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量堂柜台上摆着四样东西。

  铜匣,半月扣,半截铜棒,还有那盏火快耗尽的铜灯。

  柳字刀柄攥在陈无量手里,残铁芯正对着铜匣上的凹槽。

  小聋子蹲在柜台内侧,鼻尖一直皱着,眼睛盯着匣子不放。

  袁大嘴抱着听水盅坐在门槛旁,湿衣裳贴在肚皮上,马九乙靠墙站着,后颈裹了香灰纸,脸色难看得很。

  袁大嘴盯着铜灯,喉咙动了动。

  “老陈,灯真撑不住了。”

  铜灯白火伏在灯芯上,只剩绿豆大。

  灯沿那道裂口已经拉到两指长,灰紫粉落在柜台上,被香灰圈着,没敢往外爬。

  马九乙开口道:“开匣会牵动柳字黑印,你掌心那东西被香灰压着,最多还能撑半日。”

  陈无量摊开掌心。

  香灰底下,黑印还在缓慢游动,只是劲头弱了些。

  袁大嘴看得脸皮发紧。

  “这玩意儿要是在路上闹起来怎么办?”

  陈无量道:“当饵。”

  “你拿自己钓千机门?”

  “他们循着印子来,省得我满路找。”

  马九乙抬眼看他。

  “沈渡不会只留一条线,他既然能隔着局开口,湘西路上肯定备了东西等你。”

  陈无量把半月扣压到铜匣左角。

  “他等他的,我收我的。”

  袁大嘴朝小聋子招了招手。

  “孩子,你听不见,胖爷说了也白说,看我嘴型就行,你留在铺子里,别乱开门,来人先闻,闻着不对就撒香灰。”

  小聋子看着他的嘴巴动了半天,没明白,转头去看陈无量。

  陈无量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串铜钱,一包香灰,还有三张黄纸。

  他把铜钱挂到门闩上。

  “白天开半扇门,晚上不开。”

  小聋子点头。

  陈无量把香灰倒在门槛缺口边。

  “灰断了就补。”

  小聋子又点头。

  陈无量把三张黄纸压到柜台下头。

  “有人问我去哪,就写四个字。”

  小聋子拿起炭笔,抬头等他。

  陈无量道:“出门收账。”

  袁大嘴忍不住插嘴。

  “你就不能写个南下办事?出门收账这四个字贴门口,讨债的都得排队。”

  陈无量看向他。

  “你有意见?”

  “没有,掌柜的威风。”

  马九乙看着那三张黄纸。

  “你给孩子留这么少?”

  陈无量道:“黄纸不能多留,多了扎眼。”

  袁大嘴点点头。

  “我回去叫老周来一趟,让他借送纸扎的名头照看,老孙头那边也能送面汤,孩子鼻子认得他们。”

  小聋子听不见,可他看见袁大嘴说到老孙头时的嘴型,眼睛亮了亮。

  陈无量把半块干饼塞给他。

  “别信面汤味,真老孙头敲三下,停一下,假东西爱多敲。”

  小聋子点头,用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,又停住。

  陈无量嗯了一声。

  袁大嘴压低嗓门。

  “他真懂。”

  陈无量没接话。

  他把柳字刀柄的残铁芯嵌进铜匣凹槽。

  残铁芯刚落进去,铜匣上那行见匣者,往湘西,慢慢转成暗红。

  马九乙低声提醒。

  “别喊任何人的名。”

  袁大嘴赶紧捂住嘴。

  “胖爷现在只喊钱。”

  陈无量把铜棒断口搭上匣盖。

  半月扣压住匣角。

  铜灯残火被他摆在铜匣右边。

  四样东西的气息连在一处。

  柜台底下传出很轻的水声。

  小聋子往后退了半步,又凑近闻了闻铜匣,伸手指向匣底。

  陈无量问:“有木头味?”

  小聋子点头,又用手指比了个很薄的厚度。

  袁大嘴看懂了。

  “匣里是木片?”

  马九乙道:“沉阴木根皮。”

  陈无量看向他。

  马九乙接着说:“万堡山那一带,沉阴木不是砍来用的,要从根上剥,根皮能记水路。”

  陈无量用铜棒轻点匣盖。

  一下。

  铜匣没动。

  第二下。

  柳字刀柄的残铁芯往里陷了一截。

  第三下。

  匣盖自己弹开一道缝。

  灰紫气从缝里钻出,刚碰到铜灯残火,就被白火吞下一口。

  铜灯白火亮了片刻,很快又缩回灯芯。

  袁大嘴忙道:“它替你挡了一口。”

  马九乙道:“最后一口了。”

  陈无量掀开匣盖。

  里头没有法器,也没有银票。

  只有一卷薄得透光的沉阴木根皮图,一枚发黑的船钱,还有一张折得很窄的黄纸。

  袁大嘴先拿眼去看船钱。

  “苗溪渡船钱。”

  马九乙也认出来了。

  “过苗溪渡不能用阳钱,得用这枚。”

  陈无量展开根皮图。

  图薄得能透出柜台木纹,铺开之后,木纹自己连成路。

  京畿鬼市。

  徐家枯井。

  苗溪渡。

  三十七棺站。

  万堡山。

  最后一点被红线圈住。

  沉阴木根下三丈六,旧路门。

  袁大嘴贴近了看,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
  “这不是普通暗河图,水路底下还有一层空线。”

  马九乙道:“老三百年的路。”

  陈无量盯着旧路门三个字。

  “陈半仙在那里?”

  马九乙没答。

  袁大嘴也闭了嘴。

  小聋子伸手碰了碰那张折窄的黄纸,又抬头看陈无量。

  陈无量拿起黄纸。

  纸上是陈半仙的字。

  比铜匣上的字更压手。

  无量,别找我,先救路上活人。

  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门外天光照进柜台,落在那张黄纸上。

  袁大嘴瞧了瞧陈无量,又瞧了瞧小聋子。

  “老爷子这话……”

  陈无量把黄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
  “活人另算,找爷爷另算,千机门这趟欠两笔。”

  袁大嘴这才吐出一口气。

  “这才像你。”

  马九乙看向根皮图。

  “苗溪渡不好过,探灵门封水在那里,袁听河七口气压住七段暗河,现在千机门要重开水路,第一站多半在那里候着。”

  袁大嘴把自己的三张暗河图从怀里摸出来,摊到柜台上。

  “胖爷去。”

  陈无量看着他。

  袁大嘴这回没贫嘴。

  “我师父那七口气,总得有人去听听还有没有回响,再说了,你这人路上没人骂,容易把自己憋坏。”

  马九乙道:“你们去苗溪渡,得有人领路。”

  袁大嘴立刻看向他。

  “你啊。”

  马九乙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我如果不去呢?”

  陈无量把空账刀放到柜台上。

  “柳三绝让你递刀南下。”

  马九乙道:“刀已经递了。”

  陈无量指了指铜匣。

  “第二句也到了,别拦我入湘西。”

  袁大嘴跟着道:“第三句还没说,你不跟着,啥时候说,托梦啊?”

  马九乙盯着两人看了许久,最后摸了摸后颈残钩。

  “我领到苗溪渡。”

  陈无量问:“之后呢?”

  “之后看我还能不能活。”

  袁大嘴抬手拍他肩膀。

  “放心,你这么烦,阎王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
  马九乙疼得吸了口气。

  “你轻点。”

  陈无量把根皮图卷好,把船钱收入油布袋,又扣上铜匣。

  铜匣空了以后,匣面上开匣者,入旧路几个字慢慢退去。

  铜灯白火缩到灯芯底下。

  袁大嘴急道:“灯灭了。”

  陈无量看着那点白火。

  白火晃了晃,没有马上熄掉。

  灯壁里有一道老影背对着他,坐在柜台后,右手压铜棒,左手搭算盘。

  这一次,那影子没有开口。

  陈无量也没喊。

  他把铜灯盖上半寸,用黄纸包住灯沿裂口。

  “先睡。”

  袁大嘴低声问:“还能再亮吗?”

  马九乙道:“到万堡山前,最好别亮。”

  陈无量把铜灯收进油布袋。

  “那就省着。”

  小聋子抓住他的衣角。

  陈无量低头。

  小聋子抬手比了一个门,又比了一个守的动作。

  陈无量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
  “门归你守。”

  小聋子又指了指陈无量,再指向门外。

  陈无量道:“我出去收账。”

  小聋子点头,把那枚小铜钱塞回陈无量手里。

  袁大嘴看着那枚铜钱。

  “孩子给你路费呢。”

  陈无量握住铜钱。

  “记账。”

  袁大嘴笑骂:“这也记?”

  “回来还他。”

  马九乙背起湿透的包袱。

  “天亮了,鬼市那边水退之前,千机门不会再从京畿动手,可沈渡会把湘西路铺好。”

  陈无量拿起铜棒,走到门口。

  门槛缺口已经被旧砖补住。

  他跨过去时,脚步放得很慢,没踩那块砖。

  袁大嘴跟在后头,背着三张暗河图,嘴里嘀咕。

  “苗溪渡,三十七棺站,万堡山,胖爷这趟要是瘦十斤,你得赔我饭钱。”

  陈无量道:“瘦了更省。”

  “省你大爷。”

  马九乙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无量堂。

  小聋子站在门里,手里握着香灰包,鼻子皱着,守着那道门。

  陈无量没有回头。

  他抬手,把那枚小铜钱挂在腰间油布袋上。

  胡同外,天光已经亮透。

  南下的车船在城边等着。

  陈无量扛着半截铜棒,嗓子哑得厉害,还是开了口。

  “走。”

  袁大嘴问:“去哪?”

  陈无量看着前头。

  “湘西。”

  马九乙接了一句。

  “苗溪渡先行。”

  袁大嘴把听水盅塞进怀里。

  “行,胖爷给你们听路。”

  陈无量握紧铜棒。

  “我去收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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