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清凉山。

  王砚明一行人拐向运河码头。

  远远的,就看见码头边上,停了一艘官船。

  比昨天林用修坐的那艘稍微小一点,船头插着解元仪仗的旗子。

  码头上,站着一队差役。

  打头的是一个穿皂衣的缁衣捕头,四十来岁,方脸阔肩,腰里挎着一把官刀。

  他看见王砚明走来,连忙快步迎上前,利落地拱了拱手。

  满脸堆笑道:

  “王解元好!”

  “小人姓邢,是金陵礼部差遣的仪仗队长,奉命护送解元公返乡!”

  “这艘官船、仪仗随行、沿途驿馆食宿,礼部那边都已安排妥当了!”

  “解元公路上只管安心看书就行!”

  王砚明脚步停了一下。

  问道:

  “解元回乡也有仪仗吗?”

  “有的,必须有的。”

  “解元公可是咱南直隶的士林头名,回乡按例应享此等殊荣。”

  “金陵礼部特意调拨的船只和仪仗,还有沿路护送的人手。”

  刑捕头说着,侧身朝码头方向引了引,道:

  “船上都已经备好了干净舱房。”

  “几位老爷只管上船,这一路舟车劳顿,不用担心打尖歇脚。”

  王砚明朝他点了点头。

  说道:

  “好吧。”

  “那就有劳邢捕头费心了。”

  “不敢不敢。”

  刑捕头微微躬身,讨好的说道:

  “能护送解元公回淮安,是小人的福分。”

  话落,又利落地补了一句,道:

  “解元公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,交给小的去办就行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王砚明说道。

  “啧啧。”

  “有个解元公当兄弟就是方便啊,去哪都有人护送。”

  “这下不用担心水匪滋扰了。”

  张文渊看了一眼远处的官船,转头笑着对李俊几人道。

  几人笑笑,正准备开口。

  没想到,这时候,船舷上忽然探出两个人来。

  不是别人,正是陈文焕和杨维真两人。

  陈文焕趴在栏杆上,往下招手。

  熟络的说道:

  “砚明!”

  “咱们又见面了!”

  “我和杨兄打算回淮安休息几天!”

  “正好搭这趟船,跟你们做个伴!”

  杨维真站在他旁边。

  微微拱了拱手,算是打过招呼。

  王砚明也拱了手,笑着说道:

  “正好,那路上算是有伴了。”

  随后。

  充电宝被差役牵上了船尾专门隔出来的马舱。

  几个人也依次上了船,在甲板上站定。

  秋阳铺在运河的水面上,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。

  “起锚咯~~~”

  很快,随着船夫一声吆喝,船缓缓离岸了。

  金陵城的轮廓。

  在水面上渐渐收窄,最后,变成一条灰蒙蒙的长线。

  张文渊站在船头,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。

  说道:

  “啊呀,一晃眼,都大半年没回家了。”

  “也不知道我爹在家有没有骂我。”

  李俊听后,看了他一眼,笑道:

  “想多了,你现在中了举人,他只会夸你,可不会骂你。”

  “说不定,还会叫你一声张老爷呢。”

  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
  “我爹那个人,凶得很。”

  “夸人的时候也板着脸,我听到他的声音就害怕。”

  张文渊把手放下来,靠在船舷上说道。

  “嘁,就你点胆子还举人老爷呢?”

  “真没出息。”

  李俊有些不屑。

  “李大学问你别装逼,说的好像你不怕你爹李员外一样。”

  张文渊斜了他一眼道。

  “我那不叫怕,我那叫孝道。”

  “你懂什么。”

  李俊昂首说道。

  张文渊呵呵了一声,懒得拆穿他。

  几人聊天的时候。

  范子美和范同则坐在船舱里,默默的收拾着行李和书箱。

  这父子俩性格都差不多,沉默寡言,不过,做事细致稳重。

  汪显祖靠在船舷上看两岸的风景。

  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对王砚明问道:

  “对了砚明。”

  “话说,你和张兄李兄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?”

  王砚明站在船头,望着河水的方向。

  回忆了一下,说道:

  “大概,七八岁的时候吧。”

  “不过,那时候我还是个书童,没资格进学堂。”

  “他们在学堂里面读书,我就只能在廊下站着听。”

  “后来攒够了钱,脱了籍,才拜师夫子入了学堂,和他们渐渐成了朋友。”

  “对对对。”

  “我们以前还打过一架呢。”

  “我和砚明揍李俊一个,他被我们揍得可惨了。”

  张文渊得意的说道。

  “滚!”

  “那是我让着你们!”

  李俊黑着脸说道。

  “哈哈。”

  “你们的生活真有意思。”

  “听着就好玩,比我一个人在家读书有趣多了。”

  “我小时候都是把先生请到家里来,一对一的教,没意思透了。”

  汪显祖有些羡慕的说道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会读家塾的时候,确实挺有意思的。”

  “总感觉无忧无虑,也不知道烦恼是什么,不像现在。”

  李俊难得怀念的说道。

  “唉。”

  “也不知道夫子他老人家怎么样了。”

  “好久没被他打手心了,还怪怀念的……”

  张文渊叹息一声,忽然说道。

  此话一出。

 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
  王砚明和李俊的脸上,都露出了失落的神色。

  陈夫子这七八年间教的学生,没有上千应该也有几百了。

  但,走到今天这步的,也只有他们三人了。

  所以,对于夫子,他们始终心怀一份感激的……

  ……

  官船行在河面上。

  两岸的田野往后退去,远处有农人在田埂上弯腰干活。

  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河上的船。

  脸上满是疲惫与艳羡。

  因为像他们这样的黔首,是永远接触不到官船上的这些贵人的。

  ……

  傍晚的时候。

  几个人围坐在船舱里。

  灯盏搁在桌角,光晕拢住半张桌面。

  张文渊靠在舱壁上,两只手垫在脑后,说道:

  “有时候想想,感觉咱们这一路走过来,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。”

  李俊坐在他对面,闻言说道:

  “什么梦?”

  “美梦。”

  “从淮安到金陵,从县试到中举。”

  “刚开始的时候,连号舍都找不到,现在回去坐的是礼部官船。”

  张文渊说道:

  “换半年前,打死我也不信。”

  范子美想了想,笑道:

  “如果真是梦的话,那不妨长一点吧。”

  “最好中个会试。”

  杨维真看了几人一眼,问道:

  “范兄,你们都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吗?”

  张文渊想也不想道:

  “去啊。”

  “既然中了,不去搏一把,我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
  李俊也道:

  “去。”

  “都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
  “总得看看更高处的风景是什么样的。”

  范子美也点头,表示同行。

  这时候。

  汪显祖从行囊里摸出一壶酒,又摸出几只碗,排开在桌面上。

  倒满后,端起一碗,说道:

  “那就敬咱们,来年会试,全都金榜题名!”

  “好!”

  众人各自端碗,碰了一下说道。

  喝完后。

  汪显祖擦了擦嘴,才问道:

  “你们说,会试是什么样子的?比乡试更难吗?”

  “难是肯定的。”

  “不过具体什么情况,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  王砚明说道。

  “好吧。”

  ……

  夜色渐深。

  官船周围隐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渔火。

  不过,在远远的看见官船上随行护卫着的差役后,那些‘渔火’很快又消失不见。

  因为上次坐过船了,也算有点经验,所以这一次,几人都没有再晕船。

  在船舱里喝酒聊了一会天,直到时间不早了,便各自回铺睡去。

  就这样。

  一直过去了好几天。

  数日后的清晨,官船终于进入淮安地界。

  天刚放亮。

  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,白茫茫的,遮住了两岸大半的田野。

  远处,淮安城墙的轮廓,从雾里透出来。

  灰青色的墙身,隔着水面看不大真切,不过,能看出那是一个轮廓完整的大城。

  王砚明站在船头,薄雾扑面而来。

  刑捕头从船舱里出来,走到他旁边,小声说道:

  “王解元,淮安府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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