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有些不太适应，坐下来对张芳君说，“大嫂，不用，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沈清云到南泉别墅以后，汪家一下子热闹了不少。
原本公馆里就孩子多，文聪、继乐、继宁天天跑上跑下，如今又来了个二婶婶，三个孩子的新鲜劲儿一下全起来了。
尤其是继乐。
她本来就胆子大，晚上吃饭的时候，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沈清云。
沈清云被她看得有些好笑，“怎么了？”
继乐托着脸，小声问：“二婶婶，你真的上过战场吗？”
张芳君给继乐夹了块排骨，“吃饭的时候别问这些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云低头把鱼刺挑干净，“上过。”
继乐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那你见过枪吗？”
“见过。”
“死人呢？”
这回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张芳君刚想说小孩子别乱问，沈清云却神色平常。
“见过。”
“那二婶婶，你害怕吗？”
“刚开始害怕，后来就顾不上怕了。”
继宁坐在旁边，本来低头扒饭，这会也悄悄抬起头看她。
连文聪都不出声了。
他们这些孩子，虽然是战时长大的，可到底一直被家里护着。防空洞钻过，警报也听过，但真正的死人和战场，对他们来说还是很远。
可沈清云不一样。
她是真的从那地方回来的。
继乐又忍不住问：“二婶婶，那你杀过日本人吗？”
这回连汪父都张口了。
“胡说八道什么。”
沈清云却也笑了一下。
“没杀过，不过我是救人的，有时候伤员送来，晚一点人就没了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里还慢慢剥着一只虾。
那种平静，反倒让人不敢继续问下去。
方蕙看了眼她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菜，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吃这么少？”
“够了。”沈清云说，“平时在前线也吃不了多少。”
方蕙没说话。
她最发愁的就是这个，沈清云太瘦了。
腰背都薄，怀着孩子都没多少肉。可她又不敢一下子大补，头胎本来就难生，真把胎养太大，到时候反而危险。
晚上邹姨在厨房收拾东西的时候，方蕙还专门问她。
“你看清云这身体，怎么补合适？”
邹姨擦着手想了想。
“慢慢来，她这是亏久了，一下补狠了，人受不住，先养脾胃，鸡汤别炖太油，过几天我再给她做点药膳。”
方蕙点点头。
她生养过三个孩子，自然知道女人怀孩子有多伤身。
更何况沈清云这种在前线熬了几年的人。
她现在看见沈清云，就总忍不住想才二十六，比昭昭还小几岁。
结果跟着明诚，在枪林弹雨里匆匆结了婚怀了孩子。
想到这里，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二儿子。
晚上吃完饭，孩子们还围着沈清云不肯散。
文聪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毕竟这个“二舅妈”太年轻了。
年轻得不像长辈。
可后来聊着聊着，也慢慢放开了。
“二舅妈，我听说前线晚上会打炮，是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睡觉？”
“困狠了就能睡着。”
“那日本飞机来了怎么办？”
“跑防空洞。”
“来不及呢？”
沈清云笑了笑。
“来不及就趴地上。”
几个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继乐更是满脸崇拜。
“二婶婶，你好厉害。”
沈清云失笑。
“厉害什么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常。
后来还是方蕙把孩子们赶去睡觉。
“行了，都围着你们二婶婶做什么，她一路坐船回来不累？”
几个孩子这才不情不愿散了。
等客厅安静下来，方蕙才把桌上的一个小匣子推过去。
“清云，这个你收着。”
沈清云低头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小黄鱼，还有厚厚一沓法币。
她下意识皱了下眉。
“妈，这太多了。”
“多什么。”方蕙语气很轻，“你跟明诚结婚，家里什么都没给你办。”
“现在这年月，也不好出去置房子买产业，只能先给你拿点现钱和金子傍身，女人手里有点东西，总归安心。”
沈清云沉默了一会。
她其实不太习惯收这些。
在前线，钱到最后就是纸，药和粮食才是命。
可她也明白，这是长辈的心意。
于是最后还是点点头。
“谢谢妈。”
方蕙拍拍她手背。
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，别总这么客气。”
旁边张芳君也笑。
“就是，你现在最要紧的，就是把身体养好。”
说着，她又顺手拿了个软垫塞到沈清云腰后。
“坐久了腰会酸，我怀继乐继宁那会儿，五个月开始晚上就睡不好。”
汪昭也立刻凑过来。
“对对对，我那时候也是，还有小腿抽筋，半夜疼得我直掉眼泪。”
三个女人一下聊起怀孕生孩子的事。
从吃东西聊到坐月子，又聊到孩子夜里哭闹。
沈清云坐在中间，听得有些发怔。
她这些年一直待在军队里，身边不是医生就是护士，大家讨论最多的是伤口感染、药品短缺、怎么止血。
很少有人这样认真跟她聊“生孩子”。
这种感觉有点陌生。
她原本以为，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跟着医疗队四处跑了。
可现在坐在灯下，听着几个女人絮絮叨叨说家常，她忽然第一次有了种“安稳”感。
晚上回房以后，汪昭靠在床头，还在想沈清云。
楚材脱了外衣，看她半天不说话，伸手捏了捏她脚踝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我二嫂。”
汪昭翻了个身，趴进枕头里。
“她才二十六。”
“今天吃饭的时候，我看见她那双手，吓我一跳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你说她这些年在前线，到底吃了多少苦啊。”
“能从战场活下来的人，都不简单。”楚材回答她，
汪昭没说话。
她今天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如果换成自己，她能不能像沈清云那样活，想了很久，最后发现，大概不行。
想到这里，汪昭轻轻叹了口气。
楚材低头看她，沉默一会，忽然开口，“昭昭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们再要个孩子吧。”
“怎么忽然说这个？”
楚材伸手把她揽过来，下巴慢慢蹭着她头发，动作有点黏人。
“想要。”
声音低低的。
汪昭却有点意外。
之前他们也聊过这个话题，但是楚材当时说过有文聪一个就够了，后来那个没保住的孩子，更是两个人心里都没再碰过的话题。
汪昭过了一会才轻声问：
“怎么又想要了？”
楚材没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她。
这些年过去，昭昭还是这么动人，
可他不一样了，他今年都四十二了，
眼角开始有细纹，偶尔熬夜久了，太阳穴都会隐隐发疼。
看着文聪一天一天长高，他甚至会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已经不年轻了。
这种感觉，在从前是没有的，年轻的时候，人总觉得来日方长。
可现在不是，这种恐惧，他以前从来没有过。
他忽然很想再有一个孩子。
一个属于他们的，新的生命。
像是某种延续，也像某种希望。
楚材开口，“文聪都快长大了，我有时候想起他小时候，那么一点点，天天缠着你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，掌心很热。
“昭昭，我们再生一个吧。”
汪昭被他摸得有点痒，忍不住笑。
可笑完以后，她又忍不住看了楚材一眼。
那眼神里意思很明显。
楚材一顿。
他几乎一下就看懂了。
汪昭本来还忍着，可最后还是没忍住，轻轻眨了下眼，简直像在说，你还行吗？
“你这什么眼神？”
汪昭立刻往被子里缩，肩膀笑得发抖。
“没有呀，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楚材伸手把人拽回来。
“昭昭。”
声音已经有点危险了。
汪昭还在笑。
“你都四十...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，人已经被楚材按进怀里。
他低头咬了一下她耳朵。
“我四十怎么了？”
男人气息压下来。
“在南京的时候你就嫌我老，现在还敢怀疑我？”
汪昭笑得不行，伸手推他。
“我哪有，”
楚材却已经低头吻下来。
他这几年确实不像年轻时候那样锋利了。
可男人到了这个年纪，有时候反而更危险。
因为他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
沈清云到南泉别墅以后，汪家一下子热闹了不少。
原本公馆里就孩子多，文聪、继乐、继宁天天跑上跑下，如今又来了个二婶婶，三个孩子的新鲜劲儿一下全起来了。
尤其是继乐。
她本来就胆子大，晚上吃饭的时候，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沈清云。
沈清云被她看得有些好笑，“怎么了？”
继乐托着脸，小声问：“二婶婶，你真的上过战场吗？”
张芳君给继乐夹了块排骨，“吃饭的时候别问这些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云低头把鱼刺挑干净，“上过。”
继乐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那你见过枪吗？”
“见过。”
“死人呢？”
这回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张芳君刚想说小孩子别乱问，沈清云却神色平常。
“见过。”
“那二婶婶，你害怕吗？”
“刚开始害怕，后来就顾不上怕了。”
继宁坐在旁边，本来低头扒饭，这会也悄悄抬起头看她。
连文聪都不出声了。
他们这些孩子，虽然是战时长大的，可到底一直被家里护着。防空洞钻过，警报也听过，但真正的死人和战场，对他们来说还是很远。
可沈清云不一样。
她是真的从那地方回来的。
继乐又忍不住问：“二婶婶，那你杀过日本人吗？”
这回连汪父都张口了。
“胡说八道什么。”
沈清云却也笑了一下。
“没杀过，不过我是救人的，有时候伤员送来，晚一点人就没了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里还慢慢剥着一只虾。
那种平静，反倒让人不敢继续问下去。
方蕙看了眼她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菜，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吃这么少？”
“够了。”沈清云说，“平时在前线也吃不了多少。”
方蕙没说话。
她最发愁的就是这个，沈清云太瘦了。
腰背都薄，怀着孩子都没多少肉。可她又不敢一下子大补，头胎本来就难生，真把胎养太大，到时候反而危险。
晚上邹姨在厨房收拾东西的时候，方蕙还专门问她。
“你看清云这身体，怎么补合适？”
邹姨擦着手想了想。
“慢慢来，她这是亏久了，一下补狠了，人受不住，先养脾胃，鸡汤别炖太油，过几天我再给她做点药膳。”
方蕙点点头。
她生养过三个孩子，自然知道女人怀孩子有多伤身。
更何况沈清云这种在前线熬了几年的人。
她现在看见沈清云，就总忍不住想才二十六，比昭昭还小几岁。
结果跟着明诚，在枪林弹雨里匆匆结了婚怀了孩子。
想到这里，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二儿子。
晚上吃完饭，孩子们还围着沈清云不肯散。
文聪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毕竟这个“二舅妈”太年轻了。
年轻得不像长辈。
可后来聊着聊着，也慢慢放开了。
“二舅妈，我听说前线晚上会打炮，是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睡觉？”
“困狠了就能睡着。”
“那日本飞机来了怎么办？”
“跑防空洞。”
“来不及呢？”
沈清云笑了笑。
“来不及就趴地上。”
几个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继乐更是满脸崇拜。
“二婶婶，你好厉害。”
沈清云失笑。
“厉害什么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常。
后来还是方蕙把孩子们赶去睡觉。
“行了，都围着你们二婶婶做什么，她一路坐船回来不累？”
几个孩子这才不情不愿散了。
等客厅安静下来，方蕙才把桌上的一个小匣子推过去。
“清云，这个你收着。”
沈清云低头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小黄鱼，还有厚厚一沓法币。
她下意识皱了下眉。
“妈，这太多了。”
“多什么。”方蕙语气很轻，“你跟明诚结婚，家里什么都没给你办。”
“现在这年月，也不好出去置房子买产业，只能先给你拿点现钱和金子傍身，女人手里有点东西，总归安心。”
沈清云沉默了一会。
她其实不太习惯收这些。
在前线，钱到最后就是纸，药和粮食才是命。
可她也明白，这是长辈的心意。
于是最后还是点点头。
“谢谢妈。”
方蕙拍拍她手背。
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，别总这么客气。”
旁边张芳君也笑。
“就是，你现在最要紧的，就是把身体养好。”
说着，她又顺手拿了个软垫塞到沈清云腰后。
“坐久了腰会酸，我怀继乐继宁那会儿，五个月开始晚上就睡不好。”
汪昭也立刻凑过来。
“对对对，我那时候也是，还有小腿抽筋，半夜疼得我直掉眼泪。”
三个女人一下聊起怀孕生孩子的事。
从吃东西聊到坐月子，又聊到孩子夜里哭闹。
沈清云坐在中间，听得有些发怔。
她这些年一直待在军队里，身边不是医生就是护士，大家讨论最多的是伤口感染、药品短缺、怎么止血。
很少有人这样认真跟她聊“生孩子”。
这种感觉有点陌生。
她原本以为，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跟着医疗队四处跑了。
可现在坐在灯下，听着几个女人絮絮叨叨说家常，她忽然第一次有了种“安稳”感。
晚上回房以后，汪昭靠在床头，还在想沈清云。
楚材脱了外衣，看她半天不说话，伸手捏了捏她脚踝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我二嫂。”
汪昭翻了个身，趴进枕头里。
“她才二十六。”
“今天吃饭的时候，我看见她那双手，吓我一跳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你说她这些年在前线，到底吃了多少苦啊。”
“能从战场活下来的人，都不简单。”楚材回答她，
汪昭没说话。
她今天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如果换成自己，她能不能像沈清云那样活，想了很久，最后发现，大概不行。
想到这里，汪昭轻轻叹了口气。
楚材低头看她，沉默一会，忽然开口，“昭昭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们再要个孩子吧。”
“怎么忽然说这个？”
楚材伸手把她揽过来，下巴慢慢蹭着她头发，动作有点黏人。
“想要。”
声音低低的。
汪昭却有点意外。
之前他们也聊过这个话题，但是楚材当时说过有文聪一个就够了，后来那个没保住的孩子，更是两个人心里都没再碰过的话题。
汪昭过了一会才轻声问：
“怎么又想要了？”
楚材没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她。
这些年过去，昭昭还是这么动人，
可他不一样了，他今年都四十二了，
眼角开始有细纹，偶尔熬夜久了，太阳穴都会隐隐发疼。
看着文聪一天一天长高，他甚至会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已经不年轻了。
这种感觉，在从前是没有的，年轻的时候，人总觉得来日方长。
可现在不是，这种恐惧，他以前从来没有过。
他忽然很想再有一个孩子。
一个属于他们的，新的生命。
像是某种延续，也像某种希望。
楚材开口，“文聪都快长大了，我有时候想起他小时候，那么一点点，天天缠着你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，掌心很热。
“昭昭，我们再生一个吧。”
汪昭被他摸得有点痒，忍不住笑。
可笑完以后，她又忍不住看了楚材一眼。
那眼神里意思很明显。
楚材一顿。
他几乎一下就看懂了。
汪昭本来还忍着，可最后还是没忍住，轻轻眨了下眼，简直像在说，你还行吗？
“你这什么眼神？”
汪昭立刻往被子里缩，肩膀笑得发抖。
“没有呀，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楚材伸手把人拽回来。
“昭昭。”
声音已经有点危险了。
汪昭还在笑。
“你都四十...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，人已经被楚材按进怀里。
他低头咬了一下她耳朵。
“我四十怎么了？”
男人气息压下来。
“在南京的时候你就嫌我老，现在还敢怀疑我？”
汪昭笑得不行，伸手推他。
“我哪有，”
楚材却已经低头吻下来。
他这几年确实不像年轻时候那样锋利了。
可男人到了这个年纪，有时候反而更危险。
因为他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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