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八年初,楚文聪穿着深色呢子大衣,手里提着行李,站在人群里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挺拔模样。

  他马上就要登船去美国。

  汪昭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睡。

  她一边检查文聪的证件、船票、汇票,一边又忍不住反复叮嘱。

  “到了先给家里发电报。”

  “钱不要都放一个地方。”

  “夜里少出门。”

  “还有…”

  文聪终于无奈笑了。

  “妈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您已经说三遍了。”

  汪昭张了张嘴,最后却没再继续。

  是啊,文聪已经长大了,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抱着她脖子哭的小孩了。

  登船的时候,文聪甚至没有回头。

  少年人总是这样。

  急着往前走。

  急着去看看更大的世界。

  汪昭站在码头上,看着儿子的背影一步步远去,忽然鼻子一酸。

  可眼泪刚涌上来,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  “楚材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现在算是知道,当年我有多气人了。”

  楚材站在她身边,闻言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他伸手挽住她的手臂,“好了,我当年也是头也没回,咱们两个半斤八两。”

  “那能一样吗?”汪昭立刻瞪了他一眼,“那时候是去留学,咱们现在是送儿子。”

  楚材轻咳一声,抬手整理了下领口,压低声音,“在外面你也给我点面子,好不好?”

  汪昭懒得理他,又扭头去找文聪的身影。

  江边汽笛声响起。

 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送行的人。

  楚材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
  他去美国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冬天。

  只是那时他没有人送。

  父母俱亡,家也散了,他带着父亲留下的遗产,一个人漂洋过海。

  没人像现在的汪昭嘱咐文聪一样嘱咐他。

  他想到这里,目光不由得落到汪昭身上。

  而就在这时,汪昭忽然拉住了他的手。

  “楚材,你快看。”

  楚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
  码头边,不少人开始朝船上抛纸制彩带。

  细细长长的彩纸被风吹起来,像漫天乱飞的旧梦。

  而甲板上的楚文聪,终于回了头。

  少年站在风里,朝他们这边望过来。

  汪昭眼圈一下红了。

  她轻轻喃喃,“儿啊,多看几眼吧,再看看祖国吧。”

  楚材只当她是舍不得儿子离家。

 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“别难受,文聪学成以后,总会回来的。”

  汪昭却望着那艘渐渐离岸的船,轻声说,“但愿还能回来吧。”

  她声音太轻,轻到风一吹,这句话就散了。

  回到南京以后,局势已经越来越紧。

  前线战事频繁。

  杨立仁也被调去了前线做参谋。

  汪昭知道后,问楚材,“你没拦着点?立仁骨子里就是个文人,怎么能让他去前线?”

  楚材这些天本就烦闷,闻言眉头皱得更深,“不要再说了,前线长官点名要人,我能怎么办?”

  他说完以后,整个人靠进沙发里,疲惫地闭上眼。

  如今局势一天坏过一天。

  很多事情,已经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。

  文聪出国以后,国内局势几乎是急转直下。

  连楚材都开始频繁让汪昭去广州、台湾提前置办产业。

  如今国府高层、中层,已经有不少人在偷偷找退路,广州香港新加坡都是热门选项,还有人提前把家眷送去了台湾。

  而汪昭最大的软肋,文聪,已经被提前送去了美国。

  她如今反倒能彻底放开手脚。

  那段时间,上海金融市场被“太子派”整顿得风声鹤唳。

  旁人人人自危。

  汪昭却借着风头狠狠赚了一笔。

  她极擅长这种乱局里的资本流动。

  她手上的地皮,股票,汇兑这些东西一批批兑换成黄金。

  而其中一部分美元,她已经提前准备好,要过段时间打给文聪。

  而另一边。

  楚文聪在海上漂泊了半个多月,终于到了美国。

  冬日异国的空气干冷陌生。

  预科宿舍不算大。

  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吱呀声。

  他收拾行李时,忽然发现箱子角落塞着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
  拆开以后,里面是一个瓷罐,还有一封信。

  信封上,是汪昭亲手写的几个字。

  吾儿亲启。

  楚文聪坐在床边,慢慢拆开信。

  信纸上字迹工整清秀。

  却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温柔。

  “吾儿文聪:

  愿你此去追求内心之真理。

  若涉及政治活动,务必三思。

  用耳听,用眼看,做自己判断,而不要听之任之。

  念你幼时冰雪可爱,初为父母,担心受惊,惊你受风,惊你淋雨。

  抗战爆发,送你赴渝,每每念儿,夜不能寐,辗转反侧。

  在渝时,儿用功读书,日日勤勉,亲爱兄妹,仿佛还在昨日。

  今送儿远行,又担心受惊。

  惊你变歹。

  惊你流连世间黑暗的繁华。

  儿啊,人生渺渺。

  成功失败终究要靠自己。

  前途事业,追求名利,最重要者,唯身体康健。

  母无所赠。

  送儿乡土一捧。

  日后思乡,以此聊以慰藉。”

  信看到最后时,楚文聪已经泪流满面。

  他低着头,很久没有动。

  在国内时,他总觉得母亲这些年越来越啰嗦。

  可直到真正离开家,他才明白,原来那些反复叮嘱、那些操心、那些舍不得,全都是母亲的爱。

  而那句“若涉及政治活动,务必三思”,更是汪昭的一片爱子心,别人或许不懂,可他懂。

  他父亲、母亲、杨叔叔、那些长辈们,半生都困在政治里。

  所以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,再走进去。

  楚文聪慢慢把信收好。

  随后打开了那个瓷罐,里面静静装着一捧土。

  是离开南京前,汪昭亲手在安澜居院子里捧起来的泥土。

  楚文聪看了很久,最后轻轻把瓷罐放到桌上。

  又倒了一点水进去,泥土湿润以后,渐渐散出熟悉的气味。

  楚文聪把眼睛闭上,闻到湿润的泥土味道,他好像回到安澜居,回到廊下站着父亲和母亲的地方。

  再睁眼,眼前就是刚刚安顿好的宿舍,楚文聪呼出一口气,把瓷罐的盖子盖好放进书桌的储物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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