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。

  范母把手搭在床沿上,说道:

  “子美,你岳父说得对。”

  “咱家没啥好东西,但心意总得尽。”

  “你明天把灶上那坛腌萝卜也带上,不是什么值钱东西,但自家腌的,干净。”

  范子美摇了摇头,无奈一笑道:

  “娘,岳父大人,真不用。”

  “砚明不在意这些,我们在养正斋一起苦读大半年,在城外杀鞑子的时候又同生共死过。”

  “这些情分不是用东西来量的,他帮我的时候,也从来没想过要什么报答。”

  “因为我本来就一无所有。”

  “那他图啥?”

  胡屠户问道。

  “图身边的人都往前走。”

  “他说过,一个人走得快,但没用,只有一群人才能走得远。”

  范子美的声音放低了些,说道:“一开始我不懂这句话,现在懂了。”

  “真正的情义,是装在心里面的。”

  胡屠户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  有些似懂非懂。

  读书人的事,总是那么深奥。

  范母那双浑浊的眼睛对着范子美的方向,半晌都没说话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:

  “也罢,能交到这样的朋友,是子美你这辈子的福气。”

  “以后人家有难处的时候,你可得第一个站出来。”

  “是,儿子明白。”

  范子美应道。

  范母点了点头,靠回墙上,不说话了。

  胡屠户想了想,话题一转道:

  “还有一件事,岁考过了,乡试就快了吧?”

  “明年乡试,女婿你有把握没有?”

  范子美听后,沉吟片刻道:

  “岳父大人,乡试是全省顶尖的廪生增生同场较量,谁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。”

  说着,他顿了顿,继续道:

  “不过,有养正社几个兄弟共用一本孤本,互相琢磨,比一个人啃书快了不少。”

  “以前我一个人读,很多地方读不透,现在几个人一起读,你从这边挖,我从那边挖,挖着挖着就通了。”

  “那就是能中了?”

  胡屠户的眼睛亮了一下,酒意醒了大半。

  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
  “但比从前有底了。”

  胡屠户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碗筷跳了跳。

  “好!”

  “有你这句话就行!”

  “姑爷你只管安心读书!”

  “家里的事,包在我身上!”

  “缺米缺油缺肉,只管使人去铺子里拿!”

  范子美拱了拱手,诚恳道:

  “多谢岳父大人。”

  “行了行了。”

  “客气什么,都是自家人。”

  “不早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
  胡屠户站起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趿拉着鞋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。

  他在身上摸了好一会儿,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两个红纸包,捏在手里攥了一下,递到胡氏面前。

  “给两个丫头的。”

  “拿着买糖吃。”

  胡氏愣了一下。

  “爹,您……”

  “拿着!”

  “爹今天高兴!”

  说着,他把红纸包塞进胡氏手里,声音难得没大起来,反而压低了些,像怕被人听见,道:

  “你娘管得严,平时爹手紧,今天不一样。”

  “今天姑爷升了廪生,不该给孩子买点啥?”

  两个女儿迷迷糊糊醒了,揉了揉眼睛,看见姥爷手里的红纸包,扯了扯母亲衣角。

  胡氏把红纸包递给她们。

  年纪稍大的那个女儿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姥爷,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
  “哎。”

  胡屠户在她头顶摸了一下,又在另一个小孙女头上摸了一下,说道:

  “走了。”

  门关上了。

  脚步声在巷子里格外清脆,走远了。

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胡氏把两个女儿抱进里屋。

  小女儿被母亲抱着,头歪在肩上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不知道梦里在吃什么好东西。

  范母坐在床沿上,朝范子美招了招手。

  “子美,你过来一下。”

  “娘,怎么了?”

  范子美走过去,在母亲面前蹲下来。

  范母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,找到了他的胳膊,攥住了。

  她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攥着的时候像几根干枯的树枝圈在一起。

  但很用力。

  “今天这顿饱饭,你知道是谁给的。”

  范子美没说话。

  “你这身功名,你知道是谁帮的。”

  范子美点了点头,想起母亲看不见,又应了一声道:

  “儿子知道。”

  “嗯,知道就行。”

  “你娘我这辈子没念过书,不识字。”

  “但我懂一个理,人家把咱从泥里扶起来,咱就得站直了。”

  “人家是文曲星,不欠咱的,是咱欠人家的,以后你要是发达了,可不能忘了人家。”

  “你要是做了忘恩负义的事,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。”

  “记住了吗?”

  范母一字一句的叮嘱道。

  范子美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良久,才郑重道:

  “娘,我记下了。”

  范母的手松开了,闭上眼睛,挥手说道:

  “去吧。”

  “他们也该歇了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范子美站起来,回到堂屋。

  胡氏从里屋出来,把两个女儿安顿好了。

  “小娥小菊她们睡了吗?”

  范子美问道。

  “睡了。”

  “攥着姥爷给的红纸包睡的,抠都抠不出来。”

  胡氏说道。

  范子美笑了一下。

  胡氏看了看灶台,走过去把扣着的那碗饭端起来,摸了摸碗沿。

  “还温着。”

  “你晚上光顾着喝酒,饭都没吃几口,再吃半碗?”

  范子美摇了摇头,说道:

  “不饿了。”

  胡氏把碗又扣回去了。

  她在门槛上坐下,范子美也坐下。

 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
  墙角那辆独轮车歪着,轮子陷在泥里,好几个月没动过了。

  旁边堆着几个破瓦盆,里面长了草,枯黄枯黄的。

  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
  “当年你嫁过来的时候,我是个穷秀才。”

  “你爹天天骂你,说你瞎了眼。”

  “你还是嫁过来了。”

  范子美说道。

  胡氏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捻着。

  “嫁都嫁了。”

  “说那些干什么。”

  “你后悔过吗?”

 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
  月光照在她脸上,蜡黄蜡黄的,颧骨比去年又高了些。

  她看着院子里的月光,笑着说道: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”

  “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,哪怕再苦我也得走下去。”

  “何苦我只是劳心劳神,你读书才是真正的辛苦。”

  说完,胡氏转过头看着范子美。

  “今天你说的那些话,以后不说了。”

  “熬过来了。”

  范子美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胡氏的手。

  她的手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里有薄薄的茧。

  是这些年洗衣裳、劈柴、生火、抱孩子磨出来的。

  他握着,没松开。

  “吾范子美娶妻如此,三生有幸焉。”

 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院子里照得更亮了些。

  范子美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。

  “走吧,进屋。”

  “明天我还要回府学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胡氏站起来,先一步走进屋里。

  范子美站在门槛上,月光照在他背上。

  墙上的影子瘦长瘦长的,比白天高了不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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