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不谙世事的阴丽华那句追问,阴识、刘秀、邓禹三人都不由地竖起了耳朵,神情异常严肃。

  阴兴与阴丽华都没有感觉到这种微妙的气氛变化,阴兴气愤道:

  “昨日我本在韩歆韩先生家听学,中途韩先生起了雅兴,为我们弹奏一曲,这多难得啊!”

  “可不知怎的,一个韩府下人来说了些什么,然后韩先生就突然说有人上门惹是生非,要提前结束讲学。”

  “后来还是我提议跟着去看看,到底是谁敢在韩先生家门前惹是生非?”

  “你们猜怎么着?”

  “我们刚走到前院,就听到有人在门口大喊!”

  “简直犹如泼妇骂街……”

  阴丽华炸了眨眼睛,好奇道:“泼妇骂街?”

  “那是个什么样子?”

  阴兴一阵无语,只能气愤地模仿道:

  “他就大喊开门!”

  “说什么别躲在里面不出声,我知道你在家!”

  “你有本事抢男人,怎么没本事开门……”

  “这不是泼妇骂街又是什么?”

  “抢男人?韩先生抢哪个男人了?”阴丽华眨了眨疑惑的大眼睛。

  “这不是重点,这是污蔑!”

  “开门后,就看到棘阳县宰带这个年轻人在门口!”

  “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年轻人就是因谋逆被贬为庶民流放至棘阳的圣孙王宗!”

  “可他那言行举止,哪有点圣孙风度?简直比无赖还无赖!”

  “后来韩先生以礼质问,可谁知,那厮竟强词夺理,巧舌诡辩!”

  “说什么礼在人心,贵在安民救世……”

  “我们纷纷出言反驳,可那厮却问我们是不是士人,还说士人当以仁心苍生为尺,以圣贤经义为凭!”

  “甚至还说我们对不起士人二字,更骂我们说的话是放屁,还是又臭又响的屁!”

  “他这是干嘛?”

  “一个谋逆犯,竟敢指责我们,竟敢教我们做事……”

  阴兴讲的义愤填膺,口水飞溅,几乎是一字不差完完整整地将韩府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。

  可他丝毫没注意到,刘秀邓禹阴识三人异样的神情。

  就在他要继续讲下去时,阴丽华却突然笑了出来:“这王宗虽言行无礼,但说得好像也没错呀……”

  阴兴顿时就怒了:“二姐,你怎么帮着他说话?”

  “是,他说得大义凛然,可说到底,那厮就是要韩家出钱出粮给官府赈灾,可谁不知官府的腐败,钱粮给了他们能有几分落入灾民手中……”

  正说着,邓禹也疑惑道:“这王宗乃是流放至此的,按说该被看押起来,怎的能随岑县宰登韩府的门?”

  阴兴道:“是啊,韩先生也质问了,可那县宰摆明了就是与王宗一伙的,还说什么英雄不问出身,他岑县宰无力解决赈灾一事,只能求助王宗,甚至还说若朝廷问责,他甘愿承担!”

  闻言,阴识、刘秀、邓禹又不自觉地相互对视了一眼,眼里满是复杂,甚至还带着一丝丝震惊与忧虑。

  一个谋逆犯,一个被贬为庶民的圣孙,竟然能让县宰问计于他,还甘愿受朝廷问责,这代表什么?

  没错,王宗并不简单,他来南阳也一定另有目的……

  “韩先生后来要把他们赶走,可王宗那厮却又开始耍起无赖,竟直接坐在韩府门前的地上,各种折辱韩先生清名!”

  “简直无耻至极……”

  正说着,刘秀却突然看向邓禹,问道:“仲华,你能做到他这个地步吗?”

  邓禹叹息一声,神情复杂地摇摇头。

  阴兴见状,当即冷笑道:“文叔兄,你怎么能如此羞辱仲华兄?”

  刘秀一怔,邓禹也一怔。

  阴兴道:“我真是从未见过像那厮这般厚颜无耻之人,你将仲华兄与他比,这不就是在羞辱仲华兄吗?”

  刘秀与邓禹相视一眼,都无奈地笑了笑。

  此时,阴丽华却兴致盎然地追问道:“然后呢,接下来呢……”

  阴兴又将后面的事情一一道来,特别是韩先生如何引经据典论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,而王宗又是如何歪曲经典,狂言诡辩,说什么“他们的书都读进腚里了”,甚至还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。

  该说不说,这阴兴的记忆力是真的强,几乎一字不差地将王宗与韩歆的辩论全复述了下来。

  临了,他还愤怒地问道:“你们说说,这天下哪有像王宗那厮这般歪曲经典的狂徒?”

  “这不是世间最大的无赖又是什么……”

  正说着,阴丽华却轻声嘀咕道:“我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啊……”

  可不待阴兴开口,阴识就沉声问道:“那最后呢?结果如何?”

  刘秀与邓禹也都神情严肃地看向阴兴。

  阴兴叹息道:“那厮提出了一个建议,说什么只要韩府肯出钱粮赈灾,可以让韩府的人自己负责钱粮运输,自己负责赈灾事宜,官府绝不插手!”

  阴丽华思忖道:“这的确是个好办法……”

  阴兴不满道:“二姐,你怎能如此善恶不分?”

  “那厮嘴上说得好听,可谁知道过程中会不会有官府的人巧取豪夺?”

  “再说了,朝廷都不管那些灾民,却偏偏让我们这些大族管,这又是何道理?”

  “我们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……”

  “他这厮就是打着救灾的名义巧取豪夺!”

  “你们是不知道,我之所以今天才回来,就是想看看那王宗还会做些什么。”

  “这不,昨天下午我又打探到,王宗那厮去了棘阳另外一个大族吴家!”

  “听说王宗那厮仗着自己圣孙的身份,在吴家以死相逼,说什么不拿钱粮给他去赈灾,他就在吴家坞堡自杀!”

  “吴家当然不敢让那厮死在他们家中,只能被迫拿出钱粮!”

  “你们说,这不是强取豪夺又是什么?”

  “简直无耻至极……”

  这次,阴丽华终于没有再“帮王宗说话”,而是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。

  其余三人竟也都各自思索着什么,凉亭内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宁静。

  阴兴看了看众人,原以为众人都会与他同气连枝,共同声讨王宗,可最后却压根没人搭理他。

  他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,心中有怒不敢言。

  于是,清了清嗓子,又挺起胸膛,傲娇道:

  “不过他很快就会有报应了!”

  “他已经答应了韩先生的邀约,下个月,韩先生要在棘阳举办一场大型辩经,据说韩先生还会邀请不少大人物到场,到时,定会让他知道韩先生的厉害……”

  可这话说完,却依旧没有得到什么反响。

  阴丽华率先开口道:“我要去,下个月的辩经我要去看看……”

  阴识当即斥道:“胡闹,你一个女子,怎能去参加辩经?”

  阴丽华撇了撇嘴,转头看向刘秀:“文叔哥哥,你帮我劝劝兄长嘛,我真的很想去看看……”

  当视线再次触碰的瞬间,刘秀的脸又一次红了,他连忙垂下眼,不敢直视阴丽华,磕磕绊绊道:

  “这、这恐有不妥吧,若叔父知道了,只怕会生气……”

  阴丽华虽是不高兴,但却没有生气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而后向几人行礼告辞。

  看着阴丽华离去的背影,刘秀满脸懊悔,但他却还是没有开口为阴丽华说情。

 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。

  阴丽华走后,阴兴因没得到几人的共情,也无趣地离开了。

  刘秀邓禹阴识三人又聊了聊天下局势,这才告辞离开。

  出了阴家大门,二人坐上马车,邓禹突然开口道:“文叔兄,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去参加下个月的那场辩经?”

  刘秀笑了笑,道:“知我者仲华也!”

  顿了顿,刘秀又收敛笑意,正色道:“仲华,目前看来,王宗此人的确与众不同。”

  “我们得特别留意此人……”

  邓禹点点头,道:“此人文能与韩先生辩论,武能反杀刺客,胆能以性命逼迫吴家,行事更是没有任何约束,甚至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!”

  “目前看来,他做的这些事或是为了自保,或是为了苍生大义,但现在,我敢肯定,他来棘阳定是另有目的。”

  “文叔兄,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!”

  刘秀凝眉道:“但说无妨!”

  邓禹正色道:“此人若是友,则如虎添翼!”

  “若为敌,将来怕是个天大的麻烦……”

  刘秀叹了口气,思忖道:“是啊,所以得更加留意此人……”

  与此同时。

  本该回到后院的阴丽华却突然出现在了阴兴的房中。

  “好弟弟,你就帮帮我嘛!”

  “我真的很想看看那王宗是如何与韩先生辩经的……”

  阴兴为难道:“二姐,你这不是为难我吗?”

  “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,如何能去那种场合?”

  “再说了,你向来都是父亲最疼爱的,也一直被当做族中其他所有女孩的榜样,你这样娴静守礼、秉性纯良、聪慧知礼的好女子,怎的就对王宗那无赖感兴趣了?”

  阴丽华着急道:“三弟莫要胡说,我只是对那场辩经好奇罢了!”

  “好弟弟,你就帮帮我吧,以后姐姐不会亏待你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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