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上了楼,她掏出钥匙开门。

  玄关的灯没开,客厅的灯也没开,只有厨房那盏吸顶灯亮着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。

  叶玄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锅铲,围裙系在腰上。

  “回来了?”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桶,“钓了多少?”

  “十条。”姜媛换了鞋,把桶提到厨房,往水池里一倒,哗啦一声,鱼在水池里翻腾着,银光闪闪。

  “叶玄,麻烦你帮我把鱼收拾一下,我去洗个澡,一身河腥味。”

  她说着就往卧室走,一边走一边解头发。

  “这么多?”叶玄站在水池边,看着那堆鱼,有些意外。

  “吃不完的冻起来好啦。”姜媛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。

  电话那头,姜静泣不成声。

  “姐……你帮帮我……我真的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
  姜媛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,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。

  她坐到床边,压低了声:“怎么了?你慢慢说,别哭。”

  姜静在那头抽噎了好一阵,断断续续的,她说:“他们要把我嫁出去……

  爷爷奶奶找的媒婆,找了……不知道哪儿的男人,给了十八万……

  那个男的是个四十多的老光棍……

  他说可以带着苒苒一起过去……

  可是姐,那个人看苒苒的眼神色眯眯……

  我害怕……”

  姜媛一听就冒火了,圆圆的鹅蛋脸瞬时就拉长了,大大的眼睛也竖起来。

  “你今天见到了?”

  “就今天……他来了家里,说是相亲。

  我带着苒苒在院子里,那人一进门就盯着苒苒看,还伸手摸她的脸,说‘这小姑娘真好看’

  ……姐,那玩意儿简直就是个恶心的王八蛋!

  我当时就炸了,抓起一把扫帚就把他怼开了,骂了几句……

  爷爷奶奶就打我,说我不识好歹,说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带个拖油瓶,有人要就不错了……

  爸在旁边站着不说话,妈那人你也知道……

  弟弟在外面上大学,也没个男人在家。

  姐,我只能找你了……”

  姜媛的拳头慢慢攥紧了,眼睛燃烧着,像要喷出火来,恨不得飞回去梆梆给他们来上几拳。

  她闭了闭眼,声音里压着火:“他们打你了?打哪儿了?”

  “脸……奶奶扇了我一巴掌,爷爷拿扫帚打了我的背……不疼,姐你别担心……”

  姜静抖了抖,却说“不疼”。

  姜媛听得鼻头一酸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  “苒苒呢?苒苒看见没?”

  “看见了……吓哭了,一直抱着我的腿……姐,我不能再在娘家待了,爷爷奶奶容不下我,爸妈也护不住我,这村里闲话也越来也多……

  可是我能去哪儿?

  我带着苒苒,没人帮我看孩子,我没法去工作呀,苒苒她还那么小。

  爷爷奶奶还把彩礼拿走了,不肯还给人家,那边现在嚷着要人……

  他们不让我出门,爷爷奶奶就睡咱家守着!”

  姜静说不下去了。

 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哭声。

  姜媛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  窗外的小区里,路灯亮着,有人在遛狗,悠然自在,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。

  她深吸了一口气:

  “静静,你听我说。

  你哪儿也别去,就在娘家先待着,把门锁上,谁叫也别开。

  明天一早我坐飞机去接你。

  你把身份证、户口本、苒苒的出生证明,所有证件都收拾好,带在身上。”

  “姐,你离得那么远……”姜静还在哭。

  “远什么远,四个小时就到了。你别怕,有我在。”

  姜媛冷声道,“他们再敢动你,你报警。

  记住了没有?”

  “记住了……”

  “把苒苒看好,别让她出门。我明天一早就到。”

  姜媛挂了电话,站在窗边,无边的怒火攻心。

  窗外的夜色沉沉,乌云厚重如墨。

  她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绷着,一动不动。

  她想起小时候。

  那时候家里穷,爸妈在外面打工,她和弟弟妹妹都当上了留守儿童。

  跟着爷爷奶奶住在村子里,没日没夜地干农活。

  奶奶是个矮胖的女人,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,嘴角永远朝下撇着。

  她对孙女们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,嘴里的话像刀子,一句一句地剜,对弟弟倒是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
  “赔钱货。”奶奶常这么说,“养你们还不如养只母鸡,母鸡还能下个蛋。”

  爷爷倒是不常说话,但他也好不到哪儿去,好多事情,不是他默许,奶奶也不敢干。

  他整日端个破烟枪,不高兴了,就往孙女们身上敲。

  不打头,打背,打腿,打在那些衣服盖得住的地方。

  那年村里有个男孩欺负姜静,把她从田埂上推下去,摔破了膝盖。

  姜媛气得拿了块石头砸了人家窗户。

  人家家长找上门来,奶奶当着人家的面扇了她一巴掌,嘴里骂着:“死丫头,净给家里惹祸!”

  那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响了半天。

  从那以后,她恨过很多人,可是长大以后,父母都叫她忘了。

  因为他们承担不起背后的责任……

 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,离开了村子,再也不想回去。

  她以为姜静也会走得远远的,会嫁个好人,过上好日子。

  可姜静嫁错了人,离了婚,带着苒苒回了娘家。

  娘家哪里是娘家?

  爸妈是儿子儿媳,在农村,逃不掉的命就是要奉养公婆。

  虽说不住在一个房子里,但离得不远,就在一个村儿。

  那宅基地,说起来还是爷爷奶奶传下来的。

  爸妈在外头打了半辈子工,攒下几个钱,不往城里买房,非要回村里盖房。

  他们贪恋那块不值钱的宅基地,老惦记着落叶归根。

  这下好了。

  根倒是还没落下,被爹妈给扼住咽喉了。

  盖了房,就落在爷爷奶奶眼皮子底下了。

  地基是人家的,土是人家的,连院子里那棵枣树都是人家的。

  住在这里,就得听人家的。

  奶奶今年七十八了,耳朵背,眼睛却毒,身上啥毛病都没有,壮实得很。

  姜静带着苒苒回来那天,奶奶正坐在堂屋里剥雪豆。

  她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看清了是姜静,看清了姜静手里牵着的那个小的,她脸上的肉忽然抽搐了一下,像是被马蜂蛰了。

  那抽搐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,整张脸都歪了。

  “回来做什么?”她尖刻喊道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
  姜静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
  苒苒躲在她腿后面,露出半张脸。

  “离婚了?”奶奶问。

  姜静低着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“丢人现眼!”奶奶把手里那把豆子往篮子里一摔,豆子蹦出来,滚了一地。

  她站起来,拍着大腿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尖得刺耳,

  “离了婚回娘家,你还要不要脸?

  你让村里人怎么说?

  说我老姜家养了个赔钱货,嫁出去又退回来?”

  她越说越气,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。

  她指着门口:“你给我滚!滚出去!死也要死在外面,别脏了我家的地!”

  苒苒吓哭了,抱着姜静的腿,哇哇地哭。

  姜静蹲下来搂着孩子,自己也哭了,眼泪啪啪地掉在地上。

  妈妈从厨房跑出来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,两只手比划着,急得脸都白了。

  爸爸从屋里出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奶奶跟前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妈,静静她……她没地方去……”

  “没地方去?没地方去就去讨饭!去卖!”奶奶的唾沫星子喷了爸爸一脸,“你养她?你拿什么养?

  你瘸着一条腿,捡破烂挣那俩钱,连自己都养不活!

  她带着个拖油瓶,吃你的喝你的,你养得起?”

  爸爸不说话了。

  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条瘸腿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妈妈还在“啊啊”地叫着,眼泪流了一脸。

  她拉着奶奶的袖子,被奶奶一把甩开,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了。

  那天闹到最后,是爸爸答应了每个月把卖菜的钱交一半给奶奶,这事儿才算过去。

  奶奶接过钱,数了数,揣进兜里,脸上的横肉才慢慢平下来。

  她看了姜静一眼,那眼神像看一堆烂在路边的垃圾,嘴里哼了一声,转身进了屋。

  从那以后,奶奶没给过姜静一个好脸色。

  中午吃饭的时候,一家人围着桌子坐。

  姜静端着碗,夹了一筷子菜。

  奶奶的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整桌人都停了。

  “吃闲饭的。”奶奶不看她,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,嚼得咯嘣响。

  那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唾沫星子,溅在桌上。

  姜静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  她没有抬头,把那一筷子菜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  嚼完了,她端着碗站起来,走到自己屋里去吃了。

  苒苒跟在后面,小手里攥着一只空碗,碗里什么都没有。

  姜静把自己的菜分了一半给苒苒,关上了门。

  苒苒还小,不懂事。

  有时候她从屋里跑出来,跑到堂屋里,拉着奶奶的衣角叫“太奶奶”。

  老太婆子赶紧别过脸去,装没听见。

  苒苒又叫了一声,声音嫩嫩的,脆脆的。

  奶奶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,站起来,进了自己的屋,“砰”地把门关上了。

  苒苒站在门口,愣愣地看着那扇门,嘴巴瘪了瘪,没哭出来。

  她已经学会了不哭了。

  爷爷倒是偶尔会说一句:“离了就离了,再找就是了。”

  听起来像是在安慰,下一句就接了:“别拖太久,年纪大了不值钱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别处,手里的烟杆在桌沿上磕着,磕得笃笃响。

  姜媛站在窗边,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
  她不想再想了。

 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有人在遛狗,远远的,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。

  她转过身,开始收拾行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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