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天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主母

小说:白衣天子 作者:东有扶苏 更新时间:2026-05-18 13:11:32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陈婉放下手里的白瓷汤匙,拿过一旁的丝帕,轻轻印了印嘴角。

  她的目光,透过半开的厅门,落在了院子里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。

  顾怀今天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一袭素净白衣。

  步伐平稳,从容。

  很快,那道白色的身影便转过了游廊的拐角,消失在了前往前院议事厅的方向。

  陈婉收回视线,看着顾怀座位前那个已经空了的粥碗,嘴角极其轻微地,向上挑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。

  她轻轻地笑了笑。

  那个男人,在那次定下婚事的见面里,对她说的,还真不是一句玩笑话。

  他是真的很忙。

  忙到了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。

  随着父亲陈识的离任进京,江陵县衙虽然名义上由佐官代管,但实际上,整个江陵的赋税、治安、城防,乃至于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务卷宗,全都像流水一样,暗中汇聚到了这座顾家庄的议事厅里。

  不仅如此,庄子本身的极速扩张,新居住区的建设,后山工坊的调整,还有那个刚刚提上日程的“江陵-襄阳”交通线。的

  大大小小,千头万绪。

  每一件事,都需要顾怀去权衡利弊,去点头拍板。

  所有的重担,都压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。

  但让陈婉觉得心安,甚至有些贪恋的是。

  无论顾怀有多忙。

  每一天,只要他回到这座主宅。

  他都会洗去一身的疲惫,坐在她的对面。

  和她一起透过轩窗看秋日的星空,和她聊起那些远方的风景,和她安安静静地一起用膳。

  他们之间,没有那种话本小说里才有的--新婚燕尔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如胶似漆。

  但同时也没有那些高门大户里“食不言寝不语”的死板规矩,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、把妻子当成附庸的冷漠。

  偶尔,陈婉会轻声细语地跟他说一些关于后宅添置了什么物件、多了哪些下人的琐事。

  而顾怀,也总是会极其认真地听着,从来不会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。

  不仅如此。

  顾怀偶尔也会放下筷子,跟她聊一聊外面的局势,聊一聊那些听起来天马行空、甚至在当下看来根本无法落到实处的想法。

  她喜欢这种感觉。

  非常喜欢。

  她和她的夫君,没有每天形影不离的亲密,也没有那种把情爱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。

  但她总是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在他的心里,占据着一块位置。

  那种感情,被他深藏在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里,藏在那些平静如水的倾诉中。

  从不需要明确地说出来,她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。

  “少夫人。”

  贴身丫鬟小翠带着两个嬷嬷走了进来,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。

  陈婉站起身,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烟紫色的云锦长裙。

  她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。

  在心底,轻轻地叹息了一声。

  可惜。

  自己能为他做的,似乎还是太少了。

  陈婉迈步走出了饭厅,顺着游廊,在偌大的主宅后院里慢慢地走着。

  其实,作为顾家的主母,她手头要做的事情也有很多。

  这座主宅,是为了迎娶她,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匆匆推倒重建的。

  虽然占地极大,红墙白瓦也修得气派森严。

  但,很多地方,都需要重新装饰和布置。

  毕竟一个家族的底蕴和品味,往往体现在那些最不起眼的细节里。

  在这乱世里,很多一夜暴富的商贾或者拥兵自重的草莽,一旦有了宅子,最喜欢做的事情,就是疯狂地在家里堆砌金银。

  恨不得把每一根柱子都贴上金箔,把每一间屋子都塞满名贵的瓷器和前朝的古画。

  以此来掩饰自己骨子里的心虚和底蕴的匮乏。

  但陈婉不同。

  苏州陈氏,毕竟是世代书香,名门望族。

  作为陈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女,陈婉自然知道,真正的高门大户,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彰显品味与底蕴。

  不是堆砌。

  而是留白,是错落,是细节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雅致。

  比如庭院里一株看似随意、却暗合风水的百年老梅。

  书房里一炉不刺鼻、却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的沉水香。

  或者回廊转角处,一幅留白极多、只凭几笔水墨便能让人驻足良久的字画,以及几套看似陈旧却绝不逾矩的红木家具。

  一种世家才会的清贵气。

  “少夫人。”

  迎面走来的几个侍女,看到陈婉,立刻停下脚步,极其规矩地退到游廊一侧,微微行礼。

  陈婉轻轻颔首,没有多说什么,脚步不停。

  后宅的人,多起来了。

  除了她从陈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嬷嬷,还有几十个从庄子里挑选出来的清白女儿。

  原本有些混乱的起居日常,在短短几天内,已经被陈婉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。

  谁负责前厅,谁负责内院,谁负责花草,谁负责膳食。

  规矩森严,井然有序。

  “老奴见过少夫人。”

  游廊拐角处,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停了下来,恭敬地退到路旁。

  是福伯。

  这位在顾怀最落魄的时候依然不离不弃的老管家,此刻在陈婉面前,却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。

  他倒不是对陈婉有什么意见。

  只是害怕。

  害怕这位名门千金,会挑剔着顾家以前哪里做得不好,丢了少爷的脸面。

  陈婉停下脚步。

  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,那张绝美的脸上,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容。

  没有高高在上的主母架子,而是主动上前了半步。

  “福伯,您怎么在这里站着?”

  陈婉的声音轻柔:“我听夫君说过,您的腿一到阴天就疼,秋晨风凉,您该多穿件衣服的。”

  福伯愣了一下,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:“老奴不冷...老奴是看前院那些刚进宅子的丫头笨手笨脚,怕她们冲撞了少夫人,所以来盯着点。”

  “福伯费心了。”

  陈婉微微颔首,语气真诚:“夫君还说过,顾家能撑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,全靠福伯您回护,在夫君心里,您与长辈无异,在婉儿这里,您也永远是值得尊敬的长辈。”

  福伯愣了半晌,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,自然能听出话里的真心有几分,少夫人不仅是名门千金,心地也是极好的,自家少爷真是有福,顾家真是有福...

  他强撑着连连点头,退下去的时候又抹了抹眼角。

  陈婉在后宅忙碌了很久。

  等到处理完后宅大大小小的琐事,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。

  一名侍女来禀报,顾怀中午在江陵城里处理政务,脱不开身,就不回来用膳了。

  陈婉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午膳摆上来了。

  精致的菜肴,偌大的饭桌旁,只有陈婉一个人。

  她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,细嚼慢咽地吃着。

  动作依然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,但却总觉得有些食之无味。

  用过膳后。

  她独自一人,走到了主宅最高的一处观景阁楼上。

  推开雕花的窗棂,秋日的风迎面吹来。

  陈婉安静地,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
  其实。

 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。

 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

  她原本生活的世界,是官宦人家,是深闺大院。

  是极度森严的规矩,是大家族的体面,是那些深宅妇人们每天重复着的请安和刺绣。

  可是现在呢?

  在她的眼前,是扩建得越来越大、几乎没有边界的顾家庄。

  高耸的水泥围墙内,是无数开垦出来的农田。

  隔着主宅一段距离的居住区里,永远都有着热闹喧嚣的人声。

  能听到赤膊上阵的汉子们推着独轮车,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。

  能看到无数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,结伴走向远处的纺织工坊。

  能看到半大的孩子们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奔跑嬉闹。

  风里,甚至带着后山工坊区飘来的淡淡煤烟味和锻打的火星气。

  粗俗吗?

  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里,这应该粗鄙到了极点。

  但这何尝不是大乾如今最缺的生机。

  在这里,规矩简单到了极致。

  你以前是农户也好,是乞丐也罢,是饿得快要死的流民也无所谓。

  只要你进了这个庄子,只要你愿意出力气。

  多劳,多得。

  干活就有饭吃,勤奋一点就能吃上肉,攒够了工分就能住进那种宽敞明亮的水泥房子里。

  一切都直白得犹如这秋日里的阳光,刺眼,却温暖。

  也让陈婉意识到,顾怀现在所处的位置,真的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主豪强那么简单了。

  他改变了这几千人的命运。

  他掌握着江陵。

  他在遥远的襄阳城埋下了伏笔。

  他现在,已经拥有了完全撬动整个荆襄局势的力量。

  眼前的这座庄子,旁边的江陵城,远处的襄阳废墟。

  这庞大的地盘,这无数的人口,这复杂的政务和军务。

  越来越多的事情,像一座座大山一样,压在那个年轻书生的肩上。

  陈婉的手指,轻轻地攥紧了衣袖。

  她不想这样的。

  她不想真的只做一个在后宅里相夫教子、每天等着他疲惫归来的金丝雀。

  顾怀从没要求她要当一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妻子,他甚至鼓励她,不要总是闷在主宅里,不妨多在庄子里走走,看看那些工坊,看看那些农田。

  难道自己,就真的只能在用膳时温柔地看着他,对那些艰难沉重的事情闭口不谈,甚至连帮他分担一点重量都做不到么?

  这些日夜。

  她一直在思考,自己该做点什么?自己能做点什么?

  她已经尽全力去了解这个庄子的运转,了解顾怀那些藏得极深的想法,甚至在脑海中无数次想象过他未来要走的路。

  她从来都极其聪慧。

  琴棋书画,样样精通;旁人没说完上半句话,她便能猜到下句。

  甚至于,她还喜欢读枯燥的史书,总能和顾怀站在同一个高度去看这个世间。

  可是,落实到具体的实处。

  到底该从哪里入手呢?

  兵权?她一个不懂兵法的女子若是贸然插手,只会惹人反感,甚至乱了军心。

  工坊?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,她连看都看不懂,更别提帮忙了。

  商事?顾怀提拔的沈明远足够精明强干,已经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
  她不争风头,也不想去干涉那些核心骨干们的工作,去破坏顾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。

  那么,什么事情,是他们管不到、或者不方便管的?

  陈婉沉默地想着。

  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,秋风吹起她淡紫色的裙摆。

  突然。

  一道身影,闯入了她的视线。

 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头发用木簪盘起的妇人。

  妇人的脚步很急,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助。

  她没有往别处去,而是径直走向了前院的议事厅。

  那是顾怀平时处理庄子公事的地方。

  陈婉的目光,跟随着那个妇人。

  妇人走到议事厅门口,似乎被门口守卫的亲卫拦住了。

  隔着一段距离,陈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
  但她能看到,那个妇人在听到亲卫的回答后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,满脸的失望和焦急。

  她朝着议事厅的方向看了一眼,有些无奈地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
  陈婉微微歪了歪头。

 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  顾怀的手下,全是男人。

  李易、杨震、沈明远、老何...

  他们制定的规矩,他们管理的手段,全都是从男人的视角出发的。

  可是,这座庄子里。

  两千多人口。

  有一半,是女人。

  是那些在纺织工坊里没日没夜织布的绣娘,是在农田里跟着男人一起干活的农妇,是那些流民中的妻子和女儿。

  这些女人们面临的问题,她们在干活时受到的委屈,或者属于她们之间的一些隐秘纠纷。

  男人,是看不见的。

  或者说,那些满脑子都是物资、水泥、城防、大军的男人们,根本无暇去顾及这些琐碎到了极点、却又关乎到庄子稳定人心的小事!

  这些偏向于民生、偏向于妇孺和生产的后勤内务...不就是自己,可以替他分担的事情么?

  她想了想,转过身。

  独自一人,提着紫裙的裙摆,步伐轻盈地走下了阁楼。

  ......

  议事厅外。

  织造坊的李大嫂愁容满面地往回走。

  她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。

  入秋了,庄子里涌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,为了准备御寒的衣物,加上还要往城里的天工织造送货。

  织造坊的任务重得压死人。

  可是,那些新造出来的大型脚踏织布机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。

  线头总是卡住,不仅耽误了进度,还废了不少上好的成纱。

  她本想来找公子,或者找何主管去看看。

  可公子去了江陵,何主管又离了庄子去勘测修路的事情了,大大小小的工匠也都有各自的事要忙,根本抽不出空来。

  “这可怎么办啊...”李大嫂一边走,一边急得直掉眼泪,“进度要是完不成,工分得扣事小,耽误了大家过冬,那可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
  就在她低着头,神不守舍地挪步时。

  一道阴影,挡在了她的面前。

  李大嫂下意识地停住脚步,抬起头。

  下一刻。

  她整个人呆住了。

  站在她面前的,是一个穿着烟紫色长裙的绝美女子。

  眉眼如画,气质清雅,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,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。

  不远处,两名巡逻的亲卫看到这名女子,立刻停下脚步,身子挺得笔直,极其恭敬地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:

  “见过少夫人!”

  李大嫂浑身一激灵。

  少夫人!

  那位县太爷家的千金,公子刚娶进门的主母!

  李大嫂吓得腿一软,慌忙跪了下去,连手里抱着的布匹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
  对于她们这些底层的妇人来说,县令千金,顾家主母,那就是天上的仙女,是她们连抬头看一眼都会觉得冒犯的大人物。

  陈婉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
  这是她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,以顾家主母的身份,独自面对这庄子权力系统里的运转环节。

  没有什么怯场的情绪,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大嫂,看着她手里那匹有些瑕疵的布。

  沉默了片刻后。

  陈婉微微弯下腰,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,亲自将李大嫂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
  在李大嫂惶恐而又震惊的目光中。

  陈婉的脸上,浮现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。

  她的声音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,在这空旷的穿堂间,缓缓响起:

  “夫君不在。”

  “有什么事。”

  “不妨跟我说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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