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。第二次小课。

  张晔提前十分钟到了。

  浦音开学两个月以来头一回。不是因为上进——是因为上次迟到三秒,秦鹤鸣那根没点的烟换了个方向,眼神能把人钉在墙上。

  不想体验第二次。

  他到的时候走廊还空着。五楼这片琴房基本只有他一个人用。隔壁几间门都锁着,有的门缝里塞着废报纸,有的窗户上挂着蛛网。

 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闪着。坏了三个月没人修。

  浦音九个系,民乐系排最末。经费最少,场地最差,学生最少。

  但至少还有一间教室是亮着灯的。他推开门。旧钢琴,折叠椅,锈谱架,墙角堆着落灰的教材。一切照旧。

  秦鹤鸣坐在老位置。烟别在左耳。

  “今天早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保持。”

  张晔在心里记了一下。秦鹤鸣说话永远很短。能用两个字说完的绝不用三个。教了三十年唢呐,脾气磨得跟他那根烟一样——从不点燃,但一直在。

  他说完这句,目光往门口扫了一下。

  张晔顺着看——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

  靠在墙上。站在日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
  陆凯明。

  民乐系系主任。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深蓝夹克,双手背在身后。看到张晔回头,他微微点了下头。没说话。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。

  教室门没关严。留了一道缝。

  是故意的。

  张晔看了秦鹤鸣一眼。秦鹤鸣的表情没变。显然提前打过招呼。

  “别管他。上课。”秦鹤鸣把烟从左耳换到右耳。“上次的毛病,回去改了几个?”

  “四个。”

  “哪四个?”

  张晔一个一个报。秦鹤鸣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
  “吹。”

  还是那两个字。干脆。

  《步步高》。跟上次同一首。但这回张晔刻意压住了手指转换的速度——上次秦鹤鸣说他“手太野”,他回去一个人在琴房练了两天,吹到嘴唇起皮。

  循环换气的衔接也比上次顺了。上回换气时音准会晃,这次晃动幅度小了至少一半。

  一段吹完。

  秦鹤鸣没说话。

  烟没换方向。

  上次一个小时换了三次。今天第一遍——零次。

  张晔注意到了。

  零次。意味着没毛病。对秦鹤鸣来说,不换烟约等于满分。

  “再来一遍。加速。”

  加速版。手指跑得更快,气息压力更大。循环换气的频率从每十秒一次变成每六秒一次。

  难度翻倍。

  张晔扛住了。中间只有一个音微微抖了一下,其余全稳。额角有汗,但没擦——手不能离开唢呐。

  秦鹤鸣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很细微。普通人看不出来,但张晔余光捕到了。

  这老头很少有表情变化。眉毛一动,说明心里有波动。

  门外的陆凯明也动了一下。

  他没出声。但靠在墙上的姿势变了——身子从松的变成了直的。

  “换曲子。《凤阳花鼓》。”

  风格瞬间切换。

  从欢快到悠扬。两套完全不同的呼吸方式,不同的嘴唇控制,不同的情绪色彩。大部分学生切换曲风需要几秒钟调整——

  张晔没有调整期。

  上一个音还是《步步高》的明快。下一个音就是《凤阳花鼓》的婉转。无缝。像转台一样。

  秦鹤鸣的手指碰了一下烟。碰了,没拿。

  一曲终了。

  “你的乐感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像在找词。

  找了三秒。

  “野。狠。天生吃这碗饭的。”

  “谢谢老师。”

  “别急着谢。乐感够狠不代表技术够硬。你现在脑子跑在手指前面——想法到了,手跟不上。不练个两三年改不掉。”

  两三年。

  张晔指尖猛地一紧。肺里那根细弦,又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系统说他只有三年。练基本功要两三年。身体撑不过三年。

  时间卡得死死的。

  他没吭声。继续吹。

  一个小时。中间休息两次。张晔喝了半瓶水。嘴唇的麻木已经习惯了——人的适应力比想象中强。

  第二次休息的时候,秦鹤鸣往他这边递了一块薄荷糖。

  没说话。糖塞过来。张晔接过去,含进嘴里。

  凉。麻木的舌尖被刺了一下,反而清醒了。

  胸腔没有响。今天没有。

  但他知道那根“细弦”还在。只是没崩。

  下课。

  张晔背着唢呐盒出来,跟陆凯明打了个招呼。

  “陆老师好。”

  “嗯。去吧。”

  语气平。表情平。

  张晔走远。

  陆凯明转身进了教室。把门关上了。

  “老秦。”

  “听完了?”秦鹤鸣在收拾东西,头没抬。

  “嗯。”陆凯明靠在旧钢琴上,两只手交叉抱胸。

  “一周就把裂痕补上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还有他切曲风那一下。没过渡。直接切。”陆凯明盯着秦鹤鸣。“老秦,我教了二十年书,见过天赋好的、努力的、聪明的——但像他那样切换情绪跟翻书一样的,没见过。”

  秦鹤鸣没接话。他把谱架上的教材收起来,摞整齐。

  “这东西——”

  “教不出来。”秦鹤鸣替他说完了。“天赋。”

  沉默几秒。

  “明年器乐大赛。”陆凯明开口。

  秦鹤鸣摇头。“别急。让我磨他半年。”

  “半年太久了。”

  “急什么?”

  陆凯明的声音压低了。

  “田杰智的报告已经递了。再没成绩——唢呐专业,没了。”

  秦鹤鸣没回答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烟。

  烟身已经发黄。包装纸边角磨得起毛了。

  这根烟跟了他十一年。戒烟那天起别在耳朵上,不点,不扔。有人问为什么,他说留个念想。

  念想。

  唢呐专业要是没了,这根烟也没什么好念的了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  “所以——”

  “所以我给他加了课。一周五节。”秦鹤鸣抬起头。“老陆,你急的事我都知道。但这孩子不能揠苗助长。你得给我时间。”

  陆凯明张了张嘴。没反驳。

  他知道秦鹤鸣说得对。

  但他等不了。

  走出北楼。

  陆凯明站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。

 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
  这个电话他三年没打过了。

  拨通。只说了一句——

  “老师,这孩子……可能是希望。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让他先走着。别急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挂了。

  风吹过来。秋天了。他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。

  望着北楼方向。

  牙缝里挤出一句——

  “民乐,不能死在我这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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