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昭躺在床上时有些睡不着。

  她平躺着望向天花板,她越来越看不明白楚材了,或者说,连楚材自己,也开始看不明白自己。

  从前的楚材像一把刀。锋利、冷硬、目的明确。谁挡在前面,他就割开谁。可如今,局势越来越乱,人人都像踩在浮冰上。日本人、共产党、军统、党内派系、美国人、财政崩盘……所有东西纠缠在一起,时代像洪流一样往前卷,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卷去哪里。

  他们这些人,看似高高在上,其实也不过是水里的一滴。

  稍有不慎,就会被甩出去,化成蒸汽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汪昭翻了个身,闭上眼,却还是睡不着。

  她忽然想起在南京的时候,那时候她还在教育部编审处做数学组的组长,人人都知道她是楚材的太太。

  有天下午,她刚批完一摞稿子,门外楚材安排的特务敲门进来,小声道:“汪组长,有人找。”

  汪昭连头都没抬,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门开后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快步进来,三十多岁,笑得很客气。

  “汪组长。”

  他说着,把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桌上。

  汪昭这才抬眼,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下面的人一点心意。”

  男人说得极含糊。

  汪昭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,水头润得惊人。

  她看了一眼,重新合上。

  “谁让你送来的?”

  男人立刻赔笑,“汪组长,都是替党国办事的人,有时候难免想求个照应。”

  汪昭靠在椅背上,慢慢转着钢笔。

  外面的人见不到楚材,就都来找她。今天送玉,明天送古董,后天又有人送地契房契。甚至有人专门打听到她喜欢练字,从各地重金搜来名家的真迹。

  那些人放下东西,从不直说求什么。

  因为不需要说。

  能把礼送进来,本身就已经是投名状。

  汪昭清楚,这种东西根本不是“收”或者“不收”的问题。

  而是你在不在这个圈子里。

  你不收,别人反而害怕。

  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真能干净。

  尤其在南京。

  那是一座金粉堆出来的城。

  白天满口主义,晚上灯红酒绿。高官们在会议桌上谈救国,转头就在上海搂着舞女跳舞。有人喊着清廉,却偷偷把美元和金条塞进姨太太的箱子。

  人人都在腐烂。

  区别只是烂得深浅。

  后来有次打麻将,汪昭记得特别清楚。

  那天在一位太太家,客厅里烧着暖炉,几个夫人围着牌桌说笑。汪昭刚坐下,主家太太便笑吟吟地把位置让给她。

  “楚太太今天手气一定好。”

  结果那晚她连赢十二圈。

  赢到最后,连旁边倒茶的佣人都看出来了。

  是有人故意输钱。

  散场时,主家太太亲自送她上车,汪昭坐进车里时,手袋沉得厉害,里面全是现钞。

  她那时望着车窗外的南京夜景,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漂亮得像一场即将碎裂的梦。

  而如今,这场梦已经开始裂了。

  徐恩曾不过是其中一道裂缝。

  往小了说,是贪污,但往大了说,是整个国府早就已经千疮百孔,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。

  门就在这时开了。

  楚材侧身进来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她。

  汪昭转头看了眼床头钟。

  已经快十一点。

  她用胳膊撑起头,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来,发尾扫过手臂,带起一点微痒。

  楚材停了一下,他先去换睡衣,又进了卫生间洗漱。

  镜子里的男人让他有片刻恍惚。

  鬓边的白发争先恐后的冒出来,眼下带着淡淡青黑,下巴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
  水流哗哗落下。

  楚材低头洗脸,等再抬头时,镜子里的人依旧疲惫而苍白。

  他忽然有些不敢出去。

  不敢面对床上的汪昭。

  她还是那么鲜亮,像一截春天里新抽出的枝条。而他已经开始衰败了。

  楚材擦干脸,走出卫生间。

  汪昭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他。

  楚材把灯关了,只剩窗外一点模糊月光。

  “怎么还撑着。”他低声道,“胳膊不酸?”

  “酸。”

  汪昭理直气壮地朝他伸手。

  “你给我揉揉。”

  楚材低笑了一声,上床把她揽进怀里,手掌慢慢揉着她的胳膊。

  汪昭微微眯眼,

  “你明天去不去教育部?”

  “去。”楚材低声,“你和我一起。”

  汪昭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
  楚材倒也没再抓,只是手臂仍轻轻圈着她,指腹贴着她微凉细腻的皮肤,心思渐渐开始飘。

  汪昭在黑暗里柔柔坐起来,她的轮廓柔软又清晰。

  “徐恩曾不能留了。”

  楚材其实没太听进去。

  他只看见她的唇一张一合,红润柔软,喉结不自觉动了一下,俯身就想亲她。

  下一秒,汪昭伸出一根手指,抵住他的唇。

  “你听见了吗?”

  楚材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声音已经有些哑。

  “不是让他死。”汪昭看着他,“而是再找个人替上去。徐恩曾能做出这种事,就说明不是第一次。你中统下面那些人,这些年胃口早被养大了。”

  楚材终于收回一点神思。

  沉默片刻。

  “现在不好动他。”

  “所以才要提前准备。”汪昭轻声道,“与其等委座或者戴笠亲自动手,不如由我们来给他个体面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汪昭终于满意,想把手收回来。

  可楚材却忽然攥住她的手腕,不让她走。

  黑暗里,他没说话,可汪昭明白他的意思。

  这些日子楚材嘴上不提,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孩子的事。他已经过了最意气风发的年纪,越往后,越开始执着于留下些什么。

  权力、地位、忠诚、党国……

  这些东西都太虚。

  只有孩子是真的。

  汪昭看着他这副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点心软。

  外面的人提起楚材,总说他阴狠、老辣。重庆多少人怕他怕得夜里睡不着觉。

  可现在,他不过是个开始害怕衰老的男人。

  一个在乱世里拼命抓住什么的人。

  汪昭生出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。

  像看着一头受了伤却还强撑着威严的兽。

  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楚材鬓边的白发。

  “你急什么。”

  她声音很轻。

  “又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。”

  楚材没说话,只低头埋进她颈间。

  呼吸滚烫。

  汪昭闭上眼,伸手抱住他。

  不光是一种默许,也是一种赏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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