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最后一周。

  琴房里多了一个杯子。

  奶茶。焦糖味。杯壁上还冒着热气。

  “你每次练完都嗓子干。”陈弦把奶茶放在旧钢琴上面。

  “我吹的是唢呐,不是嗓子。”

  “嘴唇也干。”

  “……谢了。”

  张晔拿起奶茶喝了一口。甜的。他不太喜欢甜的。但没说。

  这已经是他们连续第六天在琴房碰面了。

  不是约好的——但也差不多是约好的。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半,五楼最角落的琴房。她来的时候他一定在,他在的时候她一定会来。

  默契。不需要微信确认的那种默契。

  她会在旧钢琴上面放奶茶——每天换一种口味。周一焦糖,周二珍珠,周三椰果,周四又回到焦糖。张晔到了之后先喝一口奶茶,然后开始练。她在旁边拉小提琴。有时候各练各的,有时候合奏。练完了聊两句。不多。

  她不问他为什么练唢呐。他不问她为什么不去管弦系的琴房练。

 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。他们彼此都懂。

  但那两句话比庞侯一天说的废话加起来都有分量。

  今天练完了合奏。

  他们合奏的曲目是张晔随便编的——简短的一段,二胡和唢呐对答,节奏轻快。

  陈弦改用小提琴来跟。三遍之后她已经能跟上他的呼吸节奏了。

  陈弦收琴的时候忽然说:“教我吹一下。”

  “吹什么?”

  “唢呐。”

  张晔看着她。“你认真的?”

  “认真的。”

  他想了想。把唢呐递过去。“先试试含哨片。嘴唇要包住哨片的三分之二。对。然后用力吹。”

  陈弦按照他说的做了。

  嘴唇包住哨片。深吸一口气。

  用力——

  “噗——”

  一声闷响。

  不是唢呐声。是气漏了。

  她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包子。脸涨得通红。嘴角还漏了一口气出来,头发被气流吹得飘了一下。

  张晔憋住了。没笑。但嘴角在抖。

  “你在笑?”陈弦瞪他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你嘴角在抖。”

  “那是抽筋。练循环换气的后遗症。”

  “骗鬼。”

  陈弦不服气。又试。第三次。第四次。每次腮帮子都鼓得像河豚。

  第五次——

  “呜——”

  一声极短的、像蚊子嗡嗡的细响。

  唢呐声。虽然弱得像风里的一根线,但它确实响了。

  陈弦眼睛亮了。

  “响了?”

  “响了。”

  “我吹出来了?”

  “嗯。恭喜你。你现在是全浦音管弦系唯一一个吹过唢呐的小提琴手了。”

  她盯着唢呐看了两秒。嘴角弯了。

  把唢呐还给他的时候——指尖一碰。

  两人都没动。

  她的手在唢呐上多停了半秒。

  这半秒里,他的耳朵忽然热了一下。

  也没提。

  ……

  晚上。宿舍。

  庞侯在跟隔壁寝室的人打扑克。输了。

  规矩是输了学动物叫。庞侯选了狗。

  “汪!汪汪!”

  声音中气十足。比他喊“义父”的时候还认真。隔壁寝室的人在门口笑得站不稳。

  庞侯叫完了狗,又输了一把。这次选了公鸡。

  “咯咯咯——喔——”

  叫得字正腔圆,模仿得比真鸡还像。

  罗瑞杰笑得从床上滚下来了。真的滚了——“砰”的一声,趴在地板上还在笑。

  鲁实在床上看书,表情没变,但嘴角肉眼可见地弯了——这对鲁实来说等于笑出了声。

  张晔靠在上铺床头看手机。系统面板上传承值已经到了187。酒吧每场涨30左右,加上琴房日常积累——速度在加快。

  “义父——汪!你在干嘛——汪!”庞侯一边学狗叫一边探头问他。

  “看东西。”

  “看什么——汪!”

  “你先把狗叫完。”

  “汪!好了——汪不——还没——汪!”

  全寝室笑翻了。

  闹到十一点。灯灭了。

  庞侯的呼噜准时响起。罗瑞杰翻了两次身。

  鲁实在黑暗里说了一句:“庞侯学狗比学人像。”

  张晔差点笑出声。

  安静了几分钟。

  罗瑞杰开始说梦话了。

  模模糊糊的。听不太清。但有两个字——

  “陈弦……”

  然后又嘟囔了一句——声音大了一点——

  “我爱你……”

  张晔指尖一烫。手机差点掉下去。

  他看了看下面——罗瑞杰翻了个身,抱着被子,脸上一脸傻笑。还在做梦。

  鲁实的声音又飘过来了:“他天天喊。你才知道?”

  张晔没说话。

  但嘴角弯了很久。

  你小子梦里敢喊就行了。醒着的时候见到陈弦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
  不过——谁又能说自己比罗瑞杰好多少呢?

  今天下午在琴房。她还唢呐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指。很轻。可能是不小心。

  但他的手指记住了那个温度。

  不冷不热。刚好。

  张晔翻了个身。闭上眼。

  脑子里一半是《赤伶》的旋律,一半是焦糖奶茶的甜味。

  一首歌和一个人。

  都很重要。但此刻都不急。

  窗外的灯一盏盏地灭。

  走廊里有夜班的阿姨拖地的声音。

  拖把过来又过去。

  先睡。

  ……

  第二天。下午。琴房。

  合奏完了。张晔在收拾桌面上的谱纸。

  陈弦忽然开口了。

  “你最近在写歌?”

  张晔的手停了。

  “我上次来的时候,看到你桌上有谱纸。不是练习曲的那种——是创作用的。”

  她的观察力太强了。

  张晔把谱纸收进唢呐盒夹层。动作不快不慢,没有慌。

  “随便写写。”

  “什么歌?”

  “还没写完。写完了给你听。”

  陈弦看了他两秒。

  没追问。

  但她的目光在他收谱纸的手上停了一下。那叠谱纸比普通练习曲厚得多。上面的笔迹密密麻麻,还有很多划痕——反复修改过的痕迹。

  “随便写写”的人,不会改那么多遍。

  她没说破。

  抱着琴盒走了。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他,是看旧钢琴上面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。今天是焦糖味。他喝了大半杯。

  杯子上的水珠把钢琴漆面洇湿了一小圈。

  她走了之后,张晔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。

  好险。

  如果她再多看一眼谱纸——上面写的不是练习曲,是《赤伶》的副歌修改版。

  马甲差点碎了。

  他把谱纸压到唢呐盒最底层。

  陈弦的眼神还在眼前。

  她差一点。

  就看见了《赤伶》。

  他坐回椅子上。手心还有点出汗。

  以后谱纸不能放在桌上。哪怕只是一秒。

  马甲,悬在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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