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下了一夜,气温骤然下降了十度。

  12月24日,平安夜。

  大部分商家都停止营业。

  平安夜下午,圣派屈克大教堂的正厅灯火通明。

  索耶—贝尔蒙特穿着紫红色祭披,胸前挂着黄金十字架,身後跟着四名主教和十二名侍从。

  他亲自登门,将一封烫金封蜡的「佳音书」交到黛比手中,并对门外的七八家媒体镜头微笑致辞。

  闪光灯亮成一片。

  纽约各大网络媒体的宗教版都在第一时间刊登了黛比—迪克森的名字,「预备圣女」「神眷之女」等字样开始频繁出现。

  随着NYPD大火,大量数据丢失,麦克的黑材料消失了,舆论开始转向。

  关於NYPD大火的讨论盖过了麦克黑料的阴影。

  不过对於大多数普通人来说,根本不了解封圣案是什麽东西,只是网上无聊的谈资而已。

  纽约天主教会的高层们,却开始把目光注视到黛比的封圣案上。

  索耶当初硬推的那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封圣案,现在逐渐成为现实。

  NYPD的大火销毁了麦克的黑材料隐患,在虔诚的教徒看起来,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神的庇护?

  那个女孩真的获得了神眷?

  她真的有可能成为预备圣女吗?

  不过,看起来依然很难,美利坚已经有很多年,没有出过活着的圣女了。

  这件事不仅限於纽约一地,甚至也不限於美利坚一地,全球教会都会关注此事。

  如果你们纽约有了圣女,我们却没有,岂不是显得我们没有受到庇护?

  除非,黛比能不断展现神迹..

  「该死,我不想去参加那一群老头子的午夜弥撒。我要去参加同学们的Party!」黛比在家里发着脾气。

  凯萨琳一声不吭,看着化妆师给她化妆。

  为了这次封圣案,索耶派来了大主教专用的化妆师和造型师。

  今天是黛比第一次在大人物面前曝光,非常重要。

  李察安静地坐在後面看书,不时抬头。

  黛比看到李察的眼神有些害怕,只能发几句牢骚,并不敢动弹。

  「该死!这个裙子勒死人了!」黛比抱怨。

  作为预备圣女候选人,黛比要穿一套特制的白色礼裙。

  不是普通的白裙子,而是教会专属裁缝定制的「慕道服」。

  上身是收紧的高领长袖,胸前绣着简化的十字纹,腰间用宽大的缎带束紧,裙摆长至脚踝,外面再罩一件同色披风。

  造型师给她盘了一个复杂的发髻,用银色的发网固定,额前不留一丝碎发,最後用镶金边的洁白绸缎披巾盖住。

  脖子也被紧紧包裹,从脖子一直裹到耳根,不露一点皮肤。

  黛比感觉自己被套进了一件硬邦邦的潜水服中,每个地方都不透气,只有脸还露在外面。

  脖子上再挂一枚索耶亲自祝福过的金质十字架,死沉死沉的。

  整个过程,足足持续了一个半小时,黛比被勒得喘不过气,不论坐着还是站着都很不舒服。

  纽约天主教会礼仪长亲自给黛比讲解午夜弥撒的流程,繁琐得让她头皮发麻:

  进场时要低头垂目,在指定位置站好。

  教宗代表致辞时她要起身鞠躬。

  唱圣歌时要跟着唱,声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。

  最後要单独走到圣坛前,接受大主教的祝福。

  不用担心记不住,每一步都有专人指引,她只要老老实实听话就行。

  在黛比看来,自己会像木偶一样被摆弄两个多小时。

  「这糟透了!」黛比抱怨。

  礼仪长脸色微变,假装没听见。

  凯萨琳淡定地说:「一场午夜弥撒换一个普林斯顿的推荐信。如果这个消息放出去,整个纽约的女孩都会扑上来,把这件衣服套在自己身上。

  ,「好吧好吧。」黛比无奈,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古老而守旧的礼裙,她这辈子都没穿过:「我会被同学们笑话的。简直就像是中世纪包着头的修女。」

  「修女好歹还能露脸,我这连脖子都看不见。」黛比心里嘀咕。

  礼仪长一言不发,继续讲解。

  造型师用力勒紧内衬的束腰。

  「我无法呼吸!松一点!松一点!」黛比被勒得龇牙咧嘴,有些头晕,手也有些凉。

  「怎麽了?」造型师看她有点不稳,担心地问道。

  「我在节食。」

  礼仪长恭敬地道:「您今天最好多吃一点,流程很长。」

  黛比看了李察一眼,满脸坚毅:「不行,我必须要减肥,我要参加超级碗,我是最漂亮的啦啦队员。」

  李察不明白黛比为什麽对啦啦队员有这麽大的执念。

 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,他继续看书。

  晚上十一点,凯萨琳开车带着黛比和李察抵达圣派屈克大教堂。

  黛比披着厚重的羽绒服,把珍贵的礼裙小心地包在里面,生怕弄皱。

  进门後,她脱下羽绒服,被两名教会女执事接手,整理好全套装备,然後礼仪长当先引路,她像个行动不便的精致人偶一样,被带到前排专属座位,目光呆滞。

  李察快笑喷了,他从没见过这麽呆逼的黛比。

  弥撒开始了。

  管风琴声响起,唱诗班的童声从穹顶飘下来。

  黛比愁眉苦脸地站在指定的位置,双手交握在身前,目光低垂。

 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,但周围的肃穆气氛让她不敢乱动,但是感觉浑身紧绷,刺挠得难受。

  作为一个常年蹦蹦跳跳的啦啦队长,这种环境让她感到浑身不适。

  索耶大主教站在圣坛前领祷,主教们依次上前祈祷。

  台下信徒们无比肃穆,满脸虔诚。

  哪怕黛比再不喜欢,在这种庄严肃穆的环境下也被感染了,表情安静了不少,看起来似乎还真有一点圣女的样子了。

  李察看到这些主教心中的欲望,向往、嫉妒、羡慕、愤怒...

  你们这群伪信徒!

  从头到尾,他都没看到一点无主信仰。

  李察懒得浪费时间,以圣女家属的身份,躲进为黛比准备的私人休息厅刷手机去了。

  黛比一脸羡慕地看着李察离开,她还是得扮演人偶,被指引着走到圣坛前,接受祝福。

  索耶把一只手按在她头顶,念了一段拉丁文祝词。

  黛比艰难地跟着念,心道:「该死的衣服!我无法呼吸了!」

  闪光灯亮了一下,教会摄影师在拍摄。

  紧接着,闪光灯闪烁一片。

  一些记者也来参加午夜弥撒,作为一年一度的天主教大事件,在保守的天主教家庭里还是有一定关注度的。

 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

  结束时,黛比又被索耶带去见了三名教区的重要捐赠人,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老太太,拉着她的手说些「主眷顾你」之类的屁话。

  她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,脑子已经开始发昏,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。

  「李察跑哪去了?」黛比不着痕迹地东张西望。

  我快饿死了。

  她被摆弄了两个小时,感觉浑身上下都快散架,比跳2小时的舞还累。

  头一阵阵地发晕,脑子的想法一片混乱。

  吃得太少了,得补充点食物。

  这群老头子絮絮叨叨什麽啊!

  水喝多了,尿急。

  我什麽时候才能去洗手间?

  对李察来说,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假日,看看上流社会的弥撒是什麽样的就行了。

  手机铃声响起来,是ALEX发来的消息:「今晚有没有安排,我要给穷人孩子送饭,你来不来看看?」

  作为东大人,ALEX也不参加平安夜,也对圣诞节没有感觉,一般只对圣诞节的美女有兴趣,不知道今天怎麽想起做慈善了。

  「给孩子送饭?」李察问。

  ALEX道:「对啊,我每年都会拿几百美元给附近的穷人孩子送饭。平安夜、万圣节之类的。今天非常冷,很多孩子很难熬。」

  李察第一次发现,ALEX心肠还挺好。

  「好啊,反正闲着也闲着。」他对这个所有人都套着面具的虚伪仪式,已经没有任何兴趣。

  ALEX马上道:「我现在就出发,先去买点食物。大约一个小时能到,我把地址发给你。」

  李察看了看导航,地点距离圣派屈克大教堂很近,开车就几分钟,就在河对岸:「好,到时我会过去。」

  每年节日,都会有心善的人给孩子们和流浪汉送食物。

  平时没人敢随便做慈善、捐食物,那将违反「禁喂流浪汉」法规。

  在大美利坚,慈善也不是你想做,想做就能做的。

  仪式终於结束了。

  黛比完成了复杂的仪式,又跟几名权贵支持者见面,脑子昏昏欲睡起来。

  低血糖的症状越来越明显。

  「我必须得去吃点东西。」

  黛比心道,她看了凯萨琳一眼,凯萨琳对这种场合还颇有兴趣。

  「有妈妈在应该没问题。」

  .

  黛比找了个机会就溜回了休息室。

  李察正悠闲地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,看到黛比懒洋洋地道:「咦?你回来了?结束了?」

  黛比看到李察舒坦的样子,一阵不平衡:「我要穿着刑具在外面应付那些虚伪的家伙,你就在这玩手机?」

  「不然呢?」李察满脸理所当然:「是你要上普林斯顿,又不是我要上。」

  黛比语塞,又是一阵尿急,只能龇牙咧嘴地脱衣服:「这个该死的礼服到底怎麽解开?太紧了!」

  她摆弄了一阵没脱下来,快被憋哭了。

  「帮帮我,李察。」

  李察看她确实很难受,就站起来跟她一起琢磨,结果发现这玩意确实不是普通人能解开的。

  他只能拿着手机一边拍照搜索,一边研究。

  黛比急得两条腿夹在一起:「快点,我快憋不住了。」

  「要不我帮你撕开?」

  「不要,好贵!15800美元一套!镶金的吗!」

  李察继续趴在黛比後背上研究:「那你只能等着,让我再看看。话说这玩意可能真是镶金的,我感觉金线是真金。」

  黛比来回搓腿,急得脸都红了:「哎呀!你怎麽连解扣子都不会?」

  李察瞪了她一眼:「要不你自己解?」

  黛比缩了缩头:「快点快点,真憋不住了。」

  「为什麽你每次都着急着找马桶?」

  黛比尖叫:「不要再提车上那件事!我们说过的!」

  李察呵呵笑着。

  他终於学会方法,解开了一排繁琐复杂的扣子,再把绳子解开,硕大而昂贵的礼裙落在地上。

  黛比像从五指山下窜起来的猴子,几乎是半跳着跳了出去,来不及解紧身内衬就冲卫生间。

  李察把礼裙扔在沙发上,继续玩手机。

  他刚坐下,就听到卫生间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
  噗通!

  李察皱眉起身问道:「黛比?怎麽回事?」

  里面没有声音。

  李察果断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去。

  只见黛比趴在马桶上,一动不动,裤子已经褪下,被浸湿了一大片。

  李察马上上前:「怎麽回事?」

  黛比带着哭腔:「我头晕,眼前发黑,看不清楚东西。我是不是要死了.....呜呜呜。」

  李察摸了摸她的额头,全是冷汗,脸色苍白。

  「没事,低血糖。」李察做出判断:「你节食太过,吃得太少了。」

  李察三下两下把她脱了一半的裤子提上,把黛比扶好,靠在马桶上:「等一下,我去给你拿点吃的。」

  他马上回到弥撒现场,拿了一些甜食糕点和可乐,快速回到房间递给黛比:「吃掉,马上就能恢复。

  黛比脸色煞白,紧闭着双眼咕噜咕噜喝了半瓶,又吃了几口糕点,胃里空落落的感觉终於缓解了不少,冷汗也退去了。

  几分钟之後,她终於缓了过来,长舒了一口气:「我刚才感觉我要死了。」

  「嗯,正常的低血糖反应,以後记住,节食不能太过分。」

  「哦......」黛比心有余悸,突然感到下面湿乎乎的,还有一股子骚味,尖叫了一声:「你快出去!」

  李察撇嘴:「刚才裤子都是我给你提的,你现在叫什麽?」

  黛比又羞又恼,又有些莫名的冲动,可惜外面还有教会的人,她什麽也不敢干,只能红着脸道:「你先出去!」

  「你怎麽就跟马桶过不去了?」李察幸灾乐祸地离开了。

  黛比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马桶里。

  好一会才缓过来,正要脱掉弄脏的衣服,卫生间的门又被李察突然推开。

  黛比吓得尖叫一声,猛地蹲下遮掩身体:「你干嘛!」

  李察不屑地道:「你平时在球场上穿得比这少多了,叫什麽?」

  「那能一样吗!」

  李察把一包衣服扔进去,那是她提前带来的常服,本准备弥撒结束後换的。

  李察关上门,在门外喊道:「换衣服。」

  黛比红着脸赶紧反锁房门。

  足足半小时之後,她才把自己打理乾净,从卫生间走了出来,瞪着李察道:「不准说出去!」

  「什麽?」李察装傻。

  「你知道我在说什麽!马桶的事情不准再说出去!」

  李察笑了起来:「放心吧,我什麽都没看见。」

  黛比撇嘴:「我信你才怪。」

  她已经换上了自己平常的衣服,终於感觉舒服了很多,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。

  李察起身:「你是等凯萨琳一起回家,还是跟我一起出去转转,这里太闷了。」

  「我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待着,赶紧走!」黛比一脸嫌弃:「这里太虚伪了。所有人都在说假话,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假话,但是他们依然在说假话。你要去干嘛?」

  「上流社会就是这样。」李察很淡定:「我有个朋友,准备给穷人家的小孩子送点饭。」

  「给小孩送饭?好啊好啊。」黛比在弗朗西斯路易斯中学也见过一些家里比较穷的学生,吃饱饭都困难。

  那些人中午都是吃免费午餐,黛比看过,很糟糕。

  虽然外面有点冷,至少比在这里强。

  「OK。」李察点头:「你给你妈说一声。」

  黛比拿起手机给凯萨琳发消息:「我跟李察出去玩一会儿,你走的时候,直接走就行,不用等我。」

  凯萨琳回了一条消息:「今晚还回家吗?」

  黛比看到消息,脸有点红。

  她咬了咬嘴唇,看着李察,许久没有回覆。

  今晚回家吗?

  过了一会,凯萨琳又发了一条消息:「注意安全。」

  注意什麽安全呢?凯萨琳没有说。

  黛比脸颊更红。

  李察做好了准备,看了一眼,抢过手机发了条消息:「回家,放心吧。」

  他发完把手机扔给黛比:「你愣什麽,妈妈的问题要尽快回复。走吧。」

  黛比气得龇牙咧嘴。

  蠢驴!

  两人一起从後面离开圣派屈克大教堂,黛比的心情立即好了不少。

  这里确实花团锦簇,充斥着豪车和华服。

  上流社会的贵妇们装腔作势的语调,让黛比浑身不自在。

  她从小生活在中产阶级家庭,在那种场合感觉自己像个丑小鸭。

  虽然大多数人对她很礼貌,但她能看出那些人眼神中的鄙夷和不屑,仿佛她就是一个侥幸混进去的幸运儿。

  我还不乐意来呢!黛比指着灯火辉煌的大教堂:「我不属於那个世界。」

  李察看了她一眼:「怎麽还感慨起来了?」

  黛比再次重复:「我不属於那个世界。我喜欢在球场上跳舞,出点汗,配点热闹的音乐,然後跟那些碧池们撕一撕八卦。

  4

  车辆在雪泥中缓缓前进,路有些滑,李察开得很慢。

  李察道:「每个人都要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。这个世界不会随着我们的喜好而旋转,哪怕你是神也是一样。知道吧?在我们东大,哪怕你是神,香客给你送了香火,你就得办事。这就叫爱岗敬业。呵呵。」

  「连神都不能自由自在?」黛比撇着嘴:「如果我是上帝,我要让所有人都在唱歌跳舞,给世界无穷的食物。还有,我不喜欢该死的冬天,跳舞太冷了。」

  她指着天空:「上面那个家伙不是万能的吗?为什麽不能让世界四季如春,永远二十五度?为什麽不能让大地上长出无限的食物?为什麽不能让每个人都开心快乐?」

  「因为那个家伙根本就不存在。」李察笑道:「但是你还要装成一副他存在的样子。你可是圣女。」

  「对呀,我可是圣女。」黛比叹了口气,丧得不行,想到今天拍的照片,就哀嚎起来:「我会被同学们笑话的,那套衣服比中世纪的修女还愚蠢。我可是啦啦队长啊!」

  「不,她们只会羡慕你。」李察淡定地道:「你看到今天的弥撒了吗?大主教索耶—贝尔蒙特、教宗的特使、纽约市长曼德森、

  大明星,大富豪————很多大人物都在场。这一幕肯定会被播在电视上。你在同学中出名了!等你出名後,哪怕选不上圣女,你也混进了普林斯顿,说不定以後还能去当个网红,靠着这段经历也能混个几十万粉丝。」

  「好主意!」黛比眼睛一亮:「我应该开一个网络帐号!」

  李察嘴角有些抽搐:「你确定?那些老头子本来就很反感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大腿。当网红?他们肯定更受不了。」

  黛比也有个个人帐号,她虽然出了名但没怎麽运营过,勉强有个几千粉丝,已经够她平时在班级里瑟了。

  「我管他们!世俗思潮不断侵蚀年轻人,主动向青年传扬信仰,是牧羊人的职责所在。」

  「嚯,当了圣女就是不一样,头头是道啊。」

  黛比咯咯地笑了起来,一脸骄傲,这是她听主教叨叨一整晚,记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句,突然,她问道:「你觉得我参加啦啦队跳舞怎麽样?我听说东大人都不喜欢女人抛头露面。」

  「抛头露面?你还看了不少东大的典故啊。」李察轻笑:「我觉得还好。」

  「那就好。」黛比心情高兴起来。

  车辆缓缓停在一个街区。

  法拉盛的老旧街区,路灯昏暗,只有几盏还亮着,路灯下摆着一个小摊子。

  一群心善的人自发组织了一个小活动,给穷人家的孩子送饭。

  几张摺叠桌拼在一起,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披萨盒和保温桶。

  十几个小孩排着队,大的十来岁,小的才四五岁,穿着单薄的衣服,冻得鼻涕直流,皮肤通红,嘴唇发紫。

  他们脚上是简单的板鞋,踩在泥泞的雪里,鞋面已经湿透了,根本不是冬天该穿的鞋。

  在这个全球最强大、最富裕的帝国,穷人家的孩子竟然是这副模样。

  但凡是能不当人一点,美利坚真是一点也不当人。

  平安夜大体上类似东大的除夕,平安夜都吃不饱饭,平时呢?

  如果这一幕出现在东大,被人拍到照片发到网上变成新闻的话,新闻标题多少个字,扶贫办就得倒霉多少个领导。

  李察叹了口气。

  不过这与自己无关,他们不做人,才能给自己提供足够的原料。

  李察、ALEX和黛比一起派发食物。

  几个孩子领到披萨後蹲在避风墙角大口大口地吃。

  有的吃了一半,就小心翼翼地把没吃完的装进袋子,塞进衣服里,也许打算带回去给家人。

  李察见到了一个熟人。

  欧文—莫里斯也在这里,沉默地给小孩派发食物。

  「嘿,欧文。」

  「嘿,李察。」两人打了个招呼。

  三个人乾脆合在一起派送。

  李察注意到欧文的手指有一些冻疮:「你冻伤了?」

  「没事,我最近每晚都来,天气太冷了,这些孩子们没有饭吃,我怕他们生病。」欧文语气中带着悲哀。

  黛比觉得,面前这个年轻人,比河对岸圣派屈克大教堂里的那些穿金戴银的主教,更像真正的主教。

  李察感觉欧文有一种赎罪的感觉。

  他自从上次知道自己也拿了外快之後,情绪就一直很低落。

  给孩子送饭,仿佛能让心中的罪恶感得到解脱。

  他是个好人。

  可惜这个国家不需要好人。

  ALEX三人带着黛比一起把饭送完,饥饿的小孩还是源源不断的过来。

  这里有人送食物的消息被传了出去。

  他们看到食物送完了,非常失望,可怜兮兮地看着ALEX几人。

  几十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围在旁边,衣衫单薄,有的明显大了一号,这一幕让黛比受到巨大的震撼。

  她很疑惑地问:「他们为什麽会这麽饿?」

  黛比理解的「饥饿的小孩」大概类似弗朗西斯路易斯中学那群黑人家的小孩,很饿,但不至於连一套乾净衣服、一件冬天的羽绒服都没有,甚至连平安夜都吃不饱饭。

 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范畴。

  这种情况,不应该是非洲那些地方才会出现的吗?

  欧文沉默不语。

  ALEX叹气:「你接触的那些穷人算什麽穷人?能上弗朗西斯中学的,至少也是蓝领工人以上。这里的孩子的情况差远了,逃跑的爸,吸毒的妈,破碎的家庭,挨饿的她。这些孩子大多有心理疾病,长大了之後也会重复父辈的经历,像一个无穷无尽的循环,永远得不到解脱,直到某一天倒在大街上。可能是饿的,可能是冻的,也可能是嗑多了。我见多了.

  」

  黛比的大眼睛瞪圆了。

  「还会饿死?」

  「你以为呢?」ALEX毫不客气地砸碎了黛比的三观:「饿死算是不错的了,至少没有变成高达。」

  李察和欧文都没有太大变化,在OCME工作,这种屍体见多了。

  「高达是什麽?」黛比茫然。

  ALEX没有回答。

  孩子越来越多。

  李察三人乾脆又凑了一千美元,让外卖员送来了足够多的披萨。

  昏暗的路灯下,ALEX把车上的电接过来布置灯光,照亮了一小块空地。

  几十个孩子埋头大吃,油脂的香气散开,气氛逐渐愉快起来。

  李察站在冰冷黑暗的雪夜里,又看看对岸一片金碧辉煌的圣派屈克大教堂,莫名觉得有些讽刺。

  这时,河面上缓缓驶过一艘豪华游艇,游艇上传来年轻男女兴奋呼喊声。

  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,手里拿着红酒,随着激烈的音乐疯狂摇摆。

  只见其中一个家伙突然脱光了衣服,窜到船边,兴奋地尖叫着跳进河里。

  同伴们冲到栏杆边,发出兴高采烈的呼喊,如同野兽一般。

  「跳下去了!」

  「FXXK!理察真跳下去了!」

  "FXXK!他真是个MAN!」

  「快救我!冻死我了!」跳河的那个家伙开始尖叫。

  他大约是喝多了,过於兴奋跳了下去,一到水里就发现实在太冷了,差点没冻抽筋。

  同伴们哈哈哈直笑,没有人帮忙。

  船员们却很慌,这群少爷死一个都是大事。

  他们七手八脚扔下去救生圈,总算是把鲁莽的家伙拉了上来。

  在一片混乱、荒谬的狂欢中,游艇缓缓驶向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  天亮了,今天是圣诞节。

  黛比一睁眼就兴奋地跳下床,冲到楼下。

  李察已经靠在窗边看书了,外面是雪白的雪景,房间内温暖如春。

  李察伸了个懒腰,感觉非常舒服。

  黛比疑惑地道:「我感觉你跟不睡觉一样,而且不论什麽时候看到你,你都在看书?那玩意有什麽好看的?」

  恰在此时,系统提示:「叮!你对一本魔法笔记进行研读,【灵魂与欲望】学识:2级,49%—>50%。

  7

  终於突破50%了!

  「习惯吧。」李察合上内分泌教材。

  只要学习,就能不断看到自己的学识在增加,能直观看到自己在变强,就能拥有强大的动力。

  如果世界给每个人一个面板系统,不需要别的功能,只是能让每个人看到自己的数值变化,大家努力的动力都会增强很多。

  黛比伸出手:「我的礼物在哪里?」

  李察指了指圣诞树。

  「耶!」黛比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盒子,兴奋地说:「谢谢!」

  她快速打开,里面是一个马桶坐垫..

  「李察!」黛比怒了。

  李察哈哈哈地笑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:「圣诞快乐!这才是真正的礼物。」

  「哼!」黛比翻了个白眼:「这还差不多。」

  她拿起盒子打开一看,是一对钻石耳钉,很大。

  现在人造钻石不值钱了,李察提前从东方订了两个,前几天才送到。

  黛比心满意足,美滋滋地看了一会:「真好看。」突然,她爬到李察耳边小声问:「你想让我钉哪里?」

  李察眯着眼睛看她,向下扫了一眼:「你确定让我来选地方?」

  黛比打了个寒颤:「算了算了。」

  她把自己的耳环摘掉,换上耳钉,美滋滋地照镜子。

  过了一会,才拿出一个盒子交给李察:「你的圣诞礼物。」

  李察打开一看,是一枚戒指。

  凯萨琳走了过来,不满地说:「黛比,这不合适。」

  「有什麽不合适的?」黛比瞪了瞪眼,声音虽然坚定,但语气有些怂。

  戒指的含义谁都明白。

  李察笑了笑,把戒指戴在右手的中指。

  黛比有点失望。

  凯萨琳只能叹了口气,拿出三个盒子:「圣诞快乐!」

  黛比看到自己的那个,拆开一看,高兴地抱着凯萨琳亲了一口:「新款手机!我早就想要了!谢谢妈妈!」

  「我也有份?」李察惊讶。

  凯萨琳微笑。

  李察打开一看,是一块机械手表,看起来应该挺贵。

  「谢谢。」李察把手表戴在手上。

  黛比拆开了最後一个包装,是给影子的礼物,一块巨大的猫抓板,可以粘在墙上。

  黛比嘻嘻哈哈地把猫抓板贴在墙上。

  影子似乎知道是它的玩具,快乐地跳了上去:「喵!」

  一蹦一跳,有些笨拙,又从上面掉了下来。

  黛比乾脆把瑜伽垫铺在地上,陪小猫一起玩耍。

  凯萨琳忙了一会儿美容店的事情,又开始准备午餐和晚餐。

  窗外在下雪,房间里很暖。

  黛比和凯萨琳穿得很轻薄。

  李察感到家庭的温暖。

  细胞实验室的门口。

  科尔—巴恩斯站在雪中,苦苦哀求:「求求你们让我进去,我要跟谢泼德教授谈谈,这里肯定有误会!」

  两名身强体壮的门卫,全副武装,手握步枪,嫌弃地看着他。

  其中一名黑人冷冷地道:「滚蛋!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」

  科尔—巴恩斯拿出之前的门卡:「我以前是实验室的研究员!真的!你看我还有门禁卡呢!」

  黑人门卫撇嘴:「每年都有像你们这样的笨蛋用各种理由进去,如果把你们放进去,我的工作就丢了。赶紧滚蛋!」

  黑人门卫晃了晃手里的枪。

  科尔—巴恩斯吓得连连後退。

  细胞实验室里面的设备价值极其昂贵,保密研究课题很多,安保措施非常严格。

  所有的安保人员全都全副武装,穿着防弹衣上岗工作。

  两个门卫看到他的胆怯样子,大笑出声。

  他们当然认识科尔—巴恩斯。

  细胞实验室安保部门工资很高,记住每辆车牌每个人的长相是必修课。

  但是那又怎样?

  现在他已经被辞退了!

  科尔—巴恩斯抱紧自己的书包,里面塞着一把锯短的霰弹枪。

  他已经决定,如果克里斯蒂娜不同意,他就杀了克里斯蒂娜!

  但是现在根本进不了门。

  两名门卫一看就非常强壮,擅长战斗。

  科尔压根就不敢拿出枪,那只会让他在一秒内变成筛子,他甚至都不太敢直视两人的眼睛。

  黑人门卫大喊:「滚远一点!」

  科尔—巴恩斯赶紧又後退了几步,双手颤抖。

  大雪,天气非常寒冷,他的手指冻得发红。

  他远远望着园区里面的大楼,那栋让他无比痛恨、日夜煎熬的大楼,现在却进不去了。

  大楼依然灯火通明,哪怕是圣诞假期,实验室依然有人在值班。

  很多实验是不能停的,必须24小时值班。

  但是,他已经不属於那里了。

  「该死!该死!」

  科尔—巴恩斯双手颤抖,他从底层拼搏起来,欠了一屁股债,几乎卖了一切财产和尊严,才考上普林斯顿,又费尽力气冲进这个实验室,成了克里斯蒂娜的嫡系。

  本来觉得人生必将一片辉煌,现在却被莫名其妙地踢了出来。

 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,克里斯蒂娜—谢泼德甚至都没跟自己说什麽,那个狗腿子伊芙琳—肖就给自己发了一个辞退函,然後赔偿了违约金,就把自己的门禁和信息全部删除了。

  他恨这个社会,恨这个世界。

  他想冲进去把克里斯蒂娜打成蜂窝,但是他不敢。

  那两个安保人员看起来那麽壮,武器那麽好,里面至少还有十个以上的安保人员。

  以前在这里工作时,他觉得这群人就是没有脑子的废物,现在才发现对方的威胁居然这麽大。

  这时,一辆车缓缓开了过来,穿过大门,进入细胞实验室的园区。

  路过大门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  里面的人伸出头来问道:「那个家伙在干嘛?」

  洁白的雪地中,科尔非常明显。

  「兰德尔先生!」黑人门卫赶紧陪笑说:「大约是某一个员工,被辞退了,但是赖着不愿走。」

  「赶紧让他滚蛋。」兰德尔是高级领导之一。

  「是。」两名门卫一肚子火,不敢反驳,气势汹汹地拿着枪走向科尔。

  「滚蛋!野狗!」

  「要麽你自己走,要麽我找救护车把你抬走!」

  科尔不敢再停留,仓皇地逃跑,开着自己的破二手车回到了廉价公寓。

  他坐在廉价公寓里,手机屏幕上没有一条新消息。

  他已经被人从工作群里踢了出来。

  整个圣诞节,没有请柬,没有派对邀请,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联系自己。

  我有什麽错?

  我卖家里的房子只是为了上大学。

  只要等我大学毕业开始赚钱,家里的房子不还是能买回来吗?

  他不知道这种大雪的天气,父母住在什麽地方。

  但是他知道他自己快完了。

  他翻着通讯录,上百个人,没有一个人联系自己。

  他仿佛一个透明人,根本没人在乎他。

  科尔心中充满了怨愤。

  为什麽是我?

  为什麽总是我?

  他想起那个该死的东大人,一个敌国的留学生,就这麽大摇大摆地进了细胞实验室,才中学十一年级。

  凭什麽?

  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平!

  那个该死的黄皮肤,所有人都围绕着他转。

  我呢?

  整个圣诞节连一个邀请都没有。

  从小到现在,他仿佛都是一个透明人。

  要不就是被霸凌,要不就是被无视,从来没有第二种状态。

  叮!

  手机消息突然响了。

  科尔精神一振,还是有人在乎我的。

  他赶紧拿起手机,结果打开一看,是一个学费贷款的催款帐单。

  离开实验室,他就没有其他收入了,如果还不起贷款,他就会向一个无底深渊坠落下去!

  门下还塞着一堆信件,全是各种催款单。

  没有细胞实验室的工作,他根本还不起任何贷款。

  科尔的精神彻底崩溃了。

  经济压力、心理压力、事业的失败、无人的关注,无数负面情绪汇聚在一起。

  他陷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,双眼血红地打开手机相册,一张张地删去自己的照片。

  没人在乎我...

  没人在乎我....

  他摸了摸书包里的散弹枪,冰冷,又真实。

  他本来打算如果克里斯蒂娜不收留他,他就要干掉克里斯蒂娜。

  可惜连安保都进不去。

  他猛灌一口昨晚剩下的半瓶威士忌,脑子昏昏沉沉的。

  今天是圣诞节,欢声笑语的圣诞节,我却像一只无人在意的野狗一样,躲在这个潮湿的角落!

  这不公平!

  他一张张地看照片,再删除。

  很多照片都是他在小时候拍的,近十年来他基本上没有什麽照片。

  划着名划着名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这是童年时被祖母拉着在教堂门口拍的,他身上穿着一件可笑的礼拜服。

  可是祖母是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。

  这张照片他特意存在手机里。

  他盯着照片看了片刻,又喝了一口酒,把照片删除,仿佛删除自己的过去。

  他喝完了半瓶威士忌之後,又吃了一把止疼药,或者是聪明药之类的东西。

  他也没看清,他已经无所谓了。

  这个社会没有存在的意义了。

  大雪依然。

  科尔觉得自己必须干点什麽,否则就要疯了。

 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十字架吊坠,狠狠砸在地上,再把散弹枪装进包里。

  他的脚重重踩在十字架上,背着书包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  科尔开着车,慢慢驶向远处的普林斯顿大学。

  宿舍已经关闭,食堂主楼停业,学校的很多行政楼也放假了。

  不过学校还是有很多人的。

  今天,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我不是一个透明人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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