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往后退了一圈。

  三十七口活棺全露出棺沿,黑木横在水下,棺头那一枚枚小鞋印明一下暗一下,河边冷气贴着骨头缝往里钻,镇民缩在旧木桩后头,谁也不敢先挪脚。

  小草鞋还停在岸边,鞋头轻轻点着泥水。

  老妇人两手捂住嘴,指缝里全是湿泥。

  “别喊。”

  陈无量用铜棒点了点青石阶。

  “谁喊名,谁就把孩子往棺里送。”

  老妇人把嘴唇咬出了血,冲他点头。

  袁大嘴按着听水盅,脸贴在第七根青石桩旁,盅底那枚小聋子铜钱烫出一圈白印。

  “老陈,水底下有动静。”

  马九乙蹲在黑轿前,眼睛盯着苗婆婆黑布下露出的那截脚踝。

  那地方没有脚。

  只有一圈旧刻。

  刀痕一笔一笔剜进皮肉里,皮肉被水泡得发白,字却还黑着。

  第十三棺半只鸡血眼转向马九乙。

  年轻柳三绝的嗓音从棺里钻出来。

  “马九乙,看清楚再说。”

  马九乙后颈残钩还在渗血,血顺着衣领往下淌。

  他咬破手指,把血抹在自己眼皮上。

  袁大嘴骂道:“你们天机门看账还得给自己开眼?讲不讲成本?”

  马九乙没搭理他。

  他盯了半晌,脸色一分一分难看下去。

  陈无量咳出一口血,抬手抹在半月扣上。

  “说。”

  马九乙喉头发紧。

  “献脚镇棺账。”

  苗婆婆把黑布往下一压。

  “赊刀人,你看错了。”

  “我没看错。”

  马九乙把手指按在脚踝旧刻外沿。

  “这不是千机门新纹,是柳三绝十年前留下的旧刻,账面写得明白。”

  陈无量道:“念。”

  第十三棺里那嗓音压低了些。

  “马九乙。”

  马九乙抬头看向水面。

  “门主若真怪我,回头让我跪刀也成,今天这账,我得念。”

  他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。

  “献一脚,镇一棺,献双脚,镇十三棺,借三十七棺水口,得苗溪渡十年话事权。”

  岸边立刻乱了。

  “话事权?”

  “不是说救镇子吗?”

  “她拿自己的脚换了当婆婆?”

  苗婆婆抓住轿帘,半张爬满水纹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。

  “没有我,苗溪渡十年前就沉了。”

  陈无量笑了一声,嗓子里全是血沙。

  “你还挺会给自己戴红花。”

  苗婆婆盯着他。

  “你懂什么?沈字牌让旧门开了一线,三十七棺要脚,我不给,镇子就没了。”

  马九乙道:“账上没写全镇活命,只写十年话事。”

  竹姑扶着老妇人,脸白得吓人。

  “婆婆,这账真是这样?”

  苗婆婆没有接话。

 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胸前。

  “她要是真为镇子献脚,账上该写以己身换一渡平安,可她账上写的是话事权。”

  袁大嘴抬起头。

  “这账算得比地主婆还精,自己的脚给出去,换个婆婆坐十年,再拿别人孩子一年一年续租。”

  苗婆婆嗓音沉了下去。

  “你们站着说话不疼,旧门一开,你们拍拍屁股走了,苗溪渡怎么办?”

  陈无量道:“我走不走另算,你把孩子影子往棺里送,账先算你头上。”

  “陈无量。”

  苗婆婆把黑布掀起一角。

  那圈旧刻见了河风,黑字在皮肉上蠕动起来。

  “我有镇棺账在身,三十七棺认我。”

  水底沈字牌翻了一下。

  牌面那个沈字渗出黑气,顺着棺沿往岸边爬。

  袁大嘴喊:“棺找脚了!”

  三十七口活棺齐齐往上一浮。

  棺头小鞋印全亮起来,岸边镇民脚下的水影被拉长,前排几个汉子腿一软,脚底水影被黑线拽向河里。

  “我的腿!”

  “影子没了!”

  “婆婆救我!”

  苗婆婆坐在轿里,手指压着脚踝旧刻。

  “看见了吗?你们不听我的,棺就自己来拿。”

  陈无量没有再哭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油布袋。

  香灰只剩半撮。

  黄纸三张。

  马九乙摊开掌心,小账钱只剩七枚,铜色发青。

  袁大嘴那边听水盅不能离开第七气口。

  陈无量抬眼。

  “马九乙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你顶天机门账口。”

  马九乙咬牙。

  “这可不是小账。”

  “你门主刻的,你不顶谁顶?”

  “你倒会派活。”

  “回头给你记工钱。”

  “你无量堂的工钱能买几口棺材板?”

  “够给你做个刀鞘。”

  马九乙骂了一句,抛出两枚小账钱。

  小账钱落到水线前,黑气被压住片刻。

  “只能压七息。”

  “七息够了。”

  陈无量把半截铜棒沾上香灰,蹲下身,在青石阶上画出一道灰线。

  灰线从第七根青石桩前起,绕过镇民脚下,一直接到旧木桩根部。

  镇民慌着往后退。

  陈无量抬手。

  “都别乱蹦跶。”

  挑担男人牙关打架。

  “陈掌柜,这线管用吗?”

  “管用。”

  “要是不管呢?”

  “那你找苗婆婆退脚。”

  袁大嘴趴在桩边骂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还贫,老陈你嗓子别喊!”

  陈无量把半月扣按住喉口,没有哭,只把铜棒往灰线上一压。

  当。

  铜声贴着青石阶走出去。

  香灰线亮起一点白。

  陈无量开口,嗓子哑得磨人。

  “无量堂铺规。”

  黑水线还在往前爬。

  他又压了一下铜棒。

  “活人界内,不收死账。”

  第三下,铜棒点在灰线正中。

  “越界者死。”

  最后三个字落下,黑水线冲到灰线前,被香灰挡住,又缩回水里,几个镇民脚下被拖长的水影弹回原处,人也摔在泥里。

  袁大嘴长出一口气。

  “行啊老陈,不用哭也能唬住。”

  陈无量咳了一声。

  “这叫行规,不叫唬。”

  马九乙又压下一枚小账钱,盯着苗婆婆。

  “献脚镇棺账认的是你,不认全镇,你拿旧刻催棺找脚,已经越了柳三绝当年的账。”

  第十三棺里传来低笑。

  “马九乙,你倒学会教我断账了。”

  马九乙脸上肉抽了一下。

  “你不是门主。”

  陈无量抬眼。

  “他若真是柳三绝,就不会让你看清楚再说。”

  袁大嘴接道:“对,真瞎子哪来这么多废话,早把账听完了。”

  第十三棺半眼转向袁大嘴。

  袁大嘴把听水盅按紧。

  “看胖爷也没用,胖爷现在是第七气口临时守门员,岗位神圣,闲杂棺材不得调戏。”

  岸边有人笑了一下,很快又捂住嘴。

  这一笑,镇民绷住的怕劲儿散了些。

  竹姑扶着竹杖往前一步。

  “婆婆,你让棺找我们的脚,还说为了镇子?”

  苗婆婆水纹脸抖了抖。

  “我若不催,旧门就会吃更多人。”

  陈无量道:“旧门在哪?”

  苗婆婆不答。

  “沈字牌在哪?”

  苗婆婆还是不答。

  “正十三在哪?”

  这句话一出口,第十三棺里的笑声停了。

  水底三十七棺一口接一口跳动。

  袁大嘴脸贴着盅壁。

  “老陈,剩下鞋灯乱了。”

  河面上,没归影的小鞋灯全都晃起来。

  有的鞋口吐白气,有的鞋底冒黑水,还有几盏在黑白之间来回翻。

  小草鞋往岸边又挪了一下。

  老妇人伸出手,又不敢碰。

  陈无量看着那些鞋灯。

  “苗婆婆的账破皮了,它们想抢人。”

  马九乙掌心还剩四枚小账钱。

  “你嗓子不能再哭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陈无量看向镇民。

  “刚才谁说想要孩子上岸?”

  一群人互相瞧着。

  洗衣妇人抱着候补十三男童,先站了出来。

  “我想。”

  挑担男人抹了一把脸。

  “我也想。”

  老妇人跪在小草鞋前。

  “我想。”

  陈无量用铜棒点了点香灰线。

  “那就站在线后,认鞋。”

  苗婆婆尖声道:“他们认错一个,就会反账!”

  陈无量看着她。

  “所以认鞋不认名。”

  他抬手指向河面。

  “谁喊名,谁滚出去。”

  袁大嘴啧了一声。

  “陈掌柜开大会了。”

  马九乙看着水下越来越亮的沈字牌。

  “快点,沈字牌在催棺。”

  陈无量握紧铜棒。

  “竹姑,你说旧物特征。”

  竹姑点头。

  “我说。”

  “袁大嘴,你分灯。”

  “我听。”

  “马九乙,你压账。”

  “我只剩四枚。”

  “省着用。”

  马九乙翻了个白眼。

  “你当这是买葱呢?”

  陈无量嗓子发哑。

  “比买葱贵多了。”

  河水又往上涌。

  三十七棺开始一寸一寸靠岸。

  棺头小鞋印亮成一排。

  第十三棺半眼盯着香灰线,沈字牌在水下吐出第二股黑气。

  那些没归的鞋灯开始往回退。

  陈无量站在线前,铜棒横起。

  “认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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