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天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攻城

小说:白衣天子 作者:东有扶苏 更新时间:2026-05-18 13:11:32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这一次攻城持续了很久。

  从黄昏到深夜,从深夜到黎明。

  而在这绞肉机最边缘的缝隙里,大刀营负责的这片伤兵营,却亮起了点点橘黄色的火光。

  那火光并不算明亮,但对于那些从死人堆里被拖回来的残躯来说,这却是这地狱里唯一的一丝暖色。

  “水!开水还要多久?!”

  “丙区三号棚,那个伤了肩膀的开始发烧了,赶紧把洗过的冷帕子递过去!”

  “手脚都麻利点!前面又送人过来了,别挡着道!”

  李先生的声音响了一夜,这位老秀才此刻挽着袖子,满脸都是被汗水打湿的灰尘,指挥得声嘶力竭

  顾怀坐在土丘下的木凳上。

  他面前的桌案上,已经堆了几寸高的木牌,每一个木牌,都代表着一个鲜活的生命,在过去这一夜里,如何变成了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。

  “王先生...”

  二狗跑了过来,他那身衣裳此刻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,但他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了,只是喘着粗气说道:

  “乙区...乙区快填满了。”

  顾怀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
  他抬起头,越过营地的栅栏,看向南边那个被特意隔开的“等死区”。

  在那里,那些人静静地躺在干草上,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,然后在黑暗中,无声无息地熄灭。

  这就是他定下的规则。

  残酷,却必须执行。

  “把名字记下来。”

  顾怀的声音依然平静:“如果他们还有力气说话,问问他们的家乡在哪儿,家里还有谁...就算以后没办法通知到,也至少记在册子上。”

  “给他们一碗温水。”

  顾怀补充道:“就算没有药,也要让他们喝口热的再走。”

  二狗点了点头,咬着牙转身又冲进了人群里。

  顾怀撑着木拐,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
  他已经在这一张小小的桌案后坐了太久,战事稍歇,也该起来走走了。

  既是为了监督那些规矩是否被执行,更是为了维持这支队伍,亦或者自己,那快要到极限的心理防线。

  ......

  顾怀拄着木拐,慢慢地走在甲区的营帐间。

  他的伤腿依然不能负重,所以只能走得很慢。

  他的身后,秦昭按着横刀,沉默地跟着。

  顾怀在一个年轻士卒的草席边停下了脚步。

  这个士卒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,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尽,但左肩膀却被滚石砸得血肉模糊,整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,已经被厚厚的绷带缠住了。

  他在发烧。

  干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,眼眶深陷,呼吸急促。

  负责照顾这片区域的,是二狗。

  二狗此时正蹲在旁边,见顾怀过来,连忙想起身。

  顾怀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着。

  他弯下腰,用那只算不得厚实、却极其干净的手,轻轻覆在了小士卒的额头上。

  很烫。

  “王先生...”二狗压低了嗓子,语气里满是唏嘘,“这娃子才十八,他家里的爹娘都饿死了,就剩他一个。他今天冲城的时候,是帮同乡挡了一石子才伤成这样的,他...他还能活吗?”

 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看着那小士卒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迷茫的脸。

  这个年纪的人,本应该有大好人生,有无限的未来。

  却在这里,成了旗帜上的数字,护城河里的填料。

  “去把兑了水的酒拿来。”

  顾怀淡淡地开口。

  二狗愣了一下,走了出去,不久后又拿着酒水回来。

  顾怀拿出一块煮过的干净麻布,在酒水里浸透,然后动作轻柔地,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小士卒那张滚烫的脸,以及他的颈项和手心。

  这是最基础的物理降温。

  或许是那股凉意让小士卒感到了一丝舒缓。

  他那双涣散的眼睛,竟然慢慢地聚焦起来,落在了顾怀那张苍白却从容的脸上。

  “先...先生...”

  小士卒的声音细不可闻:“我是...不是要死了?”

 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  他看着小士卒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温和与坚定。

  “还没死呢,想什么死?”

  顾怀继续给他擦拭着:“伤口已经洗干净了,绷带也是煮过的。只要你今晚退了烧,明天我就能让你喝上一碗带肉丝的粥。”

  “肉...”小士卒的嘴角费劲地勾了勾,眼底深处突然爆发出了一丝惊人的光亮,“带肉的...粥?”

  “对,带肉的。”

  顾怀笑了笑,帮他掖了掖有些潮湿的草席:

  “所以,为了那碗肉粥,你也得争口气,别在这儿躺着等死。”

  说完,顾怀转过头,看向二狗。

  “每隔两个时辰,就给他擦一次,若是烧不退,就给他喂两口烧开的热水。明白了吗?”

  二狗拼命点头。

  顾怀拄着拐,继续朝前走去。

  所过之处,原本躁动、充满戾气的营帐,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。

  伤兵们看着这个瘸腿的账房先生。

 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大本事。

  他们只看到,他会俯下身子帮一个濒死的人擦去脸上的泥垢。

  他会耐心地听一个断了腿的老卒讲家里的老黄牛。

  他会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速,告诉他们,哪怕成了废人,只要活着,这天底下总还是有口饭吃的。

  这种平等的、不带任何俯瞰姿态的交流。

  在这个讲究尊卑、讲究“谁拳头大谁有道理”的乱世里,简直不可思议。

  而大刀营的人们,在不知不觉中,也更认真了些。

  原本那些因为干这种脏活累活而产生的怨气,在顾怀的一次次巡视中,消散了大半。

  因为他们发现,连“王先生”这样的读书人,都能亲自下手去碰那些脓血。

  那他们这些本就是烂泥里打滚的汉子,还有什么可抱怨的?

  而且,毕竟是救人。

  比起杀人,要让人心里踏实得多了。

  ......

  顾怀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完了甲区。

  他在每一个伤重但清醒的兵卒面前都会停下,问问名字,问问家乡。

  他发现,当这些被当成“消耗品”的士卒,被人叫出名字,被人问及家乡的时候,他们眼中那种麻木的死志,竟然会悄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又真实存在的求生欲。

  人之所以是人,是因为有根,有名。

  而不是城墙下那一堆堆无名的尸骸。

  巡视到乙区边缘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
  乙区依然是死寂的。

  这里没有丙区的希望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各种哀嚎**。

  哪怕顾怀已经极力改善了环境,但有些伤,在这个时代,依然是必死的。

  顾怀站在简陋的栅栏外。

  里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歌声。

  那调子极其古怪,像是某种家乡的民谣,断断续续,却带着一种苍凉的安宁。

  是一个老卒。

  他的半张脸都被火烧焦了,看起来只剩下了一口气。

  顾怀没有进去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那歌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,直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。

  然后,另一边,战鼓声再次响起。

  顾怀站在原地,看着星空,听着那在夜里响起的喊杀声。

  许久许久后,才轻轻地叹了一声。

  ......

  襄阳城下。

  骨骼碎裂的声音,血肉被挤压发出的闷响,混合着成千上万人濒死前的惨叫,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声浪。

  虽然已经天明,但天空被浓烟彻底遮蔽了,看不见太阳,也看不见云彩。

  “咚!咚!咚!”

  上百面蒙着人皮的巨大战鼓,在赤眉军的阵营后方被赤着上身的力士疯狂地擂动着。

  每一声鼓响,都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上,震得那些本就麻木的流民和士卒浑身发抖。

  “冲!!!”

  “先登者,赏百金!封百户!”

  “后退者,斩!”

  督战队挥舞着雪亮的大刀,砍翻了几个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的流民,鲜血喷溅在后面人的脸上,激起了他们心底最原始的兽性。

  没有退路。

  退是死,进,或许还有活路。

  于是。

  那片黑压压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海,再次像汹涌的潮水一般,拍向了那座巍峨的襄阳城。

  宽阔的护城河,早已经看不见水的颜色,里面塞满了折断的云梯、破碎的冲车,以及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的尸体。

  后面的赤眉军,就是踩着这些同袍的尸体,甚至踩着还在水里哀嚎挣扎的活人,硬生生地蹚过了护城河。

  城墙上。

  大乾的官兵们也杀红了眼。

  漫天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,每一次齐射,都能在城下的人海中割倒一大片,但很快,那个缺口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。

  “倒!!”

  城头的一名校尉嘶声力竭地怒吼。

  几口烧得滚烫的大锅被掀翻。

  金黄色的滚油,混合着散发着恶臭的金汁,顺着城墙倾泻而下。

  “啊--!!!”

  下面那些刚刚把云梯搭在城墙上、正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的赤眉士卒,瞬间被浇了个正着。

  惨绝人寰的嚎叫声,甚至盖过了隆隆的战鼓。

  皮肉在滚油和金汁的烫灼下瞬间翻卷、溃烂,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味。

  无数个燃烧着的火人从云梯上跌落下来,砸在下面的人群中,引起了更大的混乱。

  但即便如此。

  依然有无数的云梯被架起。

  依然有无数的人咬着刀,红着眼睛,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爬。

  滚木、礌石,像是雨点一样滚落。

  砰!

  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一个赤眉士卒的头盔上,连人带头盔瞬间被砸成了一摊肉泥,而那块石头去势不减,又碾碎了下面好几个人的骨头。

  最终,在离李四只有两丈的地方砸下。

  李四也是这片黑色海洋中,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。

  他只是一个被裹挟来的流民,因为长得还算壮实,被发了一把生锈的铁刀,编入了冲锋的先登营。

  他不想打仗。

  他只想回家种地。

  可他的爹娘都饿死了,村子也烧了,他没有家了。

  此时此刻,他正咬着那把铁刀,双手死死地抠着云梯的木档,拼命地往上爬。

  后面的人在推着他,督战队的箭矢在盯着他。

  他不敢往下看。

  他也不敢停下。

  他只能往上爬。

  头顶上,不断有残缺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掉落下来,擦着他的身体砸下去。

  近了。

  更近了。

  李四甚至能看清城垛上那个官兵头盔上的纹路,能看清那个官兵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
  只要爬上去,只要杀了那个人,自己就能活下来。

  就能吃到白面馒头。

  李四猛地一咬牙,单手攀住城垛,另一只手抽出嘴里的铁刀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就要翻身而上。

 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刚探出城墙的那一瞬间。

  一杆长枪,随着一声呼喊,从侧面阴毒地刺了出来。

  噗嗤。

 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。

  冰冷的枪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衣,扎进了他的右肋,然后从后背穿透而出。

  李四的嘶吼声戛然而止。

  他呆呆地低下头,看着那根穿透了自己身体的木杆,感受着体内某种东西正在随着滚烫的鲜血飞速流逝。

  疼吗?

  好像不疼。

  只是觉得好冷,好累。

  那个握着长枪的官兵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,抽回了长枪。

  李四松开了手,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。

  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
  天空在视线中急速旋转。

  他看到了那灰蒙蒙的天空,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。

  砰!

 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尸体上,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
  他没有死。

  至少,那一刻他还没有死。

 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,他张大嘴巴,想要惨叫,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。

  周围全是人。

  无数只脚在他的身边踩踏,有的人直接踩在他的身上,踩断了他的手指,踩塌了他的胸膛。

  没人看他一眼。

  他就像是一滩烂泥,被遗弃在这片血肉磨坊的最底层。

  “救...救救我...”

  他努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,想要抓住点什么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一只粗糙的大手,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
  然后,一股大力传来,他整个人像是一头死猪一样,被人在泥水和尸体堆里倒拖着,朝着后方拉去。

  颠簸,摩擦。

  伤口在尖锐的石头上拖曳,撕心裂肺的疼。

  但李四却感到了莫大的庆幸。

  他知道,这是收拢伤兵的队伍。

  他活下来了。

  至少,不用被成千上万的人踩成肉泥了。

  拖拽的过程漫长又痛苦。

  他听着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弱,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阵压抑的**和哀嚎。

  终于,拖拽停止了。

  他被像扔麻袋一样,扔在了一片稍微干燥些的泥地上。

  李四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
  视线有些模糊。

  但他依然能看清,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营地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和战场不同的、另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--

  浓烈的血腥气、屎尿的骚臭味,以及一种刺鼻的、类似烈酒又比烈酒更冲的味道。

  这里是伤兵营。

  “又来一个!”

  拖他来的那个汉子擦了把汗,冲着里面大喊。

  很快,两个穿着灰色短褐、胸口挂着木牌的汉子走了过来。

  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动作麻利地剪开了李四肋下的衣服。

  其中一个人看了一眼那个贯穿的伤口,又看了看李四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,眉头微微一皱。

  “贯穿伤,伤了肺。”

  那人转过头,对着身后喊道:“王先生!这里有个重伤的,您来看看分在哪区?”

  ......

  拐杖拄在硬泥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  一道修长的身影,挡住了李四眼前的阳光。

  李四努力地仰起头。

  他看到了一张脸。

  那是一张年轻的、清秀的脸,和这个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伤兵营,有些太过于格格不入。

  只是,那张脸上沾着几点血迹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。

 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,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污。

  他的手里,拿着一本已经有些翻卷的账册,和一根炭笔。

  顾怀低下头,目光落在了李四的伤口上。

  贯穿,大量出血,内脏受损,伴随气胸症状。

  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,在这样恶劣的卫生条件下。

  没救了。

  顾怀的脑海里,瞬间得出了结论。

  “大人...救...救我...”

  李四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,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染血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去抓顾怀的衣角。

  顾怀没有躲。

  任由那只血手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。

  他甚至弯下腰,用那只空着的手,轻轻地覆在了李四的眼睛上。

  “不疼了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
  顾怀的声音很轻,很温柔,就像是春风拂过水面。

  但他说出的话,却冷酷得让人如坠冰窟。

  “乙区。”

  顾怀直起身子,拿起炭笔,在账册上划了一道。

  “给他喂口水,抬过去吧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两个灰衣汉子没有任何犹豫,熟练地架起李四,朝着营地最深处那片只用破布遮挡的区域走去。

  那里,是乙区。

  是等死的地方。

  李四没有再挣扎,或许是因为力气耗尽了,也或许是因为顾怀那句温柔的“不疼了”起到了作用。

  他就那样被拖走了,消失在那片绝望的哀嚎声中。

  顾怀收回目光,看了一眼自己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号。

  焦头烂额。

 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。

  他并不是因为看到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,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陌生人的悲惨而悲天悯人的阶段。

  他焦虑的,是这失控的数字。

  太快了。

  伤兵送来的速度,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。

  襄阳城下的战况,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十倍。

  那几十个负责洗涤绷带的妇孺,手已经泡烂了,可开水锅里的脏布依然堆积如山。

  那些原本数量就不够、只能拼命省着用的酒和盐,几乎没可能再补充。

  大刀营的几百个人,已经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夜,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,精神绷到了极限。

  但依旧杯水车薪,因为就连这一片伤兵营,此刻也已经被填进来了至少五六千人。

  “王先生!”

  二狗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烈酒跑了过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

  “酒不够了!丙区那边还有三十多个等着洗伤口的,刚才有个人疼疯了,咬掉了一个兄弟的耳朵,大家快压不住了!”

  顾怀合上账册。

  “不够就兑水!三分酒七分水!只要能冲洗表面,再缠绷带就行!”

  他厉声喝道:“告诉丙区的人,谁敢再闹事,直接剥夺治疗资格,扔进乙区等死!”

  二狗吓得一哆嗦,端着盆转身就跑。

  顾怀站在原地,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恶臭的空气,差点又被呛得咳嗽起来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依然在惨烈厮杀的城池方向。

  这场仗,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...

  顾怀沉默地思索着。

  按照现在的伤亡比例和赤眉军的攻城烈度。

  最多再有三天。

  大刀营掌控的这个伤兵营就会彻底爆满。

  到时候,酒盐耗尽,绷带不够用,大量的轻伤员会因为无法得到及时处理而转为重伤,重伤员会成批成批地死去。

  疫病,必然会爆发。

  现在虽然已经入秋,但气温还是很高,一旦疫病出现并在这几十万人的连营中蔓延开来...那将是一场比眼下惨烈的攻城战还要恐怖百倍的灾难。

  而这,还是他用尽了所有办法,才能勉强撑到今天。

  其他几处没人管的伤兵营呢?

  他简直不敢去想。

  而且。

  顾怀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。

  他仍然不确定,那位天公将军到底想做什么。

  如果说,这真的是那个人押上一切的赌博。

  那么这几十万的杂牌军、流民,包括大刀营这五百人,还有自己,注定都会成为他最后的赌注。

  不破城,就玉石俱焚。

  在那之前,自己还能抽身离开么?

  顾怀握紧了手里的木拐,沉默地想。

  ......

  第三天。

  第五天。

  一次攻城。

  三次攻城。

  双方彻底杀红了眼。

  襄阳的城墙下,尸体已经堆得和城垛一样高了。

  赤眉军的精锐悍卒,踩着那些发臭的尸堆,几次攻上了城墙,甚至一度夺下了南门的城楼。

  但很快,城内的守军就像是疯了一样,不计伤亡地反扑。

  守军甚至在夜里,组织了敢死队,缒城而下,借着夜色突袭了赤眉军的几处前沿营盘,烧毁了十几架刚刚打造好的攻城塔。

  你来我往。

  血流漂橹。

  大刀营所在的伤兵营,躲在最外围的角落里,倒是幸运地避开了最直接的战火波及。

  但那种战争带来的绝望压迫感,却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。

  顾怀站在营地边缘,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伤兵。

  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。

  伤兵的质量变了。

  前几天,送来的大多是老弱流民,是炮灰。

  但这两天,送来的,越来越多的是穿着皮甲、甚至是铁甲的赤眉精锐老营士卒。

  这意味着,炮灰快耗光了,天公将军已经开始动用真正的底牌了。

  而更可怕的是。

  今天上午,顾怀亲眼看到,一群原本在伤兵营“甲区”休养的、仅仅只是受了轻伤、刚刚能下地走路的士卒。

  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督战队成员,强行发了一把生锈的破刀,驱赶着走出了营地。

  “你们干什么?!老子还有伤!”

  “老子为天公将军流过血!老子不去!”

  抗议声换来的,是督战队毫不留情的刀背。

  “大帅有令!凡能喘气的,皆上阵拼杀!”

  “退后一步者,杀无赦!”

  顾怀看着那些被赶上战场的轻伤员,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熬药的大刀营士卒。

  大刀营的汉子们,一个个脸色煞白,握着木柴的手都在发抖。

  到这一步了。

  连受了伤的老兵都被拉上去了。

  他们这群名义上是后勤、实际上毫无战斗力的杂牌军,虽然躲过了一时,但又能躲到什么时候?

  轮到他们,只是时间问题。

  也许是明天。

  也许就是下一个时辰。

  到了那时,所有人,都只能去那面暗红色的城墙下送死。

  夜幕,随着收兵的鼓声再次降临。

  这是一个难得的、没有攻城战的夜晚。

  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暂时的宁静。

  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,任何一次攻城,都可能是决定襄阳归属,也是决定这几十万人命运的最后一战。

  顾怀没有睡。

  他拄着那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拐,站在营地的一处高坡上。

  夜风吹拂着他那件单薄的短打,他仰起头,看了半宿被烟尘遮蔽得只剩下一轮暗红血月的夜空。

  不能再抱有侥幸了,他想。

  他转过身,拖着伤腿,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营地中间那顶帐篷。

  那是秦昭的营帐。

  营帐里透着微弱的灯光。

  顾怀没有通报,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
  帐内。

  秦昭也没有睡。

  她正盘腿坐在地上,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。

  她手里拿着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横刀,正在一下一下、机械而麻木地磨着。

 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,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,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绝望。

  她同样意识到了什么。

  伤兵营的作用已经在惨烈的战争中消失殆尽,护身符已经快要过期,可能明天,可能后天,当赤眉军和官兵任何一方显露出败相,那么大刀营上战场是注定的事情。

  区别只在于是冲杀还是逃跑。

  但就算是随军杀入城,整个大刀营,能活下来的人...又有几个呢?

  听到脚步声,秦昭抬起头。

  看到是顾怀,她没有惊讶,只是自嘲地笑了笑,手里的动作没有停。

  “你来了。”

  顾怀看着她。

  看着这个被现实逼到绝路,已经心力交瘁的女人。

  他轻声说:

  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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