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之后,武汉的天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。警报、轰炸、伤兵、撤运船队,把整座城市绷到极限。九月初,军委会开始分批西撤,机密二股也在名单里,开始撤往重庆。

  船从宜昌换了轮。

  民生公司的拖轮拖着几艘小船逆水往上走,峡江险滩一道接一道,江水拍在船舷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两岸的山浸在雾里,时远时近,像一层叠一层压过来。

  汪昭站在船窗边,看着船头劈开浑黄江水。

  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。

  她忽然想,这大概就算到了重庆了。

  新办公室在上清寺附近。灰色楼房二层,比武汉时的小,可屋里亮,早晨把窗帘一拉,阳光能铺满半张桌子,但真正让汪昭松口气的,不是这些,是天线已经架起来了。

  周青比她早到一周。

  带着人从码头一路把设备扛回来,发报机、电池箱、备用线圈,楼里楼外跑得满身是汗。重庆坡多,机器重,几个年轻人肩膀都磨破了皮。

  李直峰那边早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,汪昭到的时候,小齐小赵已经搬进办公室了,何先生晚两天才到。

  收报机昼夜不停,长天线从楼顶一直拉到后院,何先生戴着耳机坐在最里面,手边压着厚厚一摞报码纸。

  几个译电员低着头飞快抄报,钢笔刮过纸面,沙沙不停,而武汉那批临时训练出来的学员,大部分没能跟过来。

  如今办公室里,清一色都是中统自己的人。

  重庆夜里潮气重,灯泡外头总蒙着层白雾,几个人困得不行,就把浓茶泡得发苦,汪昭坐在那张灰漆桌后,面对一摞摞机要电文,笔下速度比在武汉时更快。

  外务省的语气,陆军省的习惯,大本营惯用的措辞,她已经熟到不能再熟,新旧密码本之间的移位变化,她甚至不需要铺纸演算,数字一进脑子,对应的假名和词组几乎是自己往外跳。

  九月中旬,李直峰又提起培训班,“重庆这边还得继续办。”

  汪昭点头,“行。”

  她把武汉时那套讲义重新翻出来,删掉太深的理论,删掉推演逻辑,只保留最快能上手的部分,码组对应假名那几页,被她重新扩写成一本薄册,第一批学员很快坐进了走廊临时隔出来的小教室。

  培训比武汉时更狠,第一天不合适,第二天直接换人,十几个人进去,最后只剩六个,汪昭把这六个人直接塞进译电组,“何先生,你带。”

  何先生推了推眼镜,“跟不上怎么办?”

  “跟上为止。”

  十月中旬,一个星期天,汪昭终于抽出一天时间去看聪聪,南泉的院子不算大。

  桂花树种在院子正中,比当年从南京挪来时又高了不少,枝叶舒展开,树梢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,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 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谁都没注意到,方蕙歪在藤椅里择菜,邹姨蹲在桂花树底下松土,张芳君坐在廊下补继乐扯破的褂子,针线筐搁在膝盖上。

  聪聪蹲在树根旁边,拿根小棍挖土,继乐蹲在旁边看,继宁则蹲在继乐后头,三个小脑袋挤成一团。

  还是邹姨最先抬头,她一下站起来。

  “太太!”

  这一声喊出来,满院子的人才一起回头。

  聪聪也抬起头,七岁的男孩子,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圆乎乎的了,他先愣住,看了两眼,像没认出来,小棍“啪”地掉到地上。

  他又看了两秒,才小心翼翼地喊:“……妈妈?”

  汪昭心一下就软了,她蹲下来,下一秒,聪聪已经冲了过来,整个人扑进她怀里。

  小手死死搂住她脖子,脸埋在她肩窝里,一声不吭。

  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
  汪昭抱着他,才发现他又长高了,手臂硬邦邦的,腿也长了,她把他往上托了托,聪聪却还是不肯松手。

  继乐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睁圆了,继宁攥着姐姐衣角,只敢从后面探半个脑袋,方蕙择菜的手停在半空,张芳君默默把针线收进笸箩,起身去倒茶。

  聪聪抱了很久,终于肯从她肩上下来,可手还是攥着她衣角,汪昭低头摸摸他的头,“让妈妈看看你。”

  聪聪抬起脸。

  五官长开了些,鼻梁高了,眉毛浓了,牙还缺了一颗。

  汪昭没忍住笑了一下,聪聪也跟着笑,眼眶却红红的,硬忍着没哭。

  方蕙张了张嘴,原本有一肚子话,最后却只问出一句:“吃饭没?”

  厨房很快忙起来,邹姨和张芳君已经进灶间切菜,辣椒一下锅,香味立刻窜出来,汪昭刚吃两口饭。

  聪聪忽然轻轻拉她衣角,“妈妈,你来。”

  房门一关上,聪聪转身又抱住她,这次终于哭出来了,闷着声,眼泪一直往下掉,掉到嘴角,他拿袖子擦了一把,结果越擦越多,“妈妈,我好想你,我也想爸爸,爸爸怎么不来?”

  汪昭蹲下来,把他搂进怀里,手轻轻摸着他后脑。

  “爸爸忙,等爸爸忙完了,就来看你。”

  他忽然从胸前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手帕包了好几层,打开,是张蜡笔画,画里有三个小人,一个大人,一个小孩,还有一个高高的男人,站在桂花树下,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,“聪聪 妈妈 爸爸”

  拼音连在一起,却写得格外认真,他举起来给汪昭看,眼睛还红着。

  “妈妈,你看像不像?”

  汪昭接过去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顺着折痕重新叠好,贴身放进衣襟内侧口袋。

  聪聪立刻高兴起来,“下次我画更好的。”

  饭桌热热闹闹,没有长辈压着规矩,全是家里人互相夹菜,汪父问了几句武汉的事,最后只说:“辛苦了。”

  汪昭低头“嗯”了一声,把那点忽然涌上来的鼻酸压回去,笑着给汪父夹菜。

  方蕙坐她旁边。

  不停给她夹菜。

  “又瘦了。”

  “多吃点肉。”

  “这个补血。”

  “重庆这边的腊肉聪聪特别爱吃。”

  一句接一句。

  生怕她在外头吃不好。

  后来又把她拉到角落。

  压低声音问:

  “你们……还不准备再要一个?”

  汪昭差点被口水呛着。

  “妈,我现在连吃颗硬糖都得嚼碎了咽,哪有那个时间。”

  方蕙叹气,“聪聪一个人太孤单了,以后你和楚材老了,他怎么办?”

  汪昭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,“妈,你生了三个,现在天天在你眼前的有几个?”

  方蕙一下被噎住,汪昭朝院子里扬扬下巴,聪聪正带着继乐继宁蹲树底下,不知道又在研究什么。叽叽喳喳吵成一团。

  “聪聪哪孤单了?他兄弟姐妹多着呢。往大了说,这片土地上的孩子,都是他的兄弟姐妹。”

  方蕙瞪她,说不过,低头继续跟毛线较劲,织两针,错一针,又拆,嘴里还嘀咕:“还是毛线好,毛线不会顶嘴。”

  汪昭一下笑了,“方女士,我不在的时候,你来信可不是这么说的,那叫一个腻歪,现在见着我了,就开始嫌我。”

  方蕙举着毛衣针就要打她。

  汪昭立刻笑着躲到张芳君身后。

  “大嫂救命!”

  “还是大嫂好,大嫂喜欢我,”

  继乐忽然拽住张芳君衣角。

  满脸认真。

  “妈妈。”

  “你们玩老鹰捉小鸡为什么不叫我?”

  屋里先静了一瞬。

  紧接着,全笑翻了。

  汪父把老花镜摘下来。

  “笑什么呢?”

  方蕙笑得直搂继乐。

  继宁虽然没有搞清状况,也跟着咧嘴笑。

  满屋子乱成一团。

  后来几个孩子又跑去桂花树下看蚂蚁。

  继乐在前头。

  聪聪带着继宁。

  三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
  汪昭靠在窗边,看了很久。

  忽然觉得。

  这一刻像从前南京那些安静日子短暂地回来了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外头防空警报突然拉响,尖锐刺耳,聪聪一下跑回来拉住她,“妈妈,走!”

  院子里,张芳君抱起继宁,邹姨收拾东西,方蕙拿着那团毛线就往外走,汪父拉着继乐,继乐还给汪父抱着书,周青已经从院门外闪进来,落在最后断后。

  防空洞修得很规整,洞壁干燥,顶上加过固,木支架排得整整齐齐。

  继乐蹲地上继续看蚂蚁,继宁困得趴在邹姨肩头,汪父坐在小板凳上翻书。

  方蕙那团毛线还是没放下,一边织一边问:

  “你在武汉住哪?”

  “吃饭怎么办?”

  “冬衣够不够?”

  一句一句问个不停。

  聪聪靠在妈妈身边,从兜里掏出颗松子糖慢慢舔,外头轰炸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,终于解除警报。

  一大家子重新往外走。

  继乐一路喊“走咯走咯”。

  继宁已经睡着了。

  方蕙那团毛线又织错了,边走边低头拆线。

  院门口。

  聪聪一直攥着汪昭的手。

  不肯松。

  “妈妈。”

  “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
  汪昭蹲下来。

  替他把翻歪的领子重新整好。

  轻声说:

  “很快。”

  聪聪认真点头。

  他一直都相信妈妈。

  周青把自行车推过来,汪昭接过车把,然后跨上车,车轮顺着山路慢慢往下。

  聪聪站在桂花树下,一直仰着头看,看她背影一点点远,直到彻底看不见,人还是没动,方蕙走过来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聪聪低头,用鞋尖在树根那里轻轻划了两下,这才慢慢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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