  直接给原件,这份情义,太重了。

  但这也很符合朱平安的性格。

  王砚明把书合上,手掌按在封面上。

  斟酌了一下,看向几人说道:

  “这本书,咱们一起读。”

  张文渊愣了一下,惊讶道:

  “这么好个东西,你不一个人留着?”

  “一个人读太慢了,这里面的经义太深厚了。”

  “我本来想一个人吃透了,再分享给你们,但时间来不及了。”

  王砚明说道:

  “岁考来了,乡试也不远。”

  “几个人一起读,一起学,比我一个人闷头看书快。”

  “咱们一起进步,一起考上举人,比我一个人考上有意思。”

  这一次,屋里安静了许久。

  张文渊激动的胖脸通红,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道:

  “砚明,你这人够意思!”

  李俊没说话,但眼神同样有些激动。

  范子美靠回椅背,嘴角的笑比刚才大了一圈。

  苍声说道:

  “老夫这把年纪,还能蹭上孤本,倒是值了。”

  王砚明翻开书,把目录扫了一遍,用食指在几篇上划了一下。

  认真道:

  “书只有一本。”

  “先把最要紧的几篇挑出来,每人抄一份。”

  “李兄负责分篇目,文渊抄写,范兄校对。”

  “我来讲疑难。”

  “好!”

  “慢着!”

  张文渊撸起袖子就去拿笔墨,却被李俊拽住了袖口。

  随即,他看向王砚明道:

  “别急。”

  “砚明,这书不是刻本,是孤本手稿。”

  “一旦传出去,麻烦不会小。”

  “嗯,所以得先定个规矩。”

  王砚明把书合上,手掌压在封面上,说道:

  “就在这个屋里。”

  “只限咱们几个,不传阅,不外借,不提书名。”

  张文渊先说行,李俊点头。

  范子美说老夫嘴严,放心。

  “那就开始吧!”

  ……

  很快。

  油灯点起来。

  张文渊铺纸磨墨,墨汁一圈一圈化开,他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,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
  李俊把草稿纸裁成巴掌大的小块,一张一张摞在桌角。

  范子美把灯盏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,拿起第一页抄本,手指沿着字行慢慢往下移,嘴唇翕动,像在默念什么。

  王砚明翻开书,找到学而篇。

  “今晚先讲这篇。”

  “陈氏的注跟朱子最大的不同,在于学字的训诂路径。”

  “朱子训学为效,取法乎上,陈氏训学为觉,取开蒙启蔽之意。”

  “效是向外求,觉是向内求,考场上的策论题如果考到为学之道,这两条路径各能生发出一篇不同的文章。”

  “那哪个更好?”

  张文渊握着笔问道。

  “如果单论哪个更能拿分,得考官好感。”

  “效字稳,不容易出错,觉字新,容易出彩。”

  王砚明想了想,逐一分析道:

  “咱们岁考就求稳,但,乡试得求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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