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兔马的蹄子,他三下五除二处理好了。

  出马厩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,西边一条血红,像是被人在云里划了一刀,汁水还没干透。

  朱解把手上的残余药粉拍掉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,心想,局面这东西,就跟分割一头猪一样,讲究的不是力气,而是等着找那条筋——

  那条把所有部件绷在一起的筋。

  一旦找到了,轻轻一划,整个架构就垮。

  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洛阳方向的天空。

  差不多,快了。

  洛阳城的风,在那个冬日的傍晚,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黏腻。

  朱解站在未央宫的后厨备料间,眼前是摆了整整三排的食材——活鸡、腌猪、风干的鹿腿,还有从北地运来的羊,膘肥体壮,看着就让人心情好。

  心情好个屁。

 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抬手捏了捏腕上那把剔骨刀的刀鞘。

  今天是大宴。

  董卓设的大宴。

  理由听起来很离谱——就是当皇帝,在未央宫告知天下,顺便接受新帝刘协的禅让,“以示天命所归”。朱解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,愣了足足三秒,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:这猪,还真是一口气想一步登天。

  大宴的总监厨,是他。

  这是他花了十几天,借着董卓心腹的嘴,一点一点把这个位置运作过来的。对外的说辞是:先前朱解配合王允大人供应了几回宴席,厨艺了得,尤其那把刀,切牛羊如切纸,连董太师看了都拍过桌子叫好。

  话传出去,顺理成章。

  谁能想到一个屠夫想进宫杀人呢。

  备料间角落里站着三个小厮,都是他自己带进来的人,各个低头不语,手上麻利地处理食材,眼神却都悄悄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又一眼。

  朱解没看他们。

  他在检查今天带进来的那批刀。

  十一把,全在木格子里码着,长短各异,都是他亲手开刃。最右边那把细长的,刀背薄如纸,刀刃几乎看不出弧度——这不是切肉的刀,这是剔骨的刀,从肉里穿进去再穿出来,走的是血管和骨骼的缝隙。

  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把刀更清楚人脖子上的层次。

  门被轻轻扣了两下。

  是刘穆的信号。

  他往旁边偏了偏身子,门缝里推进来一张折好的纸条,细细的,藏在一根竹签里,看着像是烹饪的记录。他展开来看了一眼,扫完,手指轻轻把纸条按进灶台边的火里。

  公主说:协儿今日在宫中,已按约定。

  他在心里嗯了一声。

  刘协登基那天,朱解没在场。他在后厨盯着一锅卤汁出神,

  其实整件事他早就谋算好了。董卓心里清楚,一个傀儡皇帝不够用,何进留下的烂摊子、袁家的虎视眈眈、朝里那帮天天哭先帝的酸儒——都是麻烦。可要是有个新帝,名正言顺,一切推倒重来,他董卓就是定鼎之人,史书上的那几个字就得换一换。

  第二天董卓大马金刀的坐在正殿上,手按着剑柄,眼神往刘辨身上扫了三次。朱解当时正给宫里送肉,隔着老远瞄见这一幕,心里就有了数:这头肥猪,动手了。

  废帝的旨意下得很快,快到百官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

  大殿里鸦雀无声。朱俊先动手按上了剑,被旁边人死死扯住袖子,硬生生把那口气吞回去。其余人低着头,有的攥紧了笏板,有的眼皮子只往地上看,脖颈发僵,谁也不敢往董卓那个方向多瞄一眼。

  刘辨就那么站在御座旁边。十四岁,个子还没长够,衮冕往下压,险些盖住半张脸。他没哭,只是嘴唇在抖,一下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烛火。

  朱解后来听宫人说起这个细节,沉默了一会儿,往锅里又扔了把花椒。

  刘协上去的时候,小脸煞白。御座太高,他爬上去坐稳,两脚险些够不到踏板,只能悬着,像个被人摆上架子的泥塑。百官开始劝进,声音一波一波涌上来——“陛下万岁”,“天命所归”,“社稷有托”。

  说这话的人,眼睛都没往刘协身上看。他们在看董卓。

  朱解后来问刘协,那一刻在想什么。

  刘协顿了很久,说:“我以为自己会哭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然后我想起你说的——猪进了圈,哭有什么用,先把草料的位置摸清楚。”

  朱解当时正在剔一块肋排上的筋膜,手上没停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那锅卤汁咕嘟咕嘟冒泡,香气把后厨熏得迷迷蒙蒙。他用勺子搅了搅,看着水面上浮起的油花,慢慢散开,又重新聚拢。

  大事已定。接下来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。

  刘协那孩子,最近这段时间变化不小。

  上一回见他,那个小皇帝端着一张脸,眼神里的颤抖少了很多,他抓着朱解的袖子,问了句:“朱师,此番成与不成,各占几分?”

  朱解当时低头看他,顿了一顿,说:“七三开。”

  “七成胜?”

  “不,七成有意外。三成顺利。”

  刘协脸白了一下,朱解拍了拍他的脑袋,力道比正常拍一个皇帝的力道大了不少,但刘协没有叫,只是抿着嘴,把眼眶里那点水气给硬生生逼回去了。

  这孩子,还不错。

  宴席开始前两个时辰,朱解开始正式备菜。

  未央宫的厨道很长,从备料间到宴厅之间隔着整整一条长廊,两边是宫墙,墙顶上站着的是西凉军的兵。他走这条路走了不止一遍,早把步数量清楚了——从备料间到宴厅正门,一百四十步,中间有三个转角,第二个转角处有一盏长明灯,灯下常年站一个执戟的侍卫。

  今天那个侍卫换了人。

  朱解扫了一眼,没表现出什么,低头继续端盘子。

  换人是正常的,大宴,肯定要重新布防。

  他盘算了一下,把几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,调整了两处。

  大宴开场时,宴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
  董卓坐在上首,穿得比任何一个皇帝都隆重,那件织金袍子裹在他身上,勉强撑着,但还是把他那副膀大腰圆的体型衬得更加圆润——朱解第一眼扫过去,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他的体重,大概四百斤往上,颈部脂肪堆积,血气旺盛,但明显有些喘,爬台阶喘,大笑也喘。

  他知道那种喘是什么原因造成的。

  高血压,加上长期暴饮暴食。

  心脏不太好。

  那就更简单了。

  朱解带着两个厨子,在厅堂一侧支了个切割台,用于现场分割烤羊,这是他早就设计好的位置——切割台在董卓视线可及的范围内,但不在卫兵的直接注意区域,因为切肉的屠夫,从来不是威胁。

  他在处理第一只烤羊时,董卓已经喝了两轮酒了。

  李儒坐在下首,始终没怎么动杯,朱解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好几秒,然后移开,若无其事地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
  这人,今天有些不对劲。

  朱解没抬头,手上动作不停,刀走的是最寻常的分割路线,平稳,漂亮,从脊骨两侧剔开,肋骨一根根分离,看起来行云流水,毫无问题。

 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今天宴厅里所有人的位置重新过了一遍。

  吕布在哪?

  按约定,吕布今日应当带亲卫在宫门换防,把董卓的直属亲兵替换出去,理由是大宴之日,吕布作为义子,自请守护宫门,以示孝义。董卓听了,大袖一挥,准了。

  这逻辑,配合吕布那张对谁都充满戒备的脸,居然也说得过去。

  世界真是奇妙。

  “朱屠夫,”

 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,带着酒气,不太稳,“听说你的刀法天下无双,今日何不当堂一展?”

  是李傕。

  西凉将,董卓的忠犬之一,平时比华雄更难缠,因为华雄是莽夫,李傕是莽夫加上了点头脑。

  朱解抬起头,朝他笑了笑,那个笑没什么温度,像一块搁在案板上的肉。

  “将军想看什么?”

  “把那羊腿,给老子切成三十片,片片等厚。”

  满厅的人都笑了,有人起哄,有人拍案,董卓也转过头来,那双小眼睛眯缝着,往朱解这边扫了一眼,嘴角往上一提,摆明了是要看热闹。

  好。

  朱解把烤羊腿放上切割台,稳了稳,然后捏住刀柄。

  厅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
  刀落的声音,很轻,几乎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一样,没有停顿,没有迟疑,羊腿在刀下一片一片分开,平整得像是纸张。最后一片落下来,朱解把刀竖起来,刀背对着灯,朝李傕那边举了举。

  “将军,三十片,片片等厚,您数一数。”

  沉默了大约两秒。

  然后是一阵哄然。

  董卓大笑,拍了两下扶手,宣布赏朱解三十金,让他继续切,多多益善。

  李儒没有笑。

  朱解把刀放回台上,转身去拿下一只羊,脊背对着李儒的方向,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,但脊梁骨上有一根肌肉收紧了一下,然后放开。

  李儒这人,今天的眼神不对。

  不是嫉恨,不是戒备,是——一种算计好之后的安静。

  那种安静,朱解见过,在屠宰场里,一头猪走过去之前,也会有那么一两秒,莫名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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