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鞋被红线勒住,石阶上的黑水退了半尺。

  沈渡的尾音还卡在石壁刻纹里,冷气贴着鞋印往下滑。

  “正十三,你还是这么不听话。”

  小布鞋挪到陈无量鞋边,鞋口里的红线缩回半截。

  “我不是你的。”

  沈渡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“你连自己都算不上,一口拆出来的童声,一只塞进路里的鞋,没有脚,没有名,没有身,凭什么说归谁?”

  马九乙把刀背横在胸前,肩背绷得发紧。

  “拿孩子的声音做局,你们千机门真会给祖宗长脸。”

  “马赊刀,你现在骂我,柳三绝听了怕是不高兴。”

  “少拿柳先生压我。”

  “那就拿账压你。”

  石壁里渗出水声,沈渡的话顺着水线往前钻。

  “十年前,天机门旧刻让三十七棺站落成,千机门顺手让它跑得更稳。”

  “若没有柳三绝那一刀,苗溪渡早被水吞了。”

  “你们救下孩子,也该给他磕一个。”

  陈无量把铜棒横到墙缝前,棒头抵上鞋印边的黑水。

  “救人的是人,吃人的是账。”

  “你拿半句真话洗一锅黑米,洗不白。”

  石壁里静了几息。

  “陈掌柜这张嘴,比哭声还难听。”

  “多谢,骂人不费嗓子。”

  小布鞋鞋口的红线又短了一寸,黑水顺着线头往里咬。

  马九乙压低嗓子道:“它扛不了多久。”

  陈无量低头看它。

  “带路,我压后。”

  小布鞋没走。

  “他会追。”

  “他追我合算。”

  马九乙偏头看他。

  “你还挺会给自己抬价。”

  陈无量在怀里摸了半天,只摸出最后一小片盐肉。

  他盯着那点盐肉,眉头拧得更紧。

  “就剩这点。”

  马九乙道:“这时候还舍不得?”

  “这是命价。”

  他把盐肉塞到小布鞋鞋口边,指尖在鞋帮上按了按。

  “白米暖脚,姜盐留人,盐肉认岸。”

  “你若真想回去,走前头,别回头,别喊名。”

  红线把盐肉收进鞋里。

  “我没有名。”

  “省事,少一笔错账。”

  小布鞋往石阶深处走去。

  后头那只湿鞋还跟着,隔几级台阶响一下。

  黑水没再扑上来,只贴着石缝慢慢淌。

  石阶到了尽头,山腹空洞露出来。

  洞里有一汪死水。

  水上架着窄木板,木板尽头立着一扇黑木门。

  门高三丈,嵌进山壁,门缝长着沉阴木根。

  根须扎进水里,又从水下伸向看不见的地方。

  门前摆着十三个小石墩。

  前十二个都有鞋印,最后一个空着,没有灰,也没有刻痕。

  马九乙一眼扫过去,喉咙发紧。

  “缺一守门童。”

  陈无量盯着第十三个石墩。

  空墩干净得扎眼。

  它不像没人坐过,倒像有人天天擦洗,专等该来的人落座。

  掌心柳印顶着皮肉发烫,陈无量把手背往衣角上蹭了蹭。

  小布鞋停在空墩前。

  “我坐不上去。”

  陈无量问:“为什么?”

  “没有脚。”

  马九乙绕着石墩看了一圈,用刀背挑开边缘水垢。

  “前十二墩压的是脚气。”

  “第十三墩没鞋印,正十三原本就不用脚。”

  陈无量想起黑石门槛上的旧刻。

  十三童声引山。

  他把铜棒搭上黑木门。

  门里传出三下回音。

  很远。

  很轻。

  像有人隔着门,也用什么东西回了他三次。

  半月扣烫得喉口发疼。

  马九乙立刻按住赊刀。

  “别开门。”

  陈无量没应。

  马九乙往前半步,挡住门缝。

  “柳先生那句我没改。”

  “陈半仙在门上。”

  “门一动,活锁就可能散。”

  小布鞋问:“活锁是什么?”

  没人接话。

  水面翻上来一片碎木。

  木片上刻着半个沈字。

  马九乙伸刀去挑,陈无量用铜棒拦了他一下。

  “别碰。”

  碎木顺水漂到木板边。

  沈渡的声音从木片里出来。

  “陈掌柜,站到门前了,怎么还不动?”

  陈无量道:“等你报价。”

  “今日不谈买卖。”

  “那你来随礼?”

  “送个消息。”

  碎木在水里转了半圈。

  “无量堂门口,刚去了一位客人。”

  陈无量手里的铜棒停住。

  马九乙当场骂道:“他在乱你心。”

  沈渡不急不慢。

  “陈掌柜可以不信。”

  “小聋子耳聋,听不见敲门。”

  “可他闻得到味。”

  “门外摆一碗白米姜汤,再放一枚刻陈字的半月扣,你猜他开不开门?”

  陈无量手背的青筋绷了起来。

  碎木撞上木板,发出轻响。

  “别急,我没动他。”

  “守门童要活的,吓坏了,局就不好看了。”

  马九乙牙关压响。

  “沈渡,你敢碰无量堂,柳先生不会放过你。”

  “柳三绝若管得住我,十年前就该把沈字牌从苗溪渡拔干净。”

  沈渡话里带着轻快。

  “马赊刀,你到现在还没明白?”

  “他不是不想管,他也在等陈无量走到这里。”

  水面起了一圈细纹。

  第十三个空石墩上,浮出一个小手印。

  五指分明。

  陈无量认得。

  无量堂门槛边,小聋子擦香灰时,经常留下这样的印子。

  马九乙也看清了,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。

  “守门童局真牵上他了。”

  陈无量没骂人。

  他从油布袋里取出沉阴木根须。

  根须在他掌中扭了扭,一头指着黑木门,另一头往北偏去。

  隔着山,隔着水,像在找无量堂那道门槛。

  袁大嘴那枚铜钱还压在第七桩。

  无量堂门气,苗溪渡气口,万堡山旧门,被一条账线拴在同一处。

  沈渡道:“陈掌柜,开门,找陈半仙。”

  “回头,救小聋子。”

  “你一向会算,这两笔哪笔贵?”

  陈无量把根须收起。

  “你说错了。”

  “哪里错?”

  “无量堂做买卖,从不让客人定价。”

  他看向马九乙。

  “刀借我。”

  马九乙眼皮跳了跳。

  “你想干什么?”

  “断线。”

  “这线连三处门气,断错了会讨命。”

  “那你来。”

  马九乙舌尖顶了顶腮帮。

  “我就知道你借刀没好事。”

 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第十三石墩前,压住那只小手印旁边的水纹。

  “柳三绝旧刻写得明白,不许以活童补门。”

  “现在有人拿小聋子补门,你天机门的账,自己清。”

  马九乙被这句话顶住,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

  沈渡的声音从碎木里透出来。

  “马赊刀,你敢动柳三绝的旧账?”

  马九乙低头看赊刀。

  后颈残钩又渗出血,血滴进领口,衣料暗了一块。

  “柳先生让我递刀,没让我跪着看人改账。”

  陈无量道:“这句还算人话。”

  马九乙斜了他一眼。

  “少占便宜。”

  “断完我要是没命,布钱免了。”

  “想得美,死人账照收。”

  马九乙骂了半句,蹲到空石墩前,用刀尖对准小手印边的细纹。

  小布鞋忽然挡到刀前。

  “别划这里。”

  马九乙停手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这是活门气。”

  “划了,北边那个孩子会疼,账会从他身上讨。”

  陈无量问:“划哪儿?”

  小布鞋挪到黑木门左下角。

  沉阴木根在那里打了个小结,结里压着一枚黑米。

  黑米泡在水里多年,却还鼓着,米皮上浮着沈字细纹。

  “这里。”

  马九乙低头一看,额头汗珠滚进眉骨。

  “沈字改账点。”

  碎木牌沉了半寸。

  “正十三。”

  小布鞋鞋口的红线垂到水面。

  “旧规里没有活童。”

  “我不想再借小孩的脚。”

  陈无量把铜棒搭上黑米结。

  “马九乙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赊刀落下。

  黑米从中裂开,米浆黑得发沉,落进水里后,整片山腹水位往下矮了一寸。

  苗溪渡第七桩边,袁大嘴胸口一顶,血从嘴角涌出。

  竹姑扑过去扶他。

  “袁爷!”

  袁大嘴两只手扣着听水盅,脸贴在石桩边,气还没喘匀,嘴先动了。

  “叫胖爷,别乱抬辈分。”

  盅底的小聋子铜钱烫得发红。

  他把耳朵贴上去,听见很远的北边,有指甲在门槛上轻轻划过。

  三短一长。

  无量堂暗号。

  门槛香灰还在。

  小崽子还守着门。

  袁大嘴咧嘴,血沫沾在牙边。

  “老陈,小崽子没开门。”

  万堡山里,黑米结彻底散开。

  第十三石墩上的小手印退进石面。

  碎木牌裂出一道缝。

  “陈掌柜,你又毁我一处好局。”

  陈无量收回铜棒。

  “记账。”

  “以后一起赔。”

  碎木牌沉进水下。

  黑木门后,回音却多了一下。

  原先三下。

  现在四下。

  马九乙握刀的手收紧。

  “门醒了。”

  小布鞋退到陈无量身边,鞋口里的红线贴在盐肉上,不再发黑。

  门缝里,传出一缕很淡的哭声。

  陈无量听了半息,喉口半月扣烧得发疼。

  那哭声里,有陈半仙的尾音。

  也有悲鸣门的起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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