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时分,天色还泛着幽蓝,薛晋如倏地睁开眼。

  又一次从噩梦之中挣脱出来,他艰难地伏在床边,低低的喘着气。

  脊骨凸出,像图穷匕见的狰狞骨龙。

  又梦到了她反复杀他的场景了。

  缓了许久,薛晋如才迷茫地看向颜色冷淡的窗外。

  他默不作声披上一件衣服,拎起短刀,走向院内,按照这具身体留下的肌肉记忆,在院中用力挥舞。

  表情狠厉,力道大的带起了一阵阵破风声,模样凶的很。

  成文成武站在远处,瞧见了,互相对视一眼。

  昨夜,二郎与三娘的房间本来都已经吹了灯。

  但后半夜时,二郎苍白着脸,匆匆忙忙地就光着脚从三娘的屋中出来。

  大半夜的,动静闹得很大。

  底下的人以为李清禅是在伤心,才半天都没声音。

  小环进去瞧了一眼,只看见抱着枕头的李清禅正睡得香甜。

  底下的人都搞不懂薛晋如什么什么意思。

  瞧见他沉沉的脸,什么都不敢多说,帮薛晋如整理出了另一间房。

  可薛晋如睡在了没有李清禅的房间后,又一次做起了噩梦。

  那噩梦之中,反反复复都是李清禅杀他时的模样。

  好些天前,在章家村救他时的李清禅,变成了在他背后刺杀的模样。

  薛晋如摇摇头,甩掉脑中的景象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手中短刀被他挥舞得愈发快了些。

  李清禅杀人的样子,像魔咒一般,死死刻在他的脑海之中。

  让他即便给她下了蛊,也想再杀她一次,为曾经枉死的自己报仇。

  可看到身旁那张无辜的睡脸。

  薛晋如却不知为何,始终没有下得了手。

  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忽从远处吹来一阵风,将他汗湿的外衫吹得冰凉。

  薛晋如忽然发觉,他做了这么久的噩梦,竟然还一直像傻了般,还每晚都在她身边休息,不知搬走。

  呵,傻了么?

  他想,他还是把李清禅杀了算了。

  早解决掉,也不用备受噩梦的折磨!

  *

  李清禅是在薛晋如走后一个时辰左右,才察觉到身边的人影消失的。

  没人给她不厌其烦的盖被子,屋子越来越冷,李清禅下意识找寻热源。

  可人在胡床上翻腾了好几圈,都没找到人影。

  她才睁开眼。

  却发现整个屋内只有她一人,双手缠住软枕,压着已然出了褶的被子。

  薛晋如早就不知道哪去了。

  李清禅懵懵的坐在床上,无意识抬手捋了下凌乱的头发。

  踩着冰凉的地面打开门,看向外头拐角处守夜的成武:

  “受之人呢?”

  成武面色尴尬,他不比成文和小环会说话,只好干巴巴道:

  “二郎去了侧院休息。

  还没到起床的时辰,三娘可要再休息一会儿?”

  李清禅看了一眼成武的脸色,带着逐渐消散的睡意回了屋内。

  坐在床上,终于没了睡意。

  她嗅着床上属于薛晋如的沉香味道,仰躺过去。

  翻来覆去烙饼似的,少见的,没再继续睡下去。

  她枕在装了茶叶的枕头上,听着茶叶被压到的窸窸窣窣声。

  后知后觉的咬住唇,意识到。

  最近的薛晋如,似乎变得奇怪了许多。

  好像是从他们来到杜陵驿后,薛晋如就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。

  这么多天,薛晋如竟一次都没有像以往一般,主动来找她一起用膳、玩耍。

  要知道,以往薛晋如只要与她在一起,不管到哪里,都会与她粘在一起的。

  怎么最近这段时间,他反倒不粘她了?

  李清禅忍不住阴谋论,她想,难道他也会在成亲后,或者当官后就会变吗?

  就是那种……变了一个人那种,怎么说来着,哦,上岸第一剑?

  可薛晋如与她自小一起长大,他分明就不是那种人啊,自然不会做出那种事!

  再说了,薛晋如与她都是高官世家之子,见过的朝臣多了去了。

 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官儿就这样?

  李清禅想不通,她忽而觉得烦躁,手虚虚握了拳,敲在软被子上。

  一个鲤鱼打挺,就要起身。

  她想去问问薛晋如到底最近怎么了。

  才走到门口,李清禅的脚步又停下。

  忽而折返回来,又躺在床上。

  “再等等,明天就问!”她嘟囔一句。

  翌日。

  天光大亮,小环小佩已然进来整理被褥。

  李清禅还没见到薛晋如回来的身影,略不满的瘪了下嘴。

  怎么回事?

  真不来找她解释,为什么大半夜的偷跑出去住?

  李清禅又等了一会儿,见不来人,心底忽然也憋了口气。

  来了倔脾气,就坐在屋内干等。

  二人氛围奇怪,小环小佩忍不住找薛晋如身边的成武。

  门外的成武悄咪地过来递消息:“二郎还与以前一样,今日晨起便按老爷的吩咐练武。

  但起得比平日早许多。”

  小环:“女郎今日也没睡懒觉,早早便起了床。

  现在又生了气去练鞭了!”

  小佩问成武:“昨夜到底怎么了?二郎没说吗?”

  成武摇头:“不知道啊!

  我家郎君一整天都没说话,脸色沉得像吞了铁,估计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
  小环小佩叹息一声,事情怎么回事他们都弄不明白,更别说劝这两个正在闹矛盾的小夫妻。

  想了想,小环在晚膳时给李清禅端了一盆她最爱的葫芦鸡,又细心地添了几个解腻的菜。

  期待着一会儿李清禅练武结束,吃了这些,心情能暂时缓好些。

  李清禅并不经常练武,她做事三分钟热度,自觉会了武后,便很难经年累月的坚持练下去。

  烦躁的甩鞭子时,她忽而看见外头有被秋风打落的银杏叶。

  长鞭霎时挥舞过去,鞭梢击中,将那片金黄落叶击得粉碎。

  破空声响起,落叶只剩半片毛躁的叶脉,顺着劲风打旋地转着,落了地。

  落地后,被风卷起一角,蜷缩起来,竟诡异地变成了个细细的圆柱形。

  李清禅想,这卷起来的叶子,可真像一条金黄的蛇。

  和她之前在徐斗家密道见到的粗细差不多。

  李清禅忽然想,那时的薛晋如,在想什么呢?

  他那眼神,是看见了毒蛇,却是不想救她吗?

  那种眼神,李清禅很陌生,至少与薛晋如相处的这么多年以来,她从未在他的眼里见到过。

  不知为何,李清禅忽的觉得身上有些发冷。

  她便收起了鞭子,找小佩要了件暖和的大氅,垂眸坐在桌前,没动筷。

  如今关于徐斗的事情,她已经解决得差不多,只等家人带着新的杜陵城驿长,和负责押解的卫兵来这里,将徐斗与王渐押解回大兴城。

  所以,她想,可能是这几日太闲了,闲到让她能有空余时间,去想起一些最近奇怪的薛晋如。

  回忆起薛晋如的眼神,那天……她应该没看错,薛晋如似乎、好像真的没有想救她的意思。

  可为什么?

  ——

  【我真是昏了头,竟让噩梦折磨那么久,都没想着杀了她,从源头解决问题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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