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长老这一声落下,石阶上下顿时安静了。

  那名灰衣执事靠着树干,胸口还在起伏,脸上被阵盘碎片划出几道血口,看上去狼狈得很。

 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喊冤。

  是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。

  顾野躺在石阶上,眼睛半闭着,像是疼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但他看见了。

  林子里还有人。

  不多,至少两个,位置压得很低,应该是见阵盘炸了,第一时间就想撤。

  钱长老显然也看见了。

  他袖袍一扬,三道青光从袖中飞出,直接没入密林。

  下一瞬,林中传来两声闷哼。

  一个黑影刚跃上枝头,就被青光钉穿肩膀,整个人砰地摔回地上。

  另一个想遁地,脚下泥土才翻起来半寸,便被青光压住后颈,脸朝下砸进了草里。

  周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  “长老这一下,真解气啊。”

  顾野没说话。

  他只是低低咳了两声,唇边的血又多了一点。

  周小满赶紧蹲下来,手忙脚乱地扶他,又不敢真用力。

  “顾兄,你别动,你现在看着像被人从锅里捞出来的面条。”

  顾野抬眼看他。

  “你会不会说话?”

  “会啊。”

  周小满很认真地点头,“我就是因为会说话,才显得你伤得更惨。”

  顾野懒得理他。

  钱长老已经走进林中。

  没过多久,三个被封住经脉的人被丢到了石阶旁边。

  一个灰衣执事,两个外门杂役。

  三人脸色都白得厉害,尤其是那个灰衣执事,看到钱长老的时候,嘴唇都在抖。

  “长老,我……我只是想试试阵压极限。”

  钱长老低头看着他。

  “试阵,要挑一个重伤弟子试?”

  灰衣执事噎住了。

  钱长老声音更冷:“试阵,要避开值守弟子,私自带阵盘入林?”

  那灰衣执事额头上冷汗直冒。

  “弟子一时糊涂。”

  “糊涂?”

  钱长老抬手一挥。

  那灰衣执事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,撞在石阶旁边的石碑上,当场又喷出一口血。

  周围新弟子全都不敢出声了。

  赵威站在人群后面,脸色很难看。

  他原本还想看顾野倒霉,结果看着看着,倒霉的人变成了苍梧宗自己人。

  这就不好笑了。

  钱长老没有再多看那人,只对身后弟子开口:“押去执法堂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几名苍梧宗弟子立刻上前,把人拖了下去。

  钱长老这才回头,看向石阶上的顾野。

  顾野撑着周小满的手,勉强坐了起来,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。

  他没有喊冤,也没有解释。

  只低着头,像是连多说一句话都费劲。

  钱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
  这个少年身上的事太多。

  玄铁宗追缉,玄阴楼刺杀,入门考核又有人动阵。

  若说全是巧合,钱长老自己都不信。

  可眼下苍梧宗已经当众护了他。

  既然护了,就不能半途把人丢出去。

  钱长老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登阶已过者,入外门。”

  这句话一出,石阶上不少人都松了口气。

  周小满也跟着松了一口气,随后才反应过来,自己还扶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顾野。

  “长老,那他呢?”

  钱长老看了顾野一眼。

  “他也算过。”

  周小满顿时笑了。

  “顾兄,听见没,过了。”

  顾野嗯了一声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其实不用钱长老说,他也知道自己会过。

  那名执事动阵越狠,他过关的理由就越稳。

  只是这笔账,不会到此为止。

  玄铁宗的人伸手进来了。

  玄阴楼的人也伸手进来了。

  苍梧宗里,同样有人愿意配合。

  这地方看着是山门。

  实际上也没比矿坑干净多少。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一艘青木飞舟停在山门前。

  舟身不大,底部刻着几道风行符纹,悬在地面三尺高的位置,轻轻摇晃。

  通过考核的新弟子陆续上舟。

  周小满一边扶着顾野,一边抱着自己的大包小包,累得直喘。

  “不是说仙门吗?”

  “怎么没人帮我们拿行李啊?”

  “我这包里可都是保命的家当,要是摔了,苍梧宗赔不赔?”

  顾野靠在舟边坐下,闭着眼道:“你可以问问钱长老。”

  周小满立刻闭嘴。

  飞舟穿过山间薄雾时,底下的青石镇已经看不清了。

  山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,和矿坑里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
  周小满趴在舟边往下看,刚看两眼,脸就白了。

  “这么高?”

  “你怕?”

  “废话。”

  周小满缩回脑袋,理直气壮道,“我惜命,又不丢人。”

  顾野睁眼看了他一下。

  这话倒是不假。

  惜命的人,通常活得久。

  飞舟很快落在外门一处偏僻山腰。

  这里和前山气派的石阶不同,屋舍旧了许多,青瓦上长着苔,路边杂草也没人修,远远看去,像是被宗门顺手忘在角落里的地方。

  杂役堂的管事站在院门前,手里拿着名册,语气不冷不热。

  “新入外门弟子,按院分住。”

  “丙七院,顾野,周小满。”

  周小满一听这个丙字,脸就垮了。

  “丙七?怎么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?”

  管事抬眼看他。

  “不想住,可以去山下住。”

  周小满立刻抱紧行李。

  “我觉得丙七挺好。”

  顾野接过木牌,没有多话。

  两人沿着杂草小路走了许久,才找到丙七院。

  院门歪着,门轴一推就吱呀乱响,墙头低得离谱,外头的人只要个子高点,踮脚都能往里看。

  周小满站在门口,表情复杂。

  “顾兄,这院墙比我家后院茅房都矮。”

  顾野没接话。

  他推开院门,目光却忽然停住了。

  屋子的窗台上,仰面躺着一只死乌鸦。

  乌鸦肚子被剖开,黑羽沾着半干的血,血水顺着窗台往下流了一截,已经发暗。

  更扎眼的是,它肚子里塞着一块破木牌。

 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。

  顾野。

  周小满手里的脸盆差点扣在地上。

  “娘啊!”

  他后退半步,声音都变了,“这什么玩意?催命符啊?”

  顾野走到窗前,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死鸟的血腥味不重,应该死了有一阵。

  木牌被血泡过,边缘毛糙,刻字的刀痕很深,却不稳,像是刻的人心里急得很。

  周小满已经转身要跑。

  “不行,这得上报宗门。”

  “刚进院就送死鸟,下一步是不是要送我俩脑袋?”

  顾野伸手拈起那块木牌,指腹搓了搓。

  “不用。”

  周小满瞪大眼睛。

  “这还不用?”

  顾野把木牌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木纹。

  “宗门发的是青檀木,这个不是。”

  “刻字的人也不熟。”

  “若真是宗门里能调动杂役堂的人,不会弄得这么粗糙。”

  周小满愣了一下。

  “所以呢?”

  顾野抬眼看向院墙。

  “所以,这是吓人的。”

 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吓人也挺吓人啊。”

  顾野把木牌放回窗台,声音很平:“把你的金刚符拿出来。”

  周小满立刻警惕起来。

  “干什么?”

  “贴门。”

  “怎么贴?”

  顾野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随便贴。”

  周小满更懵了。

  “符纸还能随便贴?”

  “贴得越乱越好。”

  周小满抱着包袱,脸上写满了不理解,但还是照做了。

  他一边贴,一边骂骂咧咧。

  “我爹要是知道我拿金刚符贴破门,能托梦骂我三天。”

  “这里贴一张,那里贴一张。”

  “顾兄,你看这张倒着贴行不行?”

  顾野点头。

  “行。”

  周小满贴得更没底了。

  不到一炷香,院门、门框、墙角、甚至水缸边上,全都被他贴上了乱七八糟的符纸。

  看上去不像防御阵。

  像谁家做法做砸了。

  顾野推开半扇窗,把一盏油灯点亮,正好放在死乌鸦旁边。

  昏黄灯光照着那块木牌,也照着屋内靠墙的位置。

  随后他自己坐到那片阴影里,背靠墙壁,闭上眼。

  周小满看得头皮发麻。

  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
  “等鸟主人。”

  周小满脸一绿。

  “我能不能不等?”

  顾野闭着眼道:“你去里屋睡。”

  “睡得着才怪。”

  周小满嘴上这么说,身体却很诚实,抱着被子就钻进了里屋,临走前还往门后贴了两张符。

  夜色渐深。

  丙七院外安静下来。

  山里的风从低矮院墙上卷过,吹得门上的符纸哗啦作响。

  顾野一直闭着眼。

  命尘珠在胸口安静得很。

  直到后半夜,那点冷意才轻轻浮起。

  来了。

  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,落地极轻,身法比白日那些杂役强得多。

  他先看了看院门上乱贴的符纸,又看了看窗台边亮着的油灯,像是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
  那些符纸一张都没有触发。

  在他眼里,这院里的人大概已经吓破了胆,连符都不会贴了。

  黑影慢慢走到窗边。

  他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俯身看向死乌鸦,又看向灯后的阴影。

  顾野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像睡着了。

  黑影嘴角微微一扯,抬脚便要跨过窗台。

  就在这一瞬,院外高墙上猛然跃下几道身影。

  黑影脸色一变,立刻后撤。

  可他刚退半步,身后已经有人落地。

  陆乾提着一截玄铁软鞭稳稳堵住了那人的退路,鞭梢甩在青石板上爆出一声炸响:“大半夜在外门喂鸟,这嗜好挺特别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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