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,岑彭回头扫了眼众人,又神情复杂地看向王宗。

  王宗活着,这对于本就焦头烂额的他来说,无疑是最好的消息。

  虽心中有无数疑问,但他知道,王宗之所以不断让自己猜,就是不想在人多的情况下说,于是他暂时压住了内心的疑问。

  “这里不能住了,随我一同住到县府后院去,我会加强护卫的!”

  岑彭说着,又吩咐县尉几句,然后带着王宗在县兵的保护下回到了县府后院,随后又将王宗单独带到了书房。

  “说说吧,到底什么情况?”岑彭给王宗倒上一杯茶,虽然语气还是冰冷,但目光中早已没有之前的不屑。

  王宗喝了一口茶,然后声情并茂、可怜兮兮地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

  说他知道对方肯定还会对自己下手的,但却不知道对方会如何下手,什么时候下手,所以每天过得是如何凄惨、如何提心吊胆。

  还说偏偏岑彭又不信任他,他只能借着玩雕塑、玩泥巴的名义,把自己能想到的准备全做了:

  用泥塑吓唬人、在门口设置竹钉陷阱,在房梁上设置木刺陷阱,甚至还用泥巴代替自己睡在榻上,而他每日都睡在床榻下。

  还刻意强调,在床榻下睡觉有多冷、多难受!

  最后,还不忘说所幸对方只有两名刺客,若再多几名,只怕他也很难逃出生天!

  情到深处,王宗甚至都差点哭出来!

  听着这些内容,岑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内心更是心有余悸。

  至于之前想要训王宗一顿的想法,岑彭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。

 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,仅凭着雕刻工具和材料,以及泥巴这种不起眼的东西就能布置各种陷阱,最终反杀刺客、成功保命。

  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是废物?

  更有什么资格训斥人家?

  更何况,当初是自己因为对他的偏见所以拒绝了他加强护卫的请求,如今,他成功保命,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也算是保住了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啊!

  他自认若同为十五岁,自己是绝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!

  岑彭深深看了眼情至深处的王宗,甚至都开始感同身受了……

  “难为你了,都是某之过错,某在此向你赔罪!”

  见岑彭起身朝着自己深深行礼赔罪,王宗连忙阻止,但他憋了好久的嘴角,终于上扬了起来:

  很好,第一步成功了!

  没错,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!

  早在转移到柴房之时,他就想明白了:

  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的,而且大错特错!

  之前,他觉得自己的祖父王莽既然想把自己当鱼饵引出背后之人,那肯定会派人暗中保护自己。

  但人呢?

  刺客都上门了,哪有人保护自己?

  若不是自己早做准备,现在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。

  所以,那老乌龟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!

  他甚至还隐隐觉得,若自己死在南阳,或许对老乌龟更有利!

  不然那老乌龟为何偏偏要将自己流放到这复杂敏感的南阳郡?

  说不定自己只要死在南阳,那老乌龟就能再次利用自己的死来清洗南阳刘氏……

  想到这里的时候,王宗的心是绝望的!

  虽然不知道要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,但还是那句话,对方绝对不简单!

  这次两个刺客能刺杀失败,谁知道下次又会有什么行动?

  敌在暗,我在明,能防得了一次两次,又岂能防得了每一次?

  王莽是不会管自己死活的,往后的日子只能靠自己。

  可自己终究只是个无权无势,甚至还被监视、被限制自由的流放犯,能做得了什么呢?

  他在柴房思前想后,终于下定决心:

  不能再这么躺平,更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!

  如今的情况,能保护自己的就只有县宰岑彭,所以自己必须先争取岑彭的好感。

  而打情感牌,让岑彭感同身受,无疑是目前最快的办法!

  当然,只有岑彭还不够!

  远远不够!

  对方之前为了杀自己,都能搞出上百土匪截杀这样的大动作,一个县宰又怎可能够?

  所以,除了岑彭,自己还必须发展势力,发展出只属于自己的心腹势力!

  而且从长远看来,自己也必须发展势力!

  毕竟离刘秀起兵也就差不多四年的时间。

  只要有了自己的势力,日后刘秀起兵主动拉拢自己的可能性就更大!

  而就算真的尿不到一个壶里,自己有了势力,不也有了自保的底气吗?

  道阻且长,时间紧迫,必须先从攻克岑彭开始!

  “先生不必如此,一切皆因我而起,我本带罪之身,流放到棘阳倒是给添麻烦了,日后还需仰仗先生的庇护!”王宗难得地正经了起来。

  这倒把岑彭看愣了:原来你小子是能当个正经人的啊!

  岑彭张了张嘴,本想问他知不知道到底是何人要刺杀他,但犹豫了片刻,还是没有问出口。

  他知道,正如侯霸所说,王宗的事情绝不简单!

  虽然他已经被迫卷入其中,但他岑彭只是个小小的县宰,没必要因为王宗让自己越陷越深。

  他要做的只是履行好职责,管好自己的这个县,然后尽可能保护好王宗。

  所以他再次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:“你为何觉得有家贼?”

  王宗反问道:“如果没有家贼,那两个刺客如何准确知道我住在哪里?又如何准确找到我的房间?”

  岑彭凝眉:“你这只是猜测,可有证据?”

  当然只是猜测,不然我到哪去给你偷证据?

  王宗无奈,但这是他唯一能将岑彭拉到自己这边来的办法。

  在他看来,岑彭虽然对自己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,现在更是愿意加大力度保护自己,但终究只是出于尽职尽责。

  没有感情基础,若真到了关键时刻,岑彭也不是没有抛弃自己的可能。

  可只要能将岑彭拉到自己这条战线上,建立深厚的感情基础,那以史料对岑彭的记载,这位光伟正的历史大佬定会舍命保护自己!

  所以,王宗认定有内奸,就是为了让岑彭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。

  正所谓日久生情!

  只是一味被动接受岑彭的保护,他并不能与岑彭产生更多的互动,还怎么日久生情?

  但只要让岑彭也觉得有内奸,那他就与岑彭有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。

  岑彭身为一县之长,怎会允许属下私通刺客?

  定然会查!

  自己身为关键当事人,就有了与岑彭更多互动的机会,如此,方能日久生情,不是吗?

  王宗耐着性子:“虽无证据,但你想啊,如果没有家贼,对方为何只派两个刺客来?”

  “在没有情报的支撑下,他们一次性派更多的人来不是更为妥当吗?”

  “当初,他们可是能出动上百名土匪截杀我与侯君,他们是有这个能力的……”

  王宗说着,期待地看向岑彭,在他看来,这么明显的道理,岑彭一定会明白,也一定会相信有内奸。

  然而,他料错了!

  “若无证据,不可随口污蔑我棘阳同僚!”岑彭义正言辞道,“我与他们共事多年,知根知底……”

  ****!

  王宗险些爆了粗口!

  我特么陪你在这儿玩了半天宫心计,你给我来一句共事多年、知根知底?

  他们是你媳妇啊,还知根知底?

  这么明显的道理你看不明白吗?

  亏你是什么云台第六、“信义名将”!

  我看就是个睁眼瞎!

  难怪历史上你会被公孙述派刺客伪装成降卒刺杀……

  王宗怎能不气啊!

  又是唇舌,又是演戏,还对他客客气气的。

  结果岑彭扔出这样一句话,这无疑是对他当头一棒啊!

  岑彭不相信有内奸,那还怎么建立二人的小秘密?

  又怎么增加互动日久生情?

  没有日久生情,他还怎么拉拢岑彭?

  又怎么让岑彭私下解除他的行动限制?

  整天被软禁着,他又怎么能发展自己的势力?

  简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……

  王宗不爽了,也不装了,厉声道:

  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你不懂吗?”

  “你相信他们,不相信我是吧?”

  “之前我说有人要杀我,让你加强保护,你也不相信!”

  “很好!”

  “你继续保持!”

  “但你别忘了,保护我是你的职责,我若死了,你岑彭一家老小也别想活!”

  岑彭不由地愣了一下:不是,刚刚客客气气、正正经经的,怎么突然就像是换了个人?

  可不待他开口,王宗便直接拂袖而去,甚至还扔下一句:“简直蠢若猪狗……”

  闻言,岑彭也瞬间怒了,指着王宗的背影,怒道:“竖、竖子,你竟敢如此辱骂某……”

  王宗却是头也不回地说道:“连我祖父我都敢当面骂,你又算老几?”

  岑彭彻底僵在了原地,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王宗刚刚那句话:

  连当今陛下都敢骂?

  这、这简直……

  突然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大喊道:“等等,你要去哪里?”

  王宗仍旧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:“回我的小院子等死,也等你一家老小陪葬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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