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李惠堂现在踢球已经踢出了名堂,但李浩如并没有放弃努力。

  踢球,踢个球啊?

  家里这么大的家业,还不抵一个球?

  李浩如左思右想,想出来一条妙计。

  他给李惠堂定了一门亲事。

  很多人就是这样,爹妈的话死活不听,但媳妇儿的枕头风一吹,立马浪子回头。

  李浩如给儿子挑选的,是协成洋行的买办,高家的小姐。

  这高小姐是李浩如精心挑选的,品貌都是相当出色。

  在他想来,高小姐连二师兄都能降服了,还怕自家那愣头青不入彀?

  没想到,知道了李浩如的打算之后,李惠堂当场就炸了。

  他在铜锣湾大坑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女友,两人光屁股长大,早就海誓山盟了。

  他硬着头皮将这事儿跟李浩如说起,却被当头一棒子打了回来。

  你的亲事跟你有关系么,你爹我还没死呢!

  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天经地义。

  李惠堂想反抗,但不知道该怎么反抗。

  眼瞅着快要跟高氏女定亲了,他急得都要跳香江了。

  这事儿李惠堂捂在心里,跟谁都没说过,因为跟谁说都没用。

  就他爹李浩如那性子,比那拉石材的牛还犟,那是人力能扭得过来的?

  不想在这异乡津门,却被一个萍水相逢的算命先生给捅破了。

  “袁先生,就这事儿,您又能怎么帮我呢?”

  李惠堂抓着头发,都快疯了。

  是,袁凡是南开的校董,那又能怎样?

  别说袁凡,就是严修出面,又能怎样?

  李浩如犯得着搭理他们么,更别说,他们还远在津门!

  “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儿么?”

  袁凡轻描淡写地道,“司马相如前辈早就做出了表率,咱这后人还能给古人给比下去?”

  “啪!”

  李惠堂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柱子上,在清凉的夜空中,跟撞钟似的。

  李惠堂自己都被响声吓了一跳,他赶紧压低声音,紧张地低吼道,“您是说……私奔?”

  袁凡学着洋人耸耸肩,“嗯哼!”

  话说,司马相如能够让人信服的,也就这么档子事儿了。

  不得不说,他的操作确实给力。

  “私奔……能奔去哪儿?”

  李惠堂眼睛一亮,低着脑袋往外边儿走去,“香港不行,广东也不行……再说,我现在只会踢球……”

  李惠堂自顾自地琢磨着,他压根儿没有去想该不该私奔,而是想着私奔的可行性。

  显然,在广东是奔不动的,他爹手眼通天,翻手就能将他提溜回去。

  可说到底,他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,他的圈子就是个球,出了广东,他能去哪儿?

  要是不能踢球了,他又拿什么去养家糊口?

  袁凡的声音适时的响起,“惠堂兄,您以为,我叫您出来是为了什么,为了跟您逗闷子?”

  是啊!

  这事儿是袁凡挑起来的,他肯定有辙啊!

  李惠堂站住转身,目光灼灼,比月亮还亮堂三分。

  袁凡嘿嘿一笑,伸出三根手指,“惠堂兄,我这儿有上中下三策,供您筛选斟酌。”

  不但有办法,还有三策?

  李惠堂看着袁凡,佩服不已。

  这位袁先生比自己也不过大了两三岁,就能有这般手笔,比自己可是强太多了,不服不行。

  “这上策,您可以携弟妹来津门,咱们南开的气氛您也是见着了,张校长对体育那叫一个丧心病狂,不愁没有您的用武之地。”

  袁凡干笑两声,图穷匕见。

  “津门……”李惠堂沉吟一阵,下不定决心。

  津门这地儿不错,南开也挺对他的脾胃,但这气候,这饮食,有些难受。

  看他这神色,袁凡知道希望不大了,接着道,“这中策,就是去京城,我想办法让您去教育部,去体育委员会任个职务,如何?”

  袁凡说这个话,是有底气的。

  李惠堂刚刚载誉归来,他可以去找范源濂和刘春霖父子,找个门路,再砸下一笔钱,运作一番,不但能进,十有八九能给安排一个好位置。

  然而,李惠堂干脆地摇头给否了,“袁先生,从政非我所愿,我性子鲁直,也做不来。”

  他顿了顿,问道,“您的下策,又是哪儿呢?”

  说话间,李惠堂眼神一定,要是没有好的去处,他已经做好来南开的准备了。

  毕竟,这里的氛围,确实令人向往。

  “惠堂兄,我能把话收回来,说只有两策么?”

  袁凡的眼神就没有脱离李惠堂的眉眼之间,李惠堂的神色一变,他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,这娃对南开还是挺有好感的。

  可惜,自个儿说秃噜嘴了啊!

  袁凡后悔地笑道,“我这下策,便是上海。”

  “上海?”

  果然,只听了袁凡这半截话儿,李惠堂眼中就是精光大作,迫不及待地道,“我选您这下策!”

  好嘛,自己这费心巴力的,到底是图个嘛?

  袁凡失败地叹了口气,“我在上海有一朋友,我给他写封信,明儿给您捎上,您这次到了上海,去汇丰银行找他就行。”

  袁凡说的朋友,自然就是抱犊崮的牢友庄铸九了。

  以庄铸九的排面,给李惠堂安排个去处,那不算个事儿。

  南华足球队这次回程,就是一路南下,还要在上海逗留几日,与那里的学校进行交流。

  趁这个档口,正好可以和庄铸九勾兑一番。

  上海地处江南,李浩如够不着,那地儿还是十里洋场,风气比广州还要开放,可是太合李惠堂的心意了。

  他拉着袁凡就往食堂里边儿走,“袁先生,您可是天降救星,我和阿英的婚礼,一定要请您来证婚,您是不知道……”

  呃……又是证婚?

  袁凡一时头大,我是吃金点行的算命先生啊,怎么突然进入婚恋市场了,这个猝不及防的,算怎么巴宗事儿!

  ***

  第二天。

  袁凡坐在书房,手里拿着一块无事牌。

  无事牌的形制,是明代陆子冈所创。

  就是一块长方形的玉牌,只刻个牌头,或者是个祥云,或者是朵灵芝,或者是枚如意,其它的什么都不雕,素面朝天。

  这是取个“平安无事”之意,所以叫无事牌。

  袁凡手上拿着一把刻刀,在玉牌上比划。

  刻刀在他手上,跟在齐白石手上完全不同,齐白石拿着刻刀,大刀阔斧斩截爽利,冲冲切切,玉屑飞扬。

  但在袁凡手上,刻刀却像一支毛笔,或正或斜,或疾或徐,非但不见玉屑洒落,琢玉之声也是微不可闻。

  刻刀在两寸长的玉牌上游走,绝不停滞,刀痕细如发丝,所过之处,刀锋似乎有淡淡的清光闪烁。

  要是有龙虎山的高道在这儿,跟着刀锋细看,就知道袁凡刻的是一张符箓。

  一张普通的平安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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