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紫水已经涨到马九乙胸口。

  他踮着脚站在断摊架上,后颈那点残钩一跳一跳,疼得他嘴唇发青。第二口棺顶在旧拱门口,棺尾被第三口棺撞得咚咚响。每响一下,门帖上的无量堂启四个字就往外渗一层血。

  铜灯白火只剩豆大一点。

  袁胖子抱着灯,肚皮被水泡得发凉,嘴还没闲着。

  “老陈,你可悠着点。你这叫拿假发票报销鬼差旅费,人家要是不认账,咱仨今天都得贴进去。”

  马九乙咬牙道:“别贫。他手里那玩意儿不是空账刀,是千机门仿的赊刀残柄。账形能骗一口,账理撑不住。”

  陈无量盯着第三枚棺钉旁的纸背暗纹。

  那暗纹极细,一道一道绕过棺钉,最后钻进无量堂启四个红字背后。

  他手里的柳字刀柄一贴上去,残铁芯里就冒黑烟。黑烟不往上散,全往他掌心里钻。

  袁胖子脸色一变。

  “哎,钻手了,钻手了!这假货还带售后伤人?”

  陈无量没松手。

  “千机门做假货不打折,倒也算有职业道德。”

  马九乙急道:“你别硬压。灰紫粉认活血,刀柄里有人筋,真钻进去,千机门能顺这印子找你。”

  “找就找。”

  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
  “无量堂都快让人搬成棺材中转站了,我还怕他找上门?”

  袁胖子把铜灯往怀里一夹,另一只手按着听水盅。

  “门框刺还在跳。老陈,最多再两口气。那头要穿门梁了。”

  门帖里的假爷爷声又响起来。

  “无量,别拿那东西碰门。爷爷疼。”

  陈无量笑了一声,嗓子破得厉害。

  “欠账的,你还挺挑工具。”

  门帖里那声音拖出哭腔。

  “你小时候夜里发热,爷爷背你去药铺,半条胡同都结了冰,你忘了?”

  袁胖子听得脑门冒汗,忙插嘴。

  “老陈,真假?”

  “真。”

  “这帮王八蛋连这都翻出来了?”

  “铜灯里有我爷爷一口命气,残声里藏旧事。千机门偷声偷不到整人,就偷点零碎拿来卖惨。”

  马九乙盯着他手指。

  “你到底想怎么划?别碰红字,碰一下,无量堂那头门气会被撕开。”

  陈无量说:“不划红字。划它账错。”

  马九乙没听明白。

  袁胖子也没全明白。

  “说人话。胖爷读书少,阴行会计证没考。”

  陈无量把半月扣往刀柄残铁芯上一压。

  黄纸夹在铜棒和刀柄之间,缺角那处贴着铜棒断口。半月扣一扣住,铜灯白火往上抬了半寸,又被门帖里的哭腔压了回去。

  “千机门仿柳三绝的刀,刻字刻反了。起锋在腹,收锋在背。”

  他抬起受伤的手。掌心旧口子还在淌血,不用再咬,顺手往半月扣边上一抹就够。

  袁胖子看得肉疼。

  “你省点血成不?这玩意儿又不是猪肉铺称斤卖。”

  “血不够,账不活。”

  “你就不能用马九乙的?他赊刀人,业务对口。”

  马九乙瞪他。

  “我还站这儿呢。”

  陈无量没抬头。

  “他的血已经被千机门押过舌,容易把假账坐实。用我的。”

  马九乙闭了嘴。

  这话说得轻,里头分量不轻。用陈无量的血,就是把这笔假账先往自己身上引。引过来,再反划回去。中间差半寸,门帖认活气,铺门开阴缝。差一口气,刀柄反咬,灰紫粉进骨头。

  袁胖子不笑了。

  他把听水盅压得更低,耳朵贴近盅沿。

  “老陈,第三枚钉旁边有三道纹。左边那道连红字,别碰。中间那道发空,像棺盖夹缝。右边那道跳得快,连门框刺。”

  陈无量说:“右边。”

  马九乙忙道:“右边不能顺划。顺划是替它补账。”

  “我倒划。”

  马九乙眼皮跳了跳。

  “倒划假柳字?”

  “它自己仿出来的柳字,让它自己认。”

  袁胖子嘀咕:“这买卖听着像拿假钞买假酒,最后把老板喝趴下。”

  陈无量的手动了。

  残铁芯压着纸背暗纹,没有刺透门帖,只擦着湿纸后头那层账纹往回走。

  第一寸,门帖里的假爷爷声变尖。

  “无量,你真不要爷爷了?”

  陈无量说:“报账。”

  第二寸,棺钉上的红线齐齐缩回钉眼里,又从钉眼里钻出黑水。

  马九乙喘着气喊:“别停。它在验刀。”

  袁胖子骂道:“验个屁,开饭馆查健康证呢?”

  陈无量手腕压得更低。

  残铁芯逆着暗纹一划,纸背那根看不见的筋被挑了起来。门帖上的无量堂启四个字先是往内塌,随后裂出一道黑缝。

  黑缝从无字下头开,到启字边上停。

  门帖里的老声变成水泡声。

  “账……不对……”

  陈无量贴着棺盖,嗓子里挤出几个字。

  “欠账的,账错了。”

  半月扣边上的血被黑缝吸进去。

  柳字刀柄上的反刻痕亮了一下,那个柳字从刀柄木面浮起,反着印到门帖纸背。门帖从里头翻了一页,背面旧椅影,柜台影,小聋子引影全抖了起来。

  袁胖子的听水盅里传来啪的一声。

  他差点把盅扔了。

  “断了!门框刺断了!”

  马九乙喘着粗气,盯着那道黑缝。

  “不对,这不止断刺。”

  袁胖子骂他:“你别这时候卖关子。”

  “空账刀是划掉铺名,让账暂空。他这一划,是让千机门自己的门帖承认铺名有伪。”

  马九乙喉咙发哑。

  “反账。天机门真刀都未必敢这么玩。”

  陈无量把刀柄往后一收。

  门帖上无量堂启四个字血色退了大半。水面门框那两根门柱少了一截,门梁上扎出的黑点一粒粒脱落。门槛缺口那半块旧砖影也往后缩。铺子那头,门在往回顶。

  袁胖子刚要乐,铜灯白火又压低。

  “老陈,手!”

  陈无量掌心上,那些灰紫粉没随刀柄退回去。它们钻进血口,在皮肉底下爬成一个反着的柳字。

  马九乙脸色难看。

  “我说了会反咬。”

  陈无量把手攥了攥,血从指缝里往外挤。

  袁胖子急道:“这印子能洗不?胖爷这儿有鬼市水,虽然不干净,好歹量大。”

  马九乙摇头。

  “别沾水。沾了灰紫水,印子更活。千机门能循柳字找他,也能用柳字勾我后颈残钩。”

  袁胖子骂道:“合着这假货还有定位功能?千机门卖东西不讲武德。”

  陈无量把柳字刀柄重新隔黄纸压住,没有收回油布袋,只扣在铜棒断口旁。

  “能找就好。”

  马九乙一愣。

  “你还嫌麻烦少?”

  “他们找我,我也能知道他们在哪。”

  袁胖子愣了片刻,竖起大拇指。

  “掌柜的,不愧是你。别人身上长追踪印,先想跑路。你先想反向找售后。”

  门帖里的黑缝还没闭合。

  假爷爷声从缝里挤出来,已经不像人声了。

  “无量堂……启……”

  陈无量抬起铜棒,压住第一枚棺钉。

  “启你大爷。门框刺断了,你拿什么启?”

  门帖上的红字一阵发暗。

  旧拱门后,第三口棺又顶了一下。第二口棺尾被撞得往前挪半尺,棺盖边缘掀起水浪,灰紫水灌到袁胖子胸口。

  袁胖子抱灯退了半步。

  “门框刺断了,它急眼了。下一条呢?”

  马九乙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。

  “鸡血封门。”

  袁胖子把听水盅贴回水面,刚听一口,脸色就沉下来。

  “血味上来了。”

  水面门框虽然缺了一截,门缝里却开始渗红。带腥味的鸡血,从胡同口方向一点点淌进门影里。

  陈无量看向袁胖子。

  “能听准吗?”

  袁胖子把灯往怀里抱紧,嘴上还不服。

  “胖爷我师父当年听七段暗河,我听一条鸡血线,还能给探灵门丢人?”

  马九乙说:“别逞强。鸡血封门是回路,断错了,血气会冲进铺里。”

  袁胖子骂道:“你们上三门的人说话就不能带点好消息?”

  陈无量抬手看了看掌心柳字黑印。

  黑印在水汽里微微发烫。

  他咧了咧嘴。

  “好消息有一个。”

  袁胖子问:“啥?”

  “门框刺断了,小聋子还能多喘几口气。”

  袁胖子看着水面那道缺了一截的门影,嘴里的脏话咽了回去。

  门帖里传出低低的笑。

  那笑声不再学陈半仙,变成许多喉咙挤在一起的水声。

  马九乙听得发毛。

  “第三枚钉算破了一半,第四枚还没动。鸡血线一起,门帖会换法子引人。”

  陈无量说:“它还能拿什么引?”

  话音刚落,水面门框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血气。

  袁胖子鼻子没小聋子灵,都闻出来了。

  “这味儿……”

  陈无量的手指收紧。

  那是他的血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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