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,北凉王府多了一道奇景。

  清晨。

  世子殿下徐风年在院子里追驴。

  姜妮站在树下刺铜钱。

  老黄蹲在廊下喝茶看戏。

  苏客躺在摇椅上晒太阳,偶尔张嘴骂两句。

  “徐风年,你那脚步是被驴啃了吗?”

  “姜妮,手腕别僵,再僵下去,剑还没练成,人先成木头了。”

  “小年,你别只盯着驴屁股,看它肩背!”

  “姜妮,眼神别那么凶,你是练剑,不是瞪死铜钱。”

  徐风年气喘吁吁追着毛驴绕圈,听见苏客嘴里又冒出“小年”两个字,怒道:

  “说了多少次,别叫我小年!”

  苏客懒洋洋道:

  “好的,小年。”

  徐风年脚下一乱,差点又摔进花圃。

  毛驴趁机一个斜闪,尾巴还极其嚣张地扫了徐风年一下。

  徐风年脸色瞬间黑了。

  “这驴绝对是成精了!”

  苏客认真道:

  “它只是比你聪明。”

  徐风年怒道:

  “我堂堂北凉世子,还不如一头驴?”

  姜妮在旁边淡淡说道:

  “目前看,是。”

  徐风年猛地转头。

  “姜妮!”

  叮。

 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,姜妮手中木枝刺中铜钱。

  铜钱清脆一响。

  苏客鼓掌。

  “不错。”

  姜妮收回木枝,额头有细汗,眼中却多了一点亮光。

  这几日,她进步极快。

  从最初十刺九空,到如今十刺能中六七次。

  虽只是刺铜钱,可她的手稳了许多,气也沉了许多。

  更重要的是,她眼中那股纯粹的恨意,被一点一点压下去了。

  不是消失。

  而是藏了起来。

  恨还在。

  但不再让恨握剑。

  这是好事。

  徐风年看见姜妮又中了一次,心里莫名有些不服气。

  “她都练成这样了,我还追驴?”

  苏客掀开草帽,看向他。

  “怎么,你也想刺铜钱?”

  徐风年冷笑:

  “总比追驴体面。”

  苏客想了想,点头。

  “也行。”

  徐风年一愣。

  他没想到苏客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
  苏客随手捡起一根木枝,丢给徐风年。

  “刺。”

  徐风年接过木枝,走到姜妮旁边。

  树上挂着那枚小铜钱,随风轻晃。

  徐风年眯了眯眼。

  一枝刺出。

  落空。

  姜妮看了他一眼。

  徐风年脸色微僵。

  “风吹的。”

  苏客点头。

  “对,风专门针对你。”

  徐风年咬牙,再刺。

  又空。

  第三次。

  还是空。

  姜妮淡淡道:

  “比追驴还差。”

  徐风年脸色黑得能滴出水。

  苏客在旁边笑道:

  “小年啊,人要认清自己。”

  徐风年冷声道:

  “闭嘴。”

  他又连刺十几次。

  终于有一次擦到了铜钱边缘。

  叮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徐风年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
  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,姜妮便走上前,随手一刺。

  叮。

  正中铜钱中心。

  徐风年:“……”

  姜妮收枝,平静道:

  “你还是去追驴吧。”

  老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  苏客笑得差点从摇椅上滚下去。

  徐风年握着木枝,半晌没说话。

  最后,他转身看向毛驴。

  毛驴正站在不远处,眼神平静。

  像是在说:还是我适合你。

 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我追。”

  苏客满意点头。

  “孺子可教。”

  徐风年追驴去了。

  姜妮继续练剑。

  上午快结束时,苏客喊停。

  姜妮刚刺中一剑,手指已经微微发红。

  她皱眉看向苏客。

  “还能练。”

  苏客道:

  “不能。”

  姜妮道:

  “我不累。”

  苏客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你手在抖。”

  姜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
  确实在抖。

  她抿了抿唇。

  “没事。”

  苏客起身走到她面前,一把拿走她手中的木枝。

  姜妮脸色一冷。

  “还我。”

  苏客道:

  “不还。”

  姜妮盯着他。

  “你说教我。”

  苏客点头。

  “所以我现在就在教。”

  姜妮皱眉。

  “教什么?”

  苏客把木枝折成两段,随手丢到一旁。

  “教你停下。”

  姜妮沉默。

  苏客说道:

  “练剑不是把自己练废。”

  “你想杀人,先得有一只不会废掉的手。”

  姜妮冷冷道:

  “我不怕疼。”

  苏客看着她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姜妮别过脸。

  苏客继续道:

  “不怕疼,不代表不用疼。”

  “不怕死,也不代表该去死。”

  “你们这些人,一个个年纪不大,倒是都喜欢把自己往死里逼。”

  姜妮没有说话。

  苏客看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,忽然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姜妮。”

  姜妮抬眼。

  苏客问道:

  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自己不哭,不喊疼,不求饶,就算赢了?”

  姜妮眼神微微一变。

  徐风年不知何时也停下了脚步。

  老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  苏客的声音不重,却让院中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
  姜妮握紧手指。

  “与你无关。”

  苏客道:

  “确实与我无关。”

  “但你既然想学剑,我就得告诉你。”

  “杀人剑,先学不哭。”

  姜妮冷笑。

  “我本来就不哭。”

  苏客摇头。

  “你错了。”

  姜妮皱眉。

  苏客看着她,缓缓说道:

  “不哭,不是把眼泪憋回去。”

  “也不是把疼藏起来。”

  “更不是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怕。”

  “真正的不哭,是你心里知道自己疼,知道自己怕,知道自己委屈。”

  “但剑递出去的时候,手依旧稳。”

  姜妮眼神震动。

  苏客伸手指向那枚铜钱。

  “你现在每一剑,都像是在和谁赌气。”

  “和徐风年赌气。”

  “和北凉王府赌气。”

  “和你自己的命赌气。”

  “可剑不是用来赌气的。”

  “剑是用来斩开路的。”

  徐风年站在不远处,神情复杂。

  姜妮垂下眼。

  很久之后,她低声道:

  “如果我就是气呢?”

  苏客道:

  “那就记住它。”

  姜妮抬头。

  苏客道:

  “别丢掉。”

  “也别让它淹死你。”

  “有一天,你递剑的时候,可以带着这口气。”

  “但不能被这口气拽着走。”

  姜妮沉默。

  风吹过院中。

  那枚铜钱轻轻晃动,发出微弱声响。

  叮。

  叮。

  叮。

  像某种极远的回音。

  姜妮忽然问道:

  “你以前也气过?”

  苏客一愣。

  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  不是阿良的。

  是他自己的。

  一个现代青年,忽然来到这个江湖。

  熟悉的人都远在另一个世界,或许此生再也无法相见。

  他当然气过。

  也怕过。

  只是系统给了他阿良模板,他便像披上了一件洒脱不羁的外衣。

  可外衣下面,他还是苏客。

  苏客沉默片刻,笑道:

  “气过。”

  姜妮问:

  “后来呢?”

  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。

  “后来我决定,谁让我不痛快,我就砍谁。”

  徐风年忍不住道:

  “这就是你的道理?”

  苏客道:

  “不好吗?”

  徐风年想了想。

  竟然觉得挺好。

  姜妮看着苏客,忽然说道:

  “那我以后也可以砍让我不痛快的人?”

  苏客点头。

  “当然。”

  徐风年立刻道:

  “先说好,不包括我。”

  姜妮看向他。

  “包括。”

  徐风年:“……”

  苏客笑道:

  “小年,你这个危机感要保持。”

  徐风年冷哼。

  “迟早被你们气死。”

  姜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手指发红,甚至有些地方磨破了皮。

  她不是不疼。

  只是习惯了不说。

  苏客让人取来药膏,递给她。

  姜妮没有接。

  苏客挑眉。

  “干嘛?”

  姜妮道:

  “我自己有。”

  苏客道:

  “我这药好。”

  姜妮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为什么给我?”

  苏客叹气。

  “因为你手废了,谁捅徐风年?”

  徐风年怒道:

  “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说事?”

  姜妮这次没有拒绝,接过药膏。

  她低头轻轻涂在手指上。

  药膏微凉。

  疼意缓了许多。

  姜妮低声说了一句:

  “多谢。”

  苏客摆手。

  “小事。”

  这时,徐风年忽然走过来,把自己手伸到苏客面前。

  苏客看他。

  “干嘛?”

  徐风年冷冷道:

  “我的手也磨了。”

  苏客低头一看。

  徐风年手上确实有几处擦伤,是追驴摔的。

  苏客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另一盒药膏。

  徐风年正要接。

  苏客却转手递给了毛驴。

  “大爷,帮他涂?”

  毛驴看了药膏一眼。

  徐风年脸色铁青。

  “苏阿良!”

  姜妮终于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很轻。

  却真实。

  徐风年转头看向她。

  姜妮立刻收起笑容。

  “我没笑。”

  徐风年这次没有拆穿。

  他只是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。

  “药给我。”

  苏客笑着把药膏丢给他。

 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。

  只是有些东西,已经悄悄变了。

  姜妮手里握着药膏,眼底那片冰冷,似乎融了一点点。

  不多。

  但足够让那颗剑种,往土外又探出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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