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今晚没有轰炸,南泉别墅安静得甚至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。

  汪昭坐在沙发里,心里空得厉害。

  这种空,说不清。

  她知道自己现在过得很好。

  甚至可以说,是这乱世里少有的好。

  楚材大权在握,她衣柜里永远有新做的衣服,梳妆台上摆着进口化妆品,厨房每天灶上都有邹姨精心制作的饭菜。哪怕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候,她的生活也没有真正跌下去。

  文聪能安安稳稳在南开读书,学英语,打垒球,讨论老师讲的新思想。

  这些东西,在如今中国大多数孩子身上,已经算奢侈。

  可越是这样,她心里越发发虚。

  就像一个人站在云端。

  脚下不是地,是空的。

  她这些年一直住在楚材给她筑起来的“家”里。

  这地方安全、体面、温暖。

  可外头呢?

  河南还在闹饥荒。

  街上每天都有逃难的人。

  防空洞外头睡着无家可归的孩子。

  可南泉别墅里,夜里甚至还有热牛奶。

  汪昭闭上眼。

  她忽然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慌。

  她以前不信什么因果,那时候她觉得,人活一世,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。

  可这些年,她看过太多脏东西,她自己也早已经不是干净的人。

  汪昭起身去了卧室,她打开柜子,里面有她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,首饰、金条、银元、存折。

  她坐在地毯上,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
  第二天一早,汪昭主动跟楚材请了假。

  楚材正在系袖扣,闻言抬头。

  “身体不舒服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怎么忽然不去上班了?”

  汪昭低头整理衣服,“想出去一趟。”

  楚材其实察觉到了,

  从前几天聊完夫人访美的事以后,汪昭情绪就一直不太对,汪昭的情绪一直都很敏感,尤其是在对类似的事情上。

  可他没问,他知道汪昭心里有想法,夫妻这些年,还能做到恩爱如初,跟他自己不多问不乱问也有关系。

  汪明远的办事处开在下半城。

  一楼是门面,二楼是办公室。

  窗户推开,半条街都能看见。

  街上挑担子的、卖烟卷的、逃难来的妇人、拉黄包车的,全混在一起,热闹里透着穷苦。

  汪昭坐下以后,没寒暄很多,

  “大哥,我想拜托你件事。”

  汪明远正在泡茶,闻言笑笑,

  “小妹,你跟我还客气什么?直说就是。”

  汪昭沉默片刻,把脚边的小箱子推过去。

  木箱不大。

  可落在桌面上时,“咚”地一声,很沉。

  汪明远低头打开,

 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,全是银元和金条。

  窗外自然光照进来,金子泛着一种温润的光。

  汪明远愣了两秒。

  “小妹,你这是……”

  “大哥。”

  汪昭轻声打断他。

  “现在重庆灾民很多,你们商会不是会定期发救济吗?”

  汪明远慢慢把箱子盖上。

  这些年商会确实一直在做赈济,可商人能做的有限。

  粮价一天三涨,他们赈济的力度也小了很多。

  “这些钱,麻烦你帮我换成粮食和冬衣。”

  “粮食不用新米,陈米就行,冬衣也别做太好,够保暖就可以。”

  汪昭今天来找大哥不是一时心软,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喘气的地方。

  这些年,他们一家人站得太高了。

  高到下面那些哭声,已经越来越远。

  过了半晌,汪明远才点头。

  “行,我来安排。”

  汪昭松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,“别用我的名义,就用大哥你和商会的名字。”

  汪明远笑了。

  “怕什么?楚材夫人做善事,又不丢人。”

  汪昭低头端起茶。

  “不是怕什么。”

  她声音很轻。

  “只是没必要。”

  她不想让人知道,也不想让楚材知道。

  因为她自己很清楚,这些钱救不了多少人。

  她不过是在给自己求个心安。

  或者说,替文聪求。

  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

  她如今不求别的。

  只求儿子以后能平平安安活到老。

  别像他爸爸这一代人一样,活得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。

  从办事处出来以后,汪昭没立刻回家。

  老周问她去哪。

  她坐在车里,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说,

  “去庙里吧。”

  “夫人,去哪个庙?”

  汪昭随口说了个名字。

  那庙不大,甚至有些破。

  半边墙还是轰炸后修补过的,砖色新旧不一。

  可香火却很旺。

  这种年月,重庆的寺庙和教堂总是人满为患。

  求活命的,求发财的,还有人求丈夫从前线回来。

  也有人什么都不求,只求今晚别再空袭。

  汪昭以前从不信这些。

  她没进过教堂祷告,也没在佛前烧过香。

  可今天,她进了门,请了一炷香。

  跪下的时候,膝盖压在蒲团上,竟有点发软。

  佛像低眉垂眼,慈悲的看着众生人间。

  汪昭低下头,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。

  额头碰到蒲团那一刻,她眼眶有点热。

  她没许太大的愿,功名富贵他们有,这些最后都是过眼云烟,

  只是很俗气地求文聪平安。

  从庙里出来的时候,她身上起了层薄汗,可她没在意。

  只是站在庙门口,静静往下看。

  重庆的坡道很长,街边摆着小摊。

  逃难来的女人坐在墙根喂孩子,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。

  黄包车夫弯着腰从坡下往上拉车,汗把后背全浸透了。

  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抱着书从街口经过,一边走一边争论什么,神情鲜活又激烈。

  远处忽然传来留声机声,大概是哪家舞厅又开门了,靡靡之音顺着夜风飘过来。

  这一切混在一起。

  穷苦、热闹、挣扎、欲望。

  像一个巨大的、滚烫的人间。

  汪昭站在这一切的中间,她想,今天做的这些,改变不了什么,几车陈米,几百件冬衣,救不了这个世道。

 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。

  明知道没用,也还是想做一点,因为不做,她会更难受。

  老周已经把车开过来了。

  汪昭慢慢往下走。

  鞋子踩在石阶上,发出轻轻的响声,她心里开始盘算,什么时候把文聪送出去。

  送去美国,或者香港。

  总之,离这里远一点。

  离这些烂透了的东西远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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