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拱门后头,刀声越来越远。

  不是铁碰铁的响。

  那声短,闷,带着一点水里拖过灰粉的沙感。

  袁大嘴贴着听水盅,脸上肥肉绷得发紧。

  “老陈,那东西在退。”

  陈无量没有看旧拱门。

  他看着水面倒回来的影。

  灯规还在。

  南边不能看,不能走,不能喊名,不能回头。

  马九乙后颈那点残钩在肉里一跳,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。

  “他手里有空账刀。”

  袁大嘴骂道:“你这钩子还挺认亲。人家拿刀你疼,合着你是天机门售后提示音?”

  马九乙疼得嘴唇发青。

  “少废话。封声绳上的灰跟刀口上沾的是一路。千机门封我嘴的时候,把灰抹过刀。”

  陈无量把铜棒横到马九乙后颈旁。

  “能钓出来?”

  马九乙抬头看他。

  “钓刀?”

  “钓刀响。”

  袁大嘴一听就明白了半截。

  “你不追人,只让他手里的刀出声?”

  陈无量说:“人能藏,刀藏不了。刀认灰,灰认钩。”

  马九乙咬牙道:“你说得轻。残钩往外牵,我后颈这块肉也得跟着走。”

  陈无量看了看他后颈。

  那块皮肉已经翻出血口,黑色小钩埋在里头,只露出一点冷光。

  “死不了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你话还多。”

  袁大嘴差点笑,又被水呛了一口。

  “掌柜的,你安慰人真省料。”

  第三口棺在旧拱门后顶了一下。

  第二口门帖棺往前滑了半尺。

  门帖上第四枚棺钉红线绕得更快,拼命往断开的鸡血线头子上扎。

  马九乙看着那枚钉,脸色变了。

  “再拖下去,第四钉会替前面两条线补账。”

  陈无量把铜棒抵在他后颈残钩外。

  “那就快点。”

  袁大嘴把铜灯夹在腋下,另一手按盅。

  “我报方位,你别乱挥。那边靠南,胖爷要是说错,咱仨灯规一起犯。”

  陈无量说:“你报水回声,不报人。”

  袁大嘴点头。

  “行。胖爷今天把祖师爷棺材板都借来用。”

  马九乙低声道:“先压钩。”

  陈无量铜棒断口往下一扣,半月扣碰到残钩外那层皮肉。

  马九乙喉咙里憋出一声。

  袁大嘴忙道:“别喊名,疼也别喊爹。”

  马九乙骂不出来。

  陈无量手掌上的反柳黑印也开始发热。

  那印子被水汽一蒸,自己蠕动起来,顺着掌心旧伤往手腕爬了半寸。

  袁大嘴看见了,脸皮一抽。

  “老陈,你那假货印也在起劲。”

  陈无量说:“它认刀。”

  马九乙盯着他的手。

  “你拿自己当饵?”

  “废话。拿你当饵,你得先死半截。”

  袁大嘴接上。

  “那就不划算。马九乙这人虽然烦,起码还能讲解阴行黑心条款。”

  马九乙喘着气。

  “你们俩要是能活过今晚,我一定给你们赊两把最钝的刀。”

  陈无量铜棒一压。

  “起。”

  马九乙后颈残钩被铜棒声频顶住,没有继续钻肉。

  可钩尖往外一牵,血水立刻从伤口里涌出来。

  他牙关咬得发响。

  袁大嘴贴盅听水。

  “有声了。”

  陈无量问:“在哪?”

  袁大嘴闭着嘴,耳朵贴盅,另一只手在水面轻轻按了三下。

  “左后。”

  马九乙忍疼道:“别说后。后字犯回头?”

  陈无量说:“水后。”

  袁大嘴改口。

  “水回声左三尺,偏低,刀尖拖棺板。”

  旧拱门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
  那黑外套停了停。

  袁大嘴压着嗓门。

  “他听见咱们钓他了。”

  陈无量手上铜棒压得更紧。

  “让他听。”

  马九乙额头全是汗。

  “残钩要断了。”

  “断了更好。”

  “断在肉里呢?”

  “那回去加钱取。”

  袁大嘴骂道:“这时候还惦记收费,你真是阴事铺楷模。”

  马九乙说不出话。

  残钩往外扯出一截黑线。

  那黑线一出水汽,立刻朝旧拱门后头绷直。

  陈无量没有抬头,只盯水面。

  水面倒影里,一点刀光晃过。

  袁大嘴喊:“水回声左后三尺,不算南,是水回声!”

  陈无量铜棒贴着水面一甩。

  这一棒没有打向旧拱门。

  铜棒先压水,再推回声。

  水面一圈圈往旧拱门倒卷,回声在水底铺了个满。

  旧拱门后传出咚的一声。

  黑影从暗处被震出来半身。

  袁大嘴喊:“出来了,出来了,黑衣服!”

  马九乙抬眼看了半下,又赶紧低头。

  “别看南。”

  陈无量仍旧看水影。

  水影里,那黑外套手里的短刀脱手飞出,打着旋插到第二口棺盖边缘。

  刀身一半入木,一半露在水面上。

  刀柄上空白无字。

  马九乙声音发哑。

  “空账刀。”

  袁大嘴伸手要去捞。

  陈无量铜棒横过去。

  “别碰。”

  袁大嘴手停在半空。

  “又有脏东西?”

  “刀刚脱手,账还热。”

  黑外套被水声逼到拱门边。

  他身上湿布贴着皮肉,动作却不对劲。

  肩膀歪着,脖子也歪着,整个人被几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晃。

  袁大嘴脸上那点乐没了。

  “老陈,这人走路咋这么省人味?”

  马九乙盯着水影,低声道:“缝尸傀。”

  黑外套胸口那块布被水冲开。

  泡白的尸肉,一块一块缝在一起,针脚细得发密。

  胸骨位置钉着一块小木牌。

  木牌上一个字。

  沈。

  袁大嘴念出来。

  “沈?”

  马九乙喉咙紧了紧。

  “千机门少主一脉。”

  陈无量把空账刀旁边的水纹压住。

  “沈渡?”

  马九乙没回答。

  他看着那块牌,脸上油滑劲退得干净。

  “普通厌胜匠不敢用沈字牌。用了,就是少主验局。”

  袁大嘴搓了搓湿透的胳膊。

  “好家伙,正主没来,先寄个死人快递。”

  黑外套缝尸傀胸口木牌发红。

  他忽然张嘴。

  嘴里没有舌头,只有一段缝进去的黑线。

  水声从喉管里冒出来。

  “无量堂……启。”

  陈无量盯着水影里那张没有舌头的嘴。

  铜棒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
  “启你大爷。”

  他把黄纸一折,包住空账刀刀柄。

  半月扣压刀背,铜棒抵刀口。

  刀身轻轻一震,刀口上浮出几粒灰紫粉,被铜棒震进水里。

  马九乙急道:“别震太狠,刀账散了就没法划第四钉。”

  陈无量说:“脏灰先去掉。沈少主送来的东西,我怕他夹私货。”

  袁大嘴看着缝尸傀。

  “他还动。”

  缝尸傀胸前沈字牌裂开一条小缝。

  第三口棺在他身后撞来,把他撞得扑向第二口棺。

  马九乙急道:“他要拿身体压刀。”

  陈无量伸手捞刀。

  空账刀入手,刀柄冰滑。

  他的掌心反柳黑印贴到刀背,黑印烫了一下,又被半月扣压住。

  袁大嘴看得眼皮直跳。

  “你这手今晚真忙。假刀咬一口,真刀又咬一口。”

  陈无量把刀往棺盖上一插。

  “正主不来,派个死人送刀?服务倒挺周到。”

  马九乙咬牙把后颈残钩压回去。

  “别贫了。第四钉亮了。”

  袁大嘴贴盅一听,脸色发沉。

  “门帖又在缝前头两条断线。”

  陈无量看向棺盖。

  第四枚棺钉红线绕着钉眼,已经盘成小圈。

  门帖背面的三代同堂四个字,隔着湿纸往外浮。

  柜台影,旧椅影,小聋子影,全在抖。

  那张无脸老人影,又坐回了椅子上。

  袁大嘴骂道:“这假老头咋还返场?”

  马九乙说:“第四钉不斩,祖师影还能续。”

  陈无量拔出空账刀。

  刀口贴着黄纸。

  “那就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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