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陈无量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,嗓子比昨天更哑了。

  他对着铜棒的断面照了照自个儿的喉咙,红肿得跟塞了个核桃进去似的,吞口水都带着针扎的劲儿。

  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,出门往胡同深处走。

  无量堂日常经营要用白纸和纸钱,惯常从胡同尽头老周的纸扎铺进货,十几年的老交情,赊账从来不催。

  走到纸扎铺门口,陈无量脚底下顿了一步。

  铺子关着门。

  不是那种打烊关门,是连招牌都摘了的关门。

  “老周纸扎”那块木牌子从门头上卸下来了,靠在墙根底下搁着,牌子上的金漆字还新着。

  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条,上头俩字,搬迁。

  陈无量拍了两下门板,没人应。

  他绕到后巷,翻了纸扎铺的后墙,落地的时候膝盖骨嘎巴一声闷响,他扶着墙缓了两秒才站稳。

  后院堆着半成品的纸人纸马,花圈骨架散了一地。

  后屋的门虚掩着,里头窸窸窣窣有动静。

  陈无量推门进去。

  老周蹲在地上收拾东西,六十来岁的瘦老头,一双手糊纸扎糊了四十年,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浆糊渣子。

  他正把柜台底下的存货往麻袋里装,听见门响,猛一抬头,脸上的血色呼地抽走了。

  “我的妈呀……”

  “是我。”

  陈无量走进去,在一堆纸扎料子中间找了个马扎坐下。

  “老周,你搬哪儿去?”

  老周拍着胸口喘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
  “陈掌柜,你吓死个人了,大早上翻墙进来,跟你那行当的客户似的。”

  “先回答我,搬哪儿去?”

  老周把手里的麻袋搁下,抹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
  “城南吧,我小舅子那边有间空屋子,先凑合待着。”

  “好端端的搬什么家?你这铺子干了多少年了?”

  老周的眼珠子往门口方向转了一圈,确认没别人,才压低声音开了口。

  “两天前来了俩人。”

  “什么人?”

  “外地的,口音听不出哪儿的,穿得挺规矩,一个灰夹克一个黑风衣,三十来岁,进门不买东西,站在柜台前头问了我三件事。”

  陈无量靠在墙上,拿铜棒在地上画了个圈。

  两天前。

  他昨晚才进的徐家灵堂,这俩人比他还早一天就摸到胡同里来了。

  “哪三件事?”

  “头一件,问悲鸣门还有没有传人。”

  “你怎么答的?”

  “我说我一个糊纸扎的,我哪知道什么悲鸣门。”

  老周搓着手指头。

  “他们也没追着问,点点头就翻了第二件。”

  “第二件。”

  “问无量堂的掌柜多大岁数。”

  “你说了?”

  “我说二十来岁吧,具体多大我也不清楚。”

  老周的声音越压越低。

  “第三件最邪乎。”

  “问什么?”

  “问陈半仙的坟在哪儿。”

  陈无量画圈的手停了。

  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
  老周把一条腿盘起来坐在地上,离陈无量近了些。

  “他们听我说不知道,也没为难我,俩人对了个眼神,转身就走了。”

  “就这么走了?”

  “走之前在我柜台上放了样东西。”

  老周起身走到柜台后头,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头裹着一把小刀。

  陈无量伸手接过来。

  刀长约七寸,木柄铁身,分量不重,刀口磨得锃亮。

  刀背上刻着一行小字,他举到眼前看了一下。

  因果未了,赊刀为记。

  他拇指摁在那行字上蹭了蹭,字是錾刻的,手法老练,一刀一划干脆利落,没有补刀的痕迹。

  “他们留刀的时候说什么了?”

  “灰夹克那个说,这刀赊给我,三天之内搬走,刀就不用还了。”

  老周的手指头绞在一块儿,指节都发白了。

  “陈掌柜,我干了一辈子纸扎,什么鬼东西没见过,可赊刀人的规矩我听人讲过,赊出去的刀不收钱,到时候了自个儿来取,取刀的时候就是收债的时候,这种买卖我搁不起。”

  “所以你就搬了。”

  “不搬等着过年啊?”

  老周苦着脸。

  “我又不是你陈掌柜,八尺灵堂里头跟棺材板较劲的主儿,我就一糊纸人的手艺人,惹不起还躲不起?”

  陈无量把刀翻了个面。

  刀柄末端有个圆形的铆钉,铆钉上没有标记,柄身和刀身的接口处箍着一圈细铜丝,缠得紧实,铜丝表面有薄薄一层包浆,不是新做的。

  “刀我收走了。”

  “您拿走您拿走,可千万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。”

  “放心吧老周。”

  陈无量把刀用布包好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

  “你那仨问题的事儿也烂在肚子里,谁问都说不知道。”

  “那是自然。”

  陈无量走到门口,老周在后头喊了一声。

  “陈掌柜,等等。”

  他转身。

  老周站在纸扎堆里头,两只手搓着裤腿上的浆糊印子,一脸的欲言又止。

  “你还有话说。”

  “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当讲?”

  老周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你爷爷当年也来我这儿买过东西。”

  陈无量的手搭在门框上没动。

  “买什么?”

  “不是纸钱,也不是花圈。”

  老周的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,像是在从记忆里使劲刨东西。

  “是一种老式的纸,他管那个叫封路纸。”

  “封路纸?”

  “对,专门烧给活人用的。”

  陈无量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头收紧了,指甲嵌进木头缝里。

  “什么叫烧给活人用?”

  “我也是头回听说。”

  老周摆着手。

  “你爷爷来买的时候我就问过,他说这东西不是给死人烧的纸钱,是给活人封路用的,我问封什么路,他没讲。”

  “买了多少?”

  “三刀,一刀一百张,三刀三百张。”

  陈无量想追问,嗓子眼里一阵痉挛,他偏过头闷咳了两声,硬把那口痰咽了回去。

  “他说要封什么路?”

  “就说要封一条路。”

  老周的声音小了下去。

  “哪条路没说,我也没敢追着问,你爷爷那人你知道的,他不想说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出来。”

  陈无量手指头在门框上磕了两下。

  “买纸的时候是什么时候?”

  “得有十一二年了吧。”

  老周仰着头想了想。

  “在他失踪之前,大概一年多的光景。”

  陈无量站在门口没吭声。

  封路纸,烧给活人用的,三百张,封一条路。

  他爷爷在失踪前一年多就开始准备了。

  “老周,谢了,搬家的时候缺人手言语一声。”

  “得嘞,你也多保重。”

  陈无量出了纸扎铺后院,翻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串,嗓子眼里痒得想咳又不敢咳,生怕把刚结的痂咳裂了。

  他拎着铜棒往胡同口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
  回头看了一眼纸扎铺的后墙。

  赊刀人。

  天机门柳三绝的路子。

  先是千机门沈渡布了棺中棺的猎杀局,现在天机门的赊刀人也摸到了胡同口,而且比千机门早了一天。

  两头在同时下手,还是前后脚配合着来的?

 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,拐出胡同,往庙街方向走。

  庙街有个开杂货铺的叫马大舌头,干过几年跑腿的活儿,湘西那片的山路门儿清。

  去万堡山之前,他得先问问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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