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。北楼五楼。

  张晔在琴房练循环换气。练了四十分钟。嘴唇麻了。他放下唢呐,喝了口水,准备收拾走人。

  门被敲了两下。

  不重。很轻。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敲的。

  他拉开门。

  陈弦站在门外。

  怀里抱着小提琴盒。马尾扎得低低的。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,领口微微卷着。

  “你在?”

  “刚练完。”

  “打扰了?”

  “没有。进来吧。”

  她走进来。脚步很轻。

  琴盒的提手在她手里被攥得很紧。指节有点发白。

  环顾了一下这间琴房。旧钢琴。折叠椅。锈谱架。墙角堆着教材。

  “你们民乐系的琴房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
  “破。你可以直说。”

  “我没想说破。”

  “那你想说什么?”

  “安静。比我们管弦系的琴房安静。那边隔壁永远有人在拉琴,吵得很。”

  张晔笑了一下。“因为这儿没人来。就我一个。”

  陈弦没接话。她把小提琴盒放在旧钢琴上面,打开,取出琴。

  “你给我的那首曲子,我试着拉了。”

  “怎么样?”

  她没立刻回答。

  而是直接架起琴,拉了一段。

  手指落弦的瞬间张晔注意到——她的指甲剪得很短。

  是《菊次郎的夏天》的前半段。

  张晔听了十几秒。

  技术没问题。音准好,弓法稳,旋律走得很流畅。但——

  “差点什么。”陈弦自己先说了。弓放下来。

  “我拉了很多遍,技术上没问题,但就是差一层东西。我说不上来是什么。”

  她抬头看他。

  眼睛里有那种不服气的光——不是冲他,是冲自己。

  张晔想了想。

  “这首曲子本来就不是给小提琴写的。”

  “那是给什么写的?”

  “唢呐。”

  陈弦愣了一下。“唢呐?”

  “嗯。这段旋律我最早是用唢呐吹出来的。它的呼吸方式、它的气口位置、它的情绪起伏——全是唢呐的语法。你用小提琴拉,技术可以到位,但那个‘呼吸感’拉不出来。”

  “呼吸感?”

  “嗯。唢呐是管乐器。每一个音的背后都有一口气在托着。长音靠气息撑,短音靠气息弹。小提琴靠的是弓,不是气。所以——”

  “所以音色对了,气息不对。”

  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陈弦看着他。没说话。低头想了几秒。

  然后抬头——

  “那你吹一遍。我跟着拉。”

  张晔愣了。“什么?”

  “你用唢呐吹。我用小提琴跟。我听着你的呼吸来调弓法。”

  “你确定?唢呐音量大——在这么小的教室里会很吵。”

  “你收着吹。”

  张晔看了她一眼。

  她的眼神很认真。不是在开玩笑。不是在客气。是真的想试。

  “行。”

  他取出唢呐。

 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中间隔了不到一米。

  张晔收着力度,用最轻的气息吹出了第一个音。

  温暖的。宁静的。和那天楼上楼下一样的旋律。

  陈弦的弓跟上来了。

  小提琴的声音缠上了唢呐。一高一低。一柔一厚。像两条溪流在山谷里汇合——各自带着各自的颜色,但合在一起之后,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。

  音随心跳落。

  张晔的呼吸在引导节奏。每一次换气,陈弦都能感觉到——他的腹部微微起伏,气息在嘴唇和哨片之间流转。她开始不自觉地调整弓速,让弓的运动和他的呼吸同步。

  吸——弓拉。

  呼——弓推。

  这种事教是教不出来的。要靠听。

  她正好听得见。

  旋律在两种乐器之间流动。不是各弹各的。是对话。

  一句我,一句你。

  你长音的时候我轻颤。我高音的时候你低吟。

  不需要排练。不需要对谱。两个人的乐感在空气中自动校准了。

  教室很小。声音被墙壁挡回来,又吸收了一些,最后留下的恰好是最柔和的那层。像给这段旋律裹了一层棉——不刺耳,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。

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。

  窗外有一对鸟在叫。叫了两声又飞走了。

  张晔忽然注意到—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了。来的时候隔着一米多。现在大概只有半米。

  他没有后退。她也没有。

  两个人的呼吸甚至在那一刻是同步的。

  一曲终了。

 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里。

  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  安静了三秒。

  陈弦的弓还搁在弦上。

  耳尖通红。没抬头。

  张晔先开口。“你刚才弓法跟我呼吸同步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  “第三个小节。”

  “你自己调的?”

  “嗯。听着你的呼吸调的。”

  张晔沉默了一下。

  第三个小节就能跟上他的呼吸。

  这人的耳朵和乐感,比他想象的还要强。

  “你以前合奏过吗?”

  “在学校乐团排练过。但——”她想了想。“没有过刚才那个感觉。”

  “什么感觉?”

  她没回答。

  低头把琴收进盒子里。动作很慢。

  琴弦上的松香擦了又擦。比平时擦得久。

  收好了。合上盖子。扣好搭扣。

  抬头看他。

  “明天同一时间。”

  不是问。是定。

  张晔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
  陈弦抱着琴盒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回头。但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也变了——来的时候是“笃笃笃”,走的时候是“嗒嗒嗒”。

  快了。轻了。

  张晔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。

  阳光在走廊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  她的影子越走越长,最后被走廊尽头那个拐角吞掉了。

  他还站了几秒。

  他收好唢呐。背起盒子。

  哨片放回水里泡着。木杆擦了一遍。

  走出琴房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段旋律。

  不是《菊次郎的夏天》。

  是新的。

  一段旋律砸进来。

  戏腔。古色。现代骨。

  系统弹了一下。

  【跨界创作·初级激活。灵感碎片已记录。】

  【是否进入创作模式?】

  张晔没有点“是”。

  碎片还不够完整。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哼了一句就停了。

  他得自己把剩下的补出来。

  但那个碎片——戏腔的、古典又现代的碎片——在他脑子里盘了一圈,又盘了一圈。

  越盘越清楚。

  歌,要来了。

  而刚才在琴房里——陈弦的弓跟着他的呼吸走的那个瞬间——那就是播种的时刻。

  传承值:70。

  脑子里有一首歌的种子。

  明天还有琴房。

  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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