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都,深秋。

  狭窄幽深的老巷子里,潮湿的青石板爬着暗绿色青苔,晚风卷着梧桐碎叶,贴着地面沙沙滑动。巷子深处挂着一块褪色的木质卦牌,边角磨损发黑,上面只刻着四个字:九郎卜卦。

  卦铺没有开灯,屋内昏沉幽暗,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穿透破旧木窗,斜斜落在一张老旧木桌之上。

  胡九郎坐在木椅上,指尖夹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,铜钱冰凉,在他指间反复摩挲。

  桌上摆放着一只早已熄灭的黄铜香炉,炉内香灰冷透,毫无一丝烟气。旁边静静躺着一枚暗红色护身符,符纸纹路暗沉,边角碎裂,表层残存着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白色灵光。

  这是杨童留在世间唯一的东西。

  自桃源古镇一战落幕,已过三日。

  三日里,魔都天气阴沉,不见天日,就像胡九郎此刻的心境,一片死寂,不见光亮。

  那日炼身炉崩塌,夏未来伏法,邪教血咒破除,所有尘埃落定。可所有人都活了下来,唯独那个一身利落制服、眉眼清冷倔强的女人,消散在了漫天灵力之中。

  杨童没了。

  没有尸骨,没有遗物,甚至连一丝残留的气息,都在那一日的结界波动里被撕扯殆尽。唯有这枚贴身护身符,在冷欣以命换命的蛊术反噬下,勉强留住一缕残碎灵念。

  “九郎。”

  轻柔、缥缈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,又像是贴在耳畔低声呢喃。

  声音突兀响起,空灵虚幻,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。

  胡九郎摩挲铜钱的手指骤然僵住,周身凝滞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冰封。他缓缓抬头,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光亮,布满血丝,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死寂与疲惫。

  巷子里没有行人,晚风骤停,连飘落的枯叶都悬在半空。

  空荡荡的屋内,只有那一道残响,反复回荡。

  “九郎……”

  又是一声呼唤,温柔缱绻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。

  胡九郎喉结滚动,干涩的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明明早已看透命理,通晓阴阳轮回,清楚世间一切缘分皆有定数,可唯独这一次,他不愿意接受,也不肯认命。

  他缓缓抬眼,望向漆黑的屋梁,低声开口,嗓音沙哑破碎:“杨童?”

  无人应答。

  那缕虚幻的声音如同泡沫般骤然破碎,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,不留半点痕迹。

 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,安静得可怕。

  胡九郎抬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枚碎裂的护身符。指尖落下的瞬间,护身符上仅存的一丝白光骤然熄灭,彻底变得黯淡无光。

  灵念散尽,最后一点念想,断了。

  他沉默垂眸,漆黑的瞳孔深处,最后一点温度缓缓褪去。

  屋外,夜风重新呼啸而起,卷起满地枯叶,狠狠拍打着老旧的木窗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,像是在为逝去之人悲鸣。

  吱呀——

  卦铺木门被人轻轻推开,一道瘦小的少年身影探出头来。少年眉眼干净,灵气十足,正是一直跟着胡九郎打杂学卦的阡陌。

  阡陌端着一碗温热的清汤,小心翼翼走进屋内,看着端坐不动、浑身散发冷意的胡九郎,眼底满是担忧。这几日,他从未见自家师父笑过一次,整日枯坐发呆,如同丢了魂魄。

  “师父,喝点汤吧。”阡陌把汤碗轻轻放在木桌角落,声音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到眼前的男人,“我照着你以前教我的法子熬的,驱寒暖胃。”

  胡九郎没有抬头,目光始终落在那枚护身符上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不用。”

  “师父,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阡陌抿紧嘴唇,眼神执拗,带着少年人的倔强,“人是铁饭是钢,就算是修道之人,也不能如此糟蹋肉身。杨童姑娘若是还在,也不愿看见你这般模样。”

  提及杨童二字,屋内骤然变冷。

  胡九郎缓缓抬眼,漆黑的眸子冷得刺骨,那股属于道士的凛冽煞气,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。阡陌浑身一僵,下意识后退半步,心底生出一丝畏惧。

  但他没有退缩,依旧挺直脊背,固执地望着胡九郎。

  片刻后,胡九郎收敛周身煞气,重新垂下眼眸,语气淡漠:“我要走了。”

  阡陌一愣,茫然问道:“走?去哪里?咱们的卦铺怎么办?”

  “回山。”

  简简单单两个字,落下的瞬间,仿佛斩断了此间所有红尘牵绊。

  胡九郎抬手,将桌上的护身符、几叠朱砂符箓、一枚老旧罗盘尽数收入黑色布包之中。他动作缓慢,有条不紊,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
  曾经在魔都小巷里赖以谋生的卦具,此刻被一一收纳,像是在亲手埋葬这段俗世凡尘。

  “回龙虎山?”阡陌瞬间反应过来,眼眶骤然泛红,“那……那我呢?师父,我是你的徒弟,我跟着你一起回山。”

  “你留下。”

  胡九郎语气不容置喙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
  他抬头看向阡陌,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:“守住这间卦铺,打扫干净,锁好门窗。往后若无我的消息,不得擅自开门迎客,不得随意动用卦术,安分守己,藏于市井。”

  阡陌攥紧衣角,鼻尖发酸:“师父,你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

  胡九郎沉默不语。

  他算不透自己的命,更算不透未来的路。下山三年,红尘历练,本是为寻师父口中的姻缘,可到头来,姻缘破灭,执念缠身,满身伤痕。

  魔都这方小小卦铺,藏着他为数不多的人间烟火,也藏着他痛彻心扉的离别。

  此地,不宜久留。

  “我走之后,汐汐那边,你代为转告一句。”胡九郎一边收拾行囊,一边淡淡吩咐,“财运既定,顺势而为,切勿贪多,守心守业,便可安稳顺遂。”

  那日杨童带人查封卦铺,汐汐恰巧在场,事后一直忧心忡忡,生怕他招惹祸事。这份凡人的善意,胡九郎记在心里。

  “还有呢?”阡陌哽咽着追问。

  “没有了。”

  胡九郎背起黑色布包,站起身形。他身形挺拔,一袭素色黑衣,衣角干净无染,只是周身萦绕的清冷孤寂,几乎要将人冻伤。

  他不再多看屋内一物,迈步朝着门外走去。

  走到门口时,脚步微微一顿,背对着阡陌,声音低沉沙哑:“照顾好自己,别找我,别入修行局,做个普通人,平安过完一生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抬步迈入漆黑的巷弄之中。

  晚风掀起他的衣摆,萧瑟孤冷,没有回头,没有留恋。

  阡陌站在门口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孤瘦背影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。他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哭出声,只是默默握紧拳头,将师父的每一句叮嘱,牢牢记在心底。

  巷子深处,昏黄路灯摇曳不定,将胡九郎的影子拉得极长,孤单又落寞。

  红尘俗世,烟火魔都。

  从此,再无九郎卜卦。

  只有龙虎山,归山修道人。

  赣地,龙虎山。

  秋深霜重,山巅云雾缭绕,绵延青山隐在白茫茫的云海之中,松柏苍翠,古观林立。山间清风穿林而过,带着浓郁的灵气,吹散凡尘浊气,与魔都的市井烟火、阴冷潮湿截然不同。

  此处道教祖庭,香火鼎盛,道法森严,千百年来隐于群山之间,不问俗世纷争,独守道门清净。

  三日颠簸,千里归途。

  一道黑衣身影踏过青石山道,步履沉稳,缓缓登上龙虎山。山路崎岖陡峭,石阶蜿蜒向上,可他行走其间,气息平稳,不见丝毫疲惫。

  正是从魔都孤身归来的胡九郎。

  他一身风尘,衣摆沾染山间尘土,背着简单的黑色布包,没有随行之人,没有半分烟火气。往日那双洞悉世事、温润锐利的眼眸,此刻死寂沉沉,只剩一片冰冷荒芜。

  山脚道观的守门道童认出他的模样,连忙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:“见过九郎师兄。”

  胡九郎微微颔首,没有多余言语,径直沿着石阶,走向山顶天师正殿。

  沿途道观错落,道观之内香火袅袅,道士诵经之声悠远绵长,钟鸣清脆,回荡在群山之间。寻常修士见他归来,皆侧身行礼,目光中带着敬畏与好奇。

  龙虎山弟子皆知,胡九郎乃是天师亲传关门弟子,天赋异禀,年纪轻轻便精通符箓阵法、阴阳卜算,术法造诣远超同辈,三年前奉师命下山历练,红尘修行。

  只是无人知晓,这三年红尘辗转,这位天才弟子,究竟经历了什么。

  登顶之时,云雾翻涌,冷风呼啸。

  天师正殿古朴庄严,朱红大门敞开,殿内供奉道教尊神,香火常年不灭。一名白发老道身着八卦道袍,端坐蒲团之上,面容苍老,眉眼深邃,目光平静如水,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因果。

  此人,便是胡九郎的授业恩师,龙虎山当代天师。

  胡九郎走入大殿,双膝弯曲,没有多余动作,径直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脊背挺直,头颅微垂,安静行礼。

  “弟子,归山。”

  声音低沉,不带一丝情绪。

  白发天师缓缓睁眼,浑浊的目光落在自己弟子身上,淡淡扫视片刻,轻叹一声:“红尘一趟,可曾悟透?”

  “未曾。”胡九郎坦然应答,语气带着一丝自嘲,“弟子执念缠身,道心蒙尘,未能悟透。”

  天师微微点头,没有苛责,语气平缓无波:“我早言,你命格带煞,命犯孤鸾。下山历练,姻缘是劫,人情是难,红尘因果,最难斩断。”

  一句话,精准戳中胡九郎心底最深的伤口。

  胡九郎指尖微微蜷缩,骨节泛白,深埋的头颅不曾抬起:“弟子明白。”

  “明白,却放不下。”天师缓缓起身,苍老的脚步踏在青石地面,发出轻微声响,走到胡九郎身前,“那名749局的女娃,魂魄散尽,灵念无存,天道轮回,生死有命。你强行逆天留念,损耗自身道基,值得吗?”

  胡九郎沉默良久,喉间发紧:“我想留她。”

  直白又笨拙的一句话,没有华丽修饰,却藏着满腔执念。

  他精通命理,通晓天道,可在生死离别面前,所有术法、所有推演,都变得毫无意义。他能镇煞驱邪,能卜算吉凶,却唯独留不住一个心爱之人。

  天师看着他落寞的模样,轻轻摇头,抬手拂过胡九郎头顶,一道温和的金光缓缓渗入他的经脉。

  “你的心境,裂了。”

  温和的灵力游走周身,抚平胡九郎体内紊乱的气息。这几日他心绪大乱,煞气入体,自身符箓沾染戾气,道心早已出现裂痕。

  “闭关。”天师淡淡开口,下达指令,“后山锁心崖,静坐思过,不问世事,不见外人。何时心静,何时出关。”

  “弟子遵命。”

  胡九郎没有反驳,起身之后,朝着天师深深一揖,转身便要往后山走去。

  “站住。”

  天师忽然开口,语气凝重,打破殿内平静。

  胡九郎脚步一顿,侧身聆听教诲。

  “北方煞气暴涨,长白山龙脉异动,境外邪祟,潜入华夏。”天师目光望向北方,眉眼间难得浮现一丝凝重,“阴阳师、邪忍、毒派,三股东瀛邪力盘踞关外,暗中盗取龙脉地气,炼制邪煞阵法。”

  胡九郎眼眸微动,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
  他在魔都之时,便曾推演卦象,察觉北地大凶,煞气逆流,只是彼时深陷离别之痛,未曾深究。

  “749局人手不足,南方邪教虽灭,北方祸乱已生。”天师收回目光,看向胡九郎,“你是龙虎山弟子,身负道门传承,生来便有守土之责。此番闭关,不止修身,亦是炼心。待你道心稳固,便是再度下山之时。”

  胡九郎垂眸,轻声应答:“弟子知晓。”

  “去吧。”

  天师挥了挥手,重新坐回蒲团,闭上双眼,不再言语。大殿之内,只剩袅袅香火,寂静无声。

  胡九郎转身,走出正殿,踏入漫天云雾之中。

  后山锁心崖,崖壁陡峭,下临深渊,常年云雾缭绕,人迹罕至。崖上仅有一间简陋石屋,无灯无火,无桌无椅,是龙虎山弟子闭关思过之地。

  此地隔绝凡尘,听不到钟声,看不见烟火,唯有风声呼啸,云雾流转。

  胡九郎走入石屋,将黑色布包放在墙角,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面上。

  关门,落栓。

  昏暗闭塞的石屋内,彻底隔绝外界一切声响。

  他缓缓拿出那枚碎裂的护身符,放在掌心,指尖轻轻摩挲着破碎的纹路。冰凉的符纸触感,如同杨童曾经清冷的眉眼。

  “我会守好这片山河。”

  “等我了结俗世因果,便去寻你。”

  低声呢喃,语气偏执又认真。

  屋外山风凛冽,穿崖而过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,像是谁在遥远的暗处,轻声回应。

  这一关,便是七日。

  七日之内,胡九郎滴水未进,静坐不动。周身灵气凝滞,道心封闭,任由煞气在心底蔓延,将往日温润的道心,一点点浸染成冰冷的黑色。

  曾经温润淡然的龙虎山道士,正在一点点死去。

  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满身寒意、杀伐深重、执念难消的修行者。

  第七日正午,晴空万里,云雾消散。

  一道清脆干练的女声,打破了龙虎山的宁静。

  “天师大人,749局医疗情报专员林佳,奉命求见,恳请龙虎山出山,协助北地平乱!”

  山风掠过,将声音清晰送入后山石屋。

  静坐的胡九郎,缓缓睁开双眼。

  漆黑的瞳孔深处,寒意彻骨,再无半分温柔。

  红尘未了,战乱又起。

  他的第二趟下山之路,已然开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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