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要去武帝城的事,没有立刻传开。

  至少在北凉王府明面上,日子仍旧照常过。

  徐风年每天追驴。

  姜妮每天刺铜钱。

  南宫扑射每天在听潮亭练刀。

  老黄每天笑呵呵看着众人胡闹,偶尔擦擦剑匣。

  苏客每天吃饭、喝酒、晒太阳。

  看起来,他才是整个王府里最闲的那个。

 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,这份看似平静的热闹底下,北凉王府的暗流,从未停过。

  徐风年回北凉的消息,已经传遍天下。

  破庙雨夜的刺杀失败。

  北凉城外的木剑客入府。

  听潮亭万剑低头。

  王府夜宴,一筷破甲洞石狮。

  这些消息,哪怕徐晓有意压着,也不可能全都压住。

 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耳朵。

  离阳朝堂,更不缺眼睛。

  徐风年活着回了北凉。

  而且身边还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木剑怪人。

  这对许多人而言,都不是好消息。

  尤其是离阳。

  北凉王府外,北凉城中,一座临街酒楼二楼。

  一名穿着青衣的中年男子坐在靠窗处,面前放着一壶酒,两碟小菜。

  他看起来像个寻常商贾。

  但若细看,便会发现他的手指很稳,眼神太冷。

  在他对面,坐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。

  年轻人低声道:

  “消息确认了。”

  青衣男子端起酒杯。

  “说。”

  年轻人道:

  “徐风年每日都在王府内一座小院练身法。”

  青衣男子问:

  “谁教的?”

  年轻人神色有些古怪。

  “那个自称阿良的木剑客。”

  青衣男子眼神微动。

  “练什么?”

  年轻人沉默片刻。

  “追驴。”

  青衣男子握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“追什么?”

  年轻人硬着头皮道:

  “追驴。”

  雅间内安静了一瞬。

  青衣男子皱起眉头。

  “你在消遣我?”

  年轻人连忙低头。

  “不敢。”

  “属下多方打探,确实如此。”

  “徐风年每日在院中追那头毛驴,姜妮则在一旁练剑,南宫扑射偶尔也会去请教刀法。”

  青衣男子冷笑一声。

  “北凉世子追驴?”

  “徐晓竟然由着他胡闹?”

  年轻人道:

  “王府内无人阻拦。”

  “而且据说,徐风年这几日身法确有长进。”

  青衣男子沉默下来。

  听起来荒唐。

  但若真是那位木剑客安排的,便不能只当笑话。

  一个能让听潮亭万剑低头的人,哪怕让徐风年追狗,也必然有其深意。

  青衣男子问:

  “那木剑客的底细查到了吗?”

  年轻人摇头。

  “查不到。”

  “江湖上没有阿良此人。”

  “此人仿佛凭空出现在破庙之中。”

  “用木剑。”

  “骑毛驴。”

  “言行轻浮,嗜酒好肉,喜欢调戏女子。”

  青衣男子冷笑。

  “这样的货色,也能一剑斩指玄?”

  年轻人迟疑道:

  “属下也觉得不可思议。”

  “但破庙刺杀失败,确是事实。”

  “我们的人,只逃回来一个。”

  青衣男子问:

  “人呢?”

  年轻人低声道:

  “回到据点后,便死了。”

  “死前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
  青衣男子眼神一沉。

  “什么话?”

  年轻人喉结动了动。

  “他说……别看那把木剑。”

  青衣男子沉默许久。

  随后,他缓缓放下酒杯。

  “看来传闻不假。”

  年轻人压低声音。

  “那还动手吗?”

  青衣男子望向窗外。

  远处便是北凉王府的方向。

  高墙厚重,甲士森严。

  那里是徐晓的地盘。

  想在北凉王府动手,本就是世间最凶险的事之一。

  更何况,如今王府里还多了一个看不透的木剑客。

  青衣男子说道:

  “徐风年暂时杀不了。”

  年轻人问:

  “那目标改成木剑客?”

  青衣男子摇头。

  “此人能斩指玄,硬杀代价太大。”

  “更何况,他若真有传闻中那般本事,寻常暗杀不过是送命。”

  年轻人不解。

  “那大人的意思是?”

  青衣男子眼神阴冷。

  “先试。”

  “怎么试?”

  “毒。”

  年轻人脸色微变。

  “王府饮食都有专人查验,毒未必能送进去。”

  青衣男子淡淡道:

  “不是杀人毒。”

  年轻人一怔。

  青衣男子说道:

  “试气机,试体魄,试反应。”

  “若他中毒而不觉,说明此人强在剑,不强在身。”

  “若他察觉而不发,说明此人心机深。”

  “若他当场翻脸,也能看看北凉对他的态度。”

  年轻人低头。

  “属下明白。”

  青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。

  瓷瓶不过拇指大小,通体雪白。

  “此毒名为沉香散。”

  “无色无味,入酒后半个时辰发作。”

  “不会立刻死人,只会让人气机迟滞,五感紊乱。”

  “便是指玄高手,也会受影响。”

  年轻人接过瓷瓶,低声问道:

  “安排谁去?”

  青衣男子道:

  “王府厨房里有我们的人。”

  年轻人犹豫道:

  “若被发现……”

  青衣男子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棋子若怕死,便不该当棋子。”

  年轻人低头。

  “是。”

  与此同时。

  北凉王府。

  小院里。

  徐风年正在追驴。

  今日他状态不错,已经连续三次差点碰到毛驴。

  毛驴显然也认真了几分,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戏耍。

  苏客坐在椅子上,一手端酒,一手拿着一串烤肉。

  他看着徐风年脚下动作,懒洋洋说道:

  “左脚收半寸。”

  徐风年刚想骂人,但身体却本能照做。

  下一瞬,毛驴果然往左侧一闪。

  若他刚才左脚没收,这一下必然扑空。

  可这次,他身形竟硬生生稳住了。

  手中木棍向前一探。

  啪。

  轻轻点在毛驴背上。

  院中瞬间一静。

  徐风年愣住。

  毛驴也愣住。

  姜妮停下刺铜钱的动作。

  老黄端着茶碗,眼中笑意更浓。

  苏客咬了一口烤肉,鼓掌道:

  “不错。”

  徐风年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。

  随后抬头看向毛驴。

  “我碰到了?”

  苏客点头。

  “碰到了。”

  徐风年脸上慢慢露出笑。

  这笑意刚升起,毛驴忽然转身,一蹄子踹来。

  徐风年脸色大变,脚下一滑,堪堪躲过。

  苏客立刻道:

  “看见没,这就是第二课。”

  徐风年惊魂未定。

  “什么第二课?”

  苏客一本正经道:

  “赢了以后,别得意太早。”

  徐风年怒道:

  “这是你安排的?”

  苏客摇头。

  “不是。”

  徐风年咬牙。

  “那你说什么第二课?”

  苏客道:

  “临时总结。”

  姜妮淡淡道:

  “挺有道理。”

  徐风年瞪她。

  姜妮重新刺铜钱。

  叮。

  正中。

  徐风年原本想反驳,却忽然发现,姜妮这几日进步确实快得离谱。

  她刺铜钱的动作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生硬。

  木枝在她手里,真有了一点剑的意思。

  虽然还很浅。

  但就是有。

  徐风年忍不住看向苏客。

  “你真觉得她是剑胚?”

  苏客道:

  “当然。”

  徐风年问:

  “那我呢?”

  苏客上下打量他一眼。

  “你?”

  徐风年心中忽然有点期待。

  虽然他知道苏客嘴欠,但万一呢?

  万一自己也是个什么刀胚、剑胚、武道奇才?

  苏客摸着下巴,认真道:

  “你是脸胚。”

  徐风年脸色一僵。

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苏客道:

  “天生适合练脸皮。”

  老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
  姜妮手中木枝微微一抖,差点刺偏。

 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苏阿良!”

  苏客摆手道:

  “别生气。”

  “你虽然根骨一般,但命硬。”

  徐风年皱眉。

  “命硬也算本事?”

  苏客认真道:

  “很大的本事。”

  “这世道,多少高手天资绝伦,最后坟头草三丈高。”

  “你能活得久,就已经赢了一半。”

  徐风年沉默片刻。

  “那另一半呢?”

  苏客笑道:

  “让别人活不久。”

  姜妮看了苏客一眼。

  这话很直白。

  但也很苏客。

  徐风年却没有反驳。

  他这一路走来,已经越来越明白,自己未来面对的不是讲道理的人。

  想活下去。

  就得有让别人活不下去的本事。

  老黄坐在廊下,看着徐风年,眼中有欣慰,也有一丝不舍。

  苏客余光瞥见老黄神色,没有说话。

  他知道,老黄心里的那口气越来越近了。

  武帝城,也越来越近了。

  就在这时,一名王府丫鬟端着酒菜走进小院。

  她穿着淡青衣裙,低眉顺眼,步伐轻稳。

  “阿良公子,厨房送来新酿的青梅酒。”

  苏客眼睛一亮。

  “青梅酒?”

  丫鬟低声道:

  “是。”

  徐风年皱眉。

  “我怎么不知道今日有青梅酒?”

  丫鬟恭敬道:

  “回世子殿下,是厨房新开的一坛,说阿良公子爱喝,便先送些来。”

  苏客已经走到桌旁。

  酒壶放下。

  一股淡淡青梅香散开。

  清甜,柔和。

  与北凉烈酒截然不同。

  苏客拿起酒壶,闻了闻。

  “不错。”

  丫鬟低着头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紧张。

  徐风年没注意。

  姜妮没注意。

  老黄却微微抬眼。

  苏客也笑了笑。

  他端起酒杯,倒了一杯青梅酒。

  酒色清亮。

  无色毒。

  无味杀。

  有点意思。

  他没有立刻喝,而是看向那丫鬟。

  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?”

  丫鬟低声道:

  “奴婢青儿。”

  苏客笑道:

  “青儿,好名字。”

  青儿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  苏客端着酒杯,问道:

  “这酒,是你亲自从厨房端来的?”

  青儿点头。

  “是。”

  苏客又问:

  “路上没人碰过?”

  青儿道:

  “没有。”

  苏客点点头。

  然后忽然说道:

  “你很紧张。”

  青儿脸色一白。

  “奴婢……奴婢第一次给公子送酒。”

  徐风年这时也察觉到不对,眼神冷了下来。

  “阿良?”

  苏客摆摆手。

  他笑眯眯看着青儿。

  “别怕。”

  “我这人不吃人。”

  青儿勉强道:

  “公子说笑了。”

  苏客看着杯中酒,忽然一饮而尽。

  徐风年脸色一变。

  “你——”

  老黄也皱了皱眉。

  姜妮握紧木枝。

  青儿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。

  他竟然喝了?

  苏客咂了咂嘴。

  “味道不错。”

  他看向青儿,笑道:

  “就是淡了点。”

  青儿脸上血色瞬间褪尽。

  苏客将空酒杯放回桌上。

  “说吧。”

  “谁让你送来的?”

  院中气氛,骤然冰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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