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畿。

  无量堂门前,夜风卷着纸灰擦地而过。

  门槛上的旧青砖一阵阵发烫,砖缝里冒出死水味,还有黑米饭放馊后的酸气。

  小聋子坐在门后。

  他听不见。

  可他闻得到。

  门外来了东西。

  活人身上没有这股味。

  寻常死人身上也没有。

  那味道带着湿棺材泡久后的阴水气,又夹着铁钩刮过旧肉的腥。

  小聋子皱了皱鼻子,把陈无量走前塞给他的破木箱抱到怀里。

  木箱里有三张残黄纸,一撮铺底香灰,半块门槛碎砖,还有两块干饼。

  他先摸到干饼。

  想了想,又把干饼放回去。

  掌柜说过,命要紧,干饼也要紧。

  可今晚这架势,干饼得先靠边站。

  门外,有东西贴住了门板。

  一支毛笔从门缝下探进来,笔头沾着黑水,在门板底下写第一个字。

  棺。

  小聋子看见那个字,抓起香灰就撒了过去。

  灰落在笔头上,毛笔缩回门外。

  门外站着三具缝尸傀。

  脸上缝线横七竖八,身上穿着破孝衣,手里各捧一只黑碗。

  碗里盛着黑米饭,饭上插着毛笔。

  一个缝尸傀张嘴。

  “开门。”

  小聋子没有反应。

  第二个缝尸傀贴近门板。

  “陈掌柜回来了。”

  小聋子仍旧坐着。

  第三个缝尸傀把嘴咧到耳根,喉咙里挤出陈无量的嗓音。

  “小崽子,开门,掌柜给你带糖。”

  小聋子抬起头。

  他看着门板,眼底没晃一下。

  听不见也有听不见的好处。

  这些东西骂他也好,哄他也罢,全都白费工夫。

  牛还能哞两声,他连回嘴都省了。

  他从木箱里拿出一张残黄纸,贴到门缝上。

  门外缝尸傀开始撞门。

  砰。

  门板往里凹了一块。

  小聋子瘦小的肩膀顶上去,两只脚踩住门槛砖。

  他咬破手指,把血抹在碎砖上,又捻了一点香灰。

  陈无量教过他一次。

  那手势不快,小聋子当时学得慢,被陈无量骂了半下午。

  骂归骂,最后陈无量还是把干饼掰给他一半,说学不会也没事,真遇上事就记三条。

  闭门。

  不应声。

  谁进门,拿砖砸。

  小聋子把血灰按在碎砖上,一笔一笔画出死锁印。

  门外毛笔又伸进来,想在门板上补第二个字。

  站。

  棺站。

  小聋子抓起碎砖,照着笔杆砸下去。

  笔杆断成两截,黑水溅在门槛上,滋滋冒烟。

  门外缝尸傀张嘴嘶叫。

  小聋子闻到皮肉被烫熟的味,嫌弃地皱鼻子,把碎砖在地上蹭了蹭。

  门外撞得更重。

  一具缝尸傀用肩膀顶门。

  门槛死锁印亮了一下,门板里传出低低的哭腔。

  哭腔从老门板里钻出来,贴着门缝往外走。

  缝尸傀被烫得往后退,孝衣上烧出黑洞。

  屋里纸扎人立在墙边,脸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
  小聋子把第一张残黄纸按在门栓上。

  第二张贴在门槛。

  第三张他攥在手里,没舍得用。

  门外黑米饭味更浓。

  有东西爬上屋顶。

  小聋子鼻尖动了动。

  上面。

  死水味从瓦缝里渗下来。

  一具更高的缝尸傀倒挂在檐下,手里捧着一块黑木牌。

  牌面没有实体,是水影投出来的模样。

  沈字。

  它把牌往瓦缝里塞。

  沈字牌一旦落进屋,无量堂就得多一个棺站北口的烂名。

  小聋子抬头。

  他听不见屋顶瓦片轻响,可死水味瞒不住他。

  他把最后一张残黄纸塞进怀里,蹬着柜台爬上供桌,又从供桌爬到梁下。

  纸扎人被他踩倒两个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,抿了抿嘴。

  掌柜会骂。

  但门更要紧。

  屋顶缝里,沈字牌影子已经探进半截。

  小聋子伸手去摸腰间。

  那里没有铜钱。

  铜钱被陈无量带走了。

  他愣了一下,很快摸到门槛碎砖。

  碎砖上的死锁印还热。

  苗溪渡第七气口边,小聋子那枚铜钱被袁大嘴听水盅压着,孔里的香灰亮了一下。

  无量堂门气顺着铜钱影子回了一线。

  小聋子看见自己掌心多了一枚淡淡铜钱影。

  他不懂这是什么。

  他只记得陈无量说过,谁进门,拿砖砸。

  于是他抬手。

  碎砖带着铜钱影,砸向瓦缝里的沈字牌影。

  没有声响落进他的耳朵。

  可他看见黑木牌影子碎成一片黑水,顺着屋檐流下去。

  屋顶那具缝尸傀被门气反冲,翻下房檐,摔在门口青石上。

  门外三具缝尸傀退了几步。

  它们捧着黑碗,碗里的黑米饭一粒粒变白,随后烂成灰。

  小聋子从梁上滑下来,摔到供桌边。

  膝盖破了。

  他看了一眼破皮的膝盖,又去看门。

  门还在。

  他爬起来,把倒下的纸扎人扶正。

  其中一个纸扎人歪着脑袋,正对着他。

  小聋子用袖子擦了擦它脸上的灰,又把最后一张残黄纸贴在自己胸口。

  门外缝尸傀还想再撞。

  门槛上的死锁印亮起,老门发出第二声回哭。

  缝尸傀的孝衣从胸口裂开,里面缝着的黑线一根根断掉。

  它们退到胡同口。

  死水味淡了。

  小聋子坐回门后,抱着破木箱,把干饼拿出来咬了一口。

  咬到一半,他又停下。

  他把另一半干饼放到门槛边。

  掌柜回来会饿。

  苗溪渡。

  陈无量行囊里那股门气撞上铜棒。

  半截铜棒发出一声长鸣。

  袁大嘴抬头。

  “老陈,有人顶回来了!”

  陈无量摸出小聋子那枚铜钱。

  铜钱孔里的香灰少了一半,边缘多了一道新裂。

  他看着铜钱,嘴上骂道:“败家玩意儿,又乱用黄纸。”

  竹姑听不懂。

  马九乙却看见陈无量握铜钱的手收紧了。

  袁大嘴咧嘴。

  “小聋子守住了?”

  陈无量把铜钱重新压回听水盅旁。

  “我无量堂的门,没那么好进。”

  第十三棺半眼里的血线再次亮起。

  沈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,少了先前那点客气。

  “有意思。”

  陈无量抬起铜棒。

  “小崽子都知道闭门不见客,你这少主怎么连上门规矩都不懂?”

  沈渡道:“那我便先看完苗溪渡。”

  第十三棺半只鸡血眼血光大盛。

  血线照向岸边镇民。

  袁大嘴喊:“老陈,眼要动人!”

 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身前。

  门气沿着铜棒一寸寸亮起。

  他看向那半只鸡血眼。

  “该废你这只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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