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开大学,校长办公室。

  张伯苓指尖夹着一支烟,却没有搁在嘴边,而是指着对面,恨声道,“月涵啊月涵,没想到你也会行此鸡鸣狗盗之行径,你是要做郑康成么?”

  张伯苓与人为善,一向温和,能这么说话,可见是急眼了。

  与他相对的,是两个三十出头的男子,稍微年长的那位,被张伯苓当面斥责,面色有些尴尬。

  他叫梅贻琦,月涵是他的表字,他现在是清华的教务长。

  张伯苓训他,他都不敢吱一声,因为他是南开中学的第一批学生,是张伯苓手把手教出来的,算是开山弟子。

  而且,他这次来南开,做的事儿确实不地道,也难怪张伯苓急眼。

  他来南开,是来挖墙脚来了!

  梅贻琦是津门人,八月节回家过节,接着这几天都没有回京,就在津门待着。

  待着就待着吧,高低能拉动一点消费,谁知道他竟然在暗中见了南开的好些个教授!

  这还了得!

  张伯苓将他拎到南开,当面质问,还将他比做东汉的郑玄郑康成。

  别以为这是好词儿,这句话狠着呐!

  郑玄的老师叫何休,师恩深重。

  那会儿的儒家,内斗得厉害。

  郑玄在学成出师之后,非但没有站在何休一边,反而写文章将老师的著作批驳的体无完肤。

  何休气得脑袋都成烟囱了,师生就此决裂,“康成入吾室,操吾矛以伐我乎?”

  这事儿当然是郑玄不地道,入了老师的门墙,学了老师的枪法去捅老师。

  眼下梅贻琦也是,举着把大枪来捅张伯苓,要是没个说法,说不得师生就要反目。

  梅贻琦脸色发红,嘴巴张了几下,似乎想说点儿嘛,却又缩了回去。

  他不出声儿,他身边的那位可是忍不住了,“伯苓先生,要说这个事儿,是咱们差了意思,但您也得掰开饽饽说馅儿,看看里头的内容不是?”

  这位叫赵元任,也是津门人。

  他有个挺有名的老祖,叫赵翼。

  嗯,就是“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领风骚数百年”的那位。

  掰开饽饽说馅儿,是津门人独有的说法,意思是不能光看表面,要分析里头的缘由。

  说白了,潜台词就是有苦衷,这么干也是不得已。

  “哦,你们还有理了?”

  张伯苓乜斜着眼看着梅贻琦,“那好,月涵,你给我说说,你们这饽饽里头,有些嘛馅儿?”

  “欸!”梅贻琦红着脸叹了口气,“先生,我也不敢瞒您了,咱们清华现在正在筹备大学部,您是最清楚的了,一所大学的筹备有多难,尤其是各专业的师资……”

  “清华,要办大学了?”张伯苓手一抖,老长一截烟灰抖落在桌上。

  清华如今只是一所留美的预备学校,虽然名头大,但终归只是预科。

  现在到底是要破茧成蝶了?

  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儿,但张伯苓却不见喜色。

  狼来了!

  好的老师就这么多,好的学生就这么多,你多一个,我就少了一个。

  关键的关键,是清华有钱!

  他们手里有大把的庚款!

  张伯苓看着梅贻琦,似笑非笑,“所以,你就把主意打到南开来了?”

  “伯苓先生,老师们在南开过得太苦了,他们的薪水都难以保证,这如何使得,总不能让他们对着讲台流汗水,对着灶台流口水不是?”

  还是赵元任插话,他生在津门,但却是回老家常州念的中学,不怕张伯苓,敢拿话儿戳老头的肺管子。

  南开穷不说,师生比还这么高,这儿就是锄头的用武之地。

  “老话说得好,良禽择木而栖,择木择木……”

  赵元任嘿嘿一笑,“水木湛清华,咱清华就是那木啊!”

  “宣仲,别说了!”

  梅贻琦抬手止住了赵元任,起身给张伯苓鞠躬道,“先生见谅,是月涵一时糊涂,我们这就回京去。”

  说话之时,梅贻琦一脸的羞愧之色。

  梅家家境中落,清贫得很,他几个弟弟上南开中学,都交不起学费。

  张伯苓倒也没说免费,只是让记在账上,从来没催过只言片语,到现在,这么些年过去了,那账还在账上。

  要知道,南开是私立学校!

  要知道,这两年南开难得都快没米下锅了,也没催他还钱!

  他梅贻琦自诩为君子,这是君子之行么?

  张伯苓受着梅贻琦的礼,却是扫了赵元任一眼,这家伙嘴皮子利索,倒真是个人才。

  赵元任的话儿不中听,但在理。

  南开没有大腿可抱,只靠化缘,日子过得确实是苦。

  今年得亏来了个袁了凡,好歹将薪水对付下去了,不然还真就是人家说的,对着讲台流汗水,对着灶台流口水了。

 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,没有清华也有浊华,看各自的缘份吧。

  张伯苓心里暗叹了一声,又打量了一下梅贻琦,才发觉自己这位得意门生,真是清减了。

  张伯苓桃李满天下,但真正器重的学生并不算多,梅贻琦就是他最为器重的一个。

  现在梅贻琦身为清华的教务长,筹备之事大半都压在他的肩上,办学的苦累他是感同身受了。

  不是实在逼得急了,他又如何会跑回南开,拿矛来捅自己?

  “月涵,凡事慢慢来,不必心急,这办学之事,我还有些许心得,改天咱们爷儿俩好好掰扯掰扯。”

  梅贻琦脑袋越来越低,都快埋到胸腔了,听张伯苓这话,惊喜不已,先生这是原谅自己了。

  说起办学,国内还有谁比张伯苓更有心得?

  梅贻琦心中愧意更甚,“先生……”

  张伯苓摆摆手,“客套话就甭说了,现在你们到哪一步了?”

  “就在月前,咱们盖了一钟亭,以后清华学子,钟鸣而起,钟鸣而息,正合清华的校歌,“大成礼悦,钟鼓铿锵”,刚好……”

  梅贻琦放下心结,向老师请教起来。

  说起来清华大学的筹备,比起南开大学来,要轻省多了。

  他们的底子太好了。

  硬件什么的都不用考虑,要动脑筋的,主要就是软件。

  说着说着,梅贻琦清瘦的脸上浮现出笑意,“说来也是天意,节前有贤达捐献了大钟一口,那钟是圆明园中长春园的遗物,警钟长鸣,正是学子奋发之始啊!”

  赵元任这会儿起身到了窗前,看着外头正在修建的实验楼,“伯苓先生,《诗经》有云,“于论鼓钟,于乐辟雍”,学宫最宜钟鸣,我冒昧地建议一句,贵校不如也铸上铿锵钟鼓,鼓舞志气,藻雪精神。”

  张伯苓摇头苦笑,他手里的钱,每一块钱都是有数的,都要往刀刃上使,哪里铿锵得起来呦!

  “咚咚咚!”

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间过来,黄钰生心急火燎地出现在门口,都忘记了敲门便跑了进来,“校长,您赶紧瞧瞧去吧,出事儿了!”

  “出嘛事儿了?”

  黄钰生一向沉稳,难得见他有失态的时候,张伯苓咯噔一下,“先说好事儿还是坏事儿?”

  黄钰生喘着气儿,咧嘴笑道,“当然好事儿,是袁董事来学校了,搞出来好大的阵仗……”

  “了凡来了?”

  张伯苓心中一喜,噌地起身,没有出去,却是冲到后墙的窗前,朝城厢的方向望去。

  嚯!聂公桥的前方,乌泱乌泱的,那得是多少人,两三千,还是五六千?

  人群的前头,是一辆骡马大车,那是真正的“大”车,挽绳的骡子一排一排的,怕是有一二十头!

  那大车上搁的是嘛,明晃晃的黄澄澄的?

  那是一口……大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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