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外的雨,下得更大了。

  雨水冲刷着门口石阶,也冲刷着地上的血迹。

  那些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刺客,如今横七竖八倒在地上,再没了半点声息。

  徐风年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。

  倒不是他没见过死人。

  这一路三年六千里,他和老黄什么苦没吃过,什么险没遇过。

  可像今晚这样,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,加上一名指玄境高手,被人用一把木剑轻描淡写一剑斩尽。

  他是真没见过。

  更离谱的是,那个出剑的人,正蹲在火堆旁,用树枝扒拉灰烬,试图找出一块没被烤焦的地瓜。

  徐风年揉了揉眉心。

  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  苏客头也不抬。

  “刚才不是说了吗?”

  徐风年咬牙道:

  “别跟我扯什么阿良,善良的良。”

  苏客抬头,一脸受伤。

  “你这人怎么回事?我真名实姓告诉你,你还不信。”

  徐风年冷笑。

  “哪个真名实姓的人,刚见面就抢别人地瓜?”

  苏客正色道:

  “我那是替你试毒。”

  徐风年指了指地上刺客。

  “毒在弩箭上,不在地瓜里。”

  苏客想了想,道:

  “万一呢?”

  徐风年被噎住。

  老黄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憨笑。

  只是他的心里,远不像表面这般平静。

  刚才那一剑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没有浩大剑气。

  没有炫目光华。

  有的只是一线。

  极细的一线。

  可就是那一线,斩断了刀气,斩断了弩箭,也斩断了十几人的生机。

  尤其是那名指玄刺客。

  对方气机并不弱,刀法也极狠。

  若换作寻常高手,哪怕能赢,也绝不会如此轻松。

  可苏客出剑时,就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  这种感觉,老黄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。

  那是对自身剑道有绝对自信的人,才会有的从容。

  可问题是,这年轻人看起来太年轻了。

  年轻得过分。

  更何况,他用的还是一把木剑。

  老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匣,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荒唐感觉。

  自己这匣子里的剑,好像真没有人家那把木剑像剑。

 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老黄就愣了愣。

  然后苦笑一声。

  真是见鬼了。

  他竟然会觉得一把木剑,比他剑匣中的名剑更像剑。

  徐风年忽然凑到苏客身边。

  苏客警惕地看着他。

  “干嘛?”

  徐风年脸上挤出灿烂笑容。

  “良兄。”

  苏客挑眉。

  “嗯?”

  徐风年笑得越发亲切。

  “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不知良兄竟是深藏不露的绝世剑客。”

  苏客点点头。

  “这话我爱听,继续。”

  徐风年嘴角一抽。

  但想到方才那一剑,他强行忍住。

  “良兄行走江湖,想来也是四海为家吧?”

  苏客叹道:

  “是啊,江湖太大,知己太少。”

  徐风年立刻接话:

  “那不如与我们同行?”

  老黄抬眼看了徐风年一眼。

  苏客则眯起眼睛。

  “同行?”

  徐风年拍了拍胸口。

  “实不相瞒,我家虽不算大富大贵,但酒肉还是管够的。”

  苏客眼睛微微一亮。

  徐风年立刻察觉有戏,继续道:

  “良兄这样的剑客,风餐露宿实在委屈。等到了我家,好酒,好肉,好床,好院子,应有尽有。”

  苏客摸了摸下巴。

  “有美人吗?”

  徐风年愣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?”

  苏客一脸认真。

  “行走江湖,美酒美人,缺一不可。”

  徐风年忽然有些后悔邀请他了。

  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高手。

  不过不正经归不正经,强是真的强。

  徐风年眼珠一转,笑道:

  “美人自然也有。”

  苏客立刻起身。

  “走。”

  徐风年:“……”

  老黄:“……”

  这也太好骗了吧?

  苏客走到破庙门口,吹了声口哨。

  门外那头毛驴慢悠悠走进来,身上雨水淋漓,却依旧一副大爷模样。

  徐风年看着那毛驴,忍不住问道:

  “你真打算骑驴去?”

  苏客翻身坐上毛驴。

  毛驴身子一矮,差点把他甩下来。

  苏客连忙抓住驴鬃,怒道:

  “别闹,外人面前给我点面子。”

  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
  徐风年看得眼角直跳。

  这毛驴,看起来都比主人靠谱。

  老黄背起剑匣,笑呵呵道:

  “苏小哥,外头雨大,不如等天亮再走?”

  苏客想了想,又从驴背上跳下来。

  “也对。”

  徐风年松了口气。

  总算有点正常判断。

  下一刻,苏客又蹲回火边。

  “主要是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地瓜。”

  徐风年拳头硬了。

  要不是打不过,他真想把这家伙按进火堆里。

  老黄走到尸体旁,蹲下查看。

  他从为首刺客身上翻出一块黑色令牌,令牌无字,只有一道细细刀痕。

  徐风年看见后,脸色冷了几分。

  “查不出来?”

  老黄摇摇头。

  “这伙人不是寻常死士,来路藏得很干净。”

  徐风年冷笑。

  “想杀我的人太多,查不出来也正常。”

  苏客随口道:

  “你人缘挺差啊。”

  徐风年瞥他一眼。

  “你以为你以后人缘会好?”

  苏客想了想,认真道:

  “喜欢我的人肯定很多。”

  徐风年呵呵一声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苏客理所当然道:

  “因为我长得好看,剑术又高。”

  徐风年扭头看向老黄。

  “老黄,我现在能后悔吗?”

  老黄笑道:

  “晚了。”

  苏客听见这话,满意点头。

  “还是老黄懂事。”

  老黄笑容不变。

  “苏小哥,老黄有句话,不知该不该问。”

  苏客摆手。

  “问。只要不借钱,什么都好说。”

  老黄看向他腰间木剑。

  “你方才那一剑,是何剑法?”

  苏客低头看了看木剑,想了想。

  “随便一剑。”

  老黄沉默。

  徐风年翻白眼。

  “你能不能说点人话?”

  苏客无奈道:

  “真是随便一剑。”

  老黄眼神越发凝重。

  因为他看得出来,苏客没说谎。

  那确实不是某种固定剑招。

  更像是他随手而为。

  正因如此,才更可怕。

  老黄又问:

  “那苏小哥如今是何境界?”

  徐风年也立刻竖起耳朵。

 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。

  能一剑斩指玄,至少也是指玄巅峰。

  甚至可能是天象?

  可这么年轻的天象高手,江湖上从未听过。

  苏客挠了挠头。

  系统给的当前实力是指玄境。

  但阿良模板的剑道层次又不能简单用雪中境界衡量。

  于是他很认真地说道:

  “境界不重要。”

  徐风年冷笑。

  “高手都喜欢这么说。”

  苏客看着他,认真道:

  “真的不重要。”

  “世上很多人境界很高,但剑递出去的时候,心太低。”

  “也有人境界不高,可一剑出去,能让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低头。”

  老黄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。

  破庙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,照出他眼中一抹复杂神色。

  徐风年没听太懂,只觉得这话挺能唬人。

  但老黄听懂了一点。

  剑修一生,修的不只是境界。

  还有那口心气。

  苏客看向老黄,忽然咧嘴一笑。

  “老黄,你那剑匣里的剑不错。”

  老黄一怔。

  徐风年也一怔。

  老黄背着剑匣多年,看起来破破烂烂,平时更像个普通老仆。

  寻常人看见,只会觉得那是个装杂物的破匣子。

  可苏客不但知道里面有剑,还说剑不错。

  老黄笑呵呵道:

  “苏小哥好眼力。”

  苏客摇头。

  “剑不错,但还不够好。”

  老黄眼神微动。

  “哪里不够好?”

  苏客指了指老黄心口。

  “不是剑不够好,是你这里不够痛快。”

  老黄沉默了。

  徐风年看出气氛不对,也没插嘴。

  苏客像是随口闲聊,继续说道:

  “你这人啊,心里藏了一座城。”

  “那座城很高。”

  “城头上还有个很能打的老头。”

  老黄脸上的憨笑,彻底消失。

  徐风年皱眉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苏客没有回答徐风年。

  他只是看着老黄。

  “你想去再打一场。”

  “但你又觉得自己多半回不来。”

  破庙内,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雨声。

  老黄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  许久之后,他才重新笑起来。

  只是那笑容里,少了几分憨厚,多了几分苦涩。

  “苏小哥,连这个都看得出来?”

  苏客耸耸肩。

  “我会看相嘛。”

  徐风年有些烦躁。

  “你们到底在说什么?”

  老黄笑道: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苏客也笑道:

  “老人家的心事,小孩子别问。”

  徐风年怒道:

  “谁是小孩子?”

  苏客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。”

  徐风年刚想反驳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。

  老黄瞬间转头。

  苏客却比他更快。

  他手中木剑未出鞘,只是随手朝门外一弹。

  一道剑气掠出。

  雨幕中传来一声闷哼。

  紧接着,一个黑衣人从屋檐上摔落下来。

  那人胸前中剑,尚未死绝,正挣扎着想要逃。

  竟还有漏网之鱼!

  徐风年脸色一沉。

  方才那刺客竟一直躲在外头,想等机会传信。

  老黄正要出手。

  苏客已经懒洋洋站起身,走到破庙门口。

  那个黑衣人惊恐地看着他。

  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
  苏客蹲下身。

  “你刚才听见了多少?”

  黑衣人颤声道:

  “我什么都没听见……”

  苏客叹气。

  “说谎不好。”

 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,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枚毒针。

  毒针直刺苏客眉心。

  徐风年惊呼:

  “小心!”

  苏客连眼睛都没眨。

  毒针停在他眉前三寸。

  像是撞上一堵无形剑墙。

  然后寸寸碎裂。

  苏客伸手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。

  “下辈子,别这么调皮。”

  一缕剑气入体。

  黑衣人瞳孔一散,倒地身亡。

  徐风年张了张嘴。

  这一次,他连震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  苏客站起身,望向远处雨夜。

  那里有山林,有黑暗,也有更深的杀机。

  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消息终究会传出去。

  北凉世子身边,多了一个木剑年轻人。

  而这个年轻人,一剑斩了指玄。

  这江湖,很快就会热闹起来。

  苏客转身回到火堆旁,拍了拍衣摆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
  老黄看着他,忽然说道:

  “苏小哥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你方才说,老黄剑匣里的剑不够好。”

  苏客点头。

  “是啊。”

  老黄眼神认真。

  “那依你看,怎样才算够好?”

  苏客笑了笑。

  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而是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随手划了一道线。

  那只是一道很浅的痕迹。

  可老黄看见那道痕迹的瞬间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
  剑意。

  那道随手划出的痕迹里,竟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剑意。

  不锋利。

  不霸道。

  却极远。

  远到仿佛能从脚下破庙,一直延伸到山外,延伸到江湖,延伸到东海,再延伸到天上。

  苏客丢掉树枝,懒洋洋道:

  “老黄,你那一剑,名字挺好。”

  “六千里。”

  老黄身躯一震。

  徐风年茫然。

  六千里?

  什么六千里?

  苏客继续道:

  “可惜,还是短了点。”

  老黄死死盯着地上那道剑痕,声音沙哑。

  “短了?”

  苏客抬头看向破庙外的夜雨。

  雨水如线,从天而落。

  他咧嘴一笑,眼中似有剑光一闪即逝。

  “真正的剑,不该只走六千里。”

  “它该一直往前。”

  “走到城头。”

  “走到海上。”

  “走到天门前。”

  “让那些站得高的人,全都低头。”

  老黄呆呆站在原地。

  这一刻,他像是被人一剑劈开了心中尘封多年的旧门。

  门后,是一座城。

  城上,有一人。

  城下,有一剑。

  徐风年看不懂老黄的神情,却莫名觉得心慌。

  他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缺牙老仆。

  苏客重新坐下,伸了个懒腰。

  “别这么看我,我只是随口说说。”

  老黄苦笑。

  “苏小哥随口一句,老黄怕是要想很久。”

  苏客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慢慢想,不急。”

  “反正你还不能死。”

  老黄看着苏客。

  “为何?”

  苏客理所当然道:

  “因为我还没教你两招。”

  老黄怔住。

  随即哈哈大笑。

  徐风年看着两人,心里那种怪异感觉越来越重。

  他总觉得,从这个自称阿良的年轻人走进破庙开始,有些原本注定要发生的事,似乎开始偏了。

  偏向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。

  雨夜将尽。

  破庙火光渐弱。

  苏客靠着毛驴睡着了。

  毛驴趴在门口,偶尔打个响鼻。

  徐风年坐在火堆旁,怎么也睡不着。

  老黄则一直盯着地上那道剑痕。

  直到天色微亮,雨声渐停。

  老黄终于缓缓闭上眼。

  他身后剑匣之中,有一柄剑,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苏客脑海中,系统提示再次响起。

  【宿主行为高度契合阿良模板。】

  【指点剑道,影响关键人物命运。】

  【融合度提升至15%。】

  苏客睡梦中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:

  “老黄啊……”

  “剑九之后……”

  “该有剑十。”

  老黄猛然睁眼。

  破庙外,天光破云。

  这一天。

  徐风年遇见了一个牵驴的怪人。

  老黄见到了一道不属于这座江湖的剑意。

  而雪中江湖,也从这一夜开始,多了一把木剑。

  一把日后要碎天门的木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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