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手机亮了。

  不是闹钟,不是消息提醒,是来电——屏幕上一串数字,归属地显示“巴西”。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,脑子里过了几个念头。诈骗?打错了?半夜三更的,哪个正常人会在这个点儿打电话?

  国际刑警组织法医处的工作手机,半夜响是常事。毒品、走私、连环杀人,这些事不分白天黑夜。哪个国家都有时差,哪条线都有突发。但巴西打来的,这是第一次。

  我接起来。

  “林深先生?”

  对方说中文,口音很重。不是外国人学中文的那种磕巴,是每个字都咬得太清楚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挤出来的,生怕我听不懂。背景很安静,没有杂音,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打的。

  “我是。”

  “你需要来一趟亚马逊。我们发现了和你有关的东西。”

  我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灯光刺眼,我眯了一下。床头柜上的水杯被我碰倒了,水洒了一桌,我来不及擦。

  “你是谁?”

  “巴西联邦警察,索菲亚·卡多索。我是法医。”

  她的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。没有寒暄,没有多余的话。

  “卡多索博士,你说的‘和我有关’是什么意思?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我听到她的呼吸声,很轻,很均匀,像在犹豫该怎么说。两秒钟在这种时候显得很长。

  “三个月前,我们在雨林深处发现了一座古塔。塔里有七十二具尸体。其中一具的左手拇指指纹,和你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档案,完全一致。”

  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
 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,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去,又暗了。楼下有人在吵架,葡萄牙语,听不太懂,但情绪很激动。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,但我的脑子已经卡住了。

  “林深先生?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那具尸体死了八百年。”

  我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疤。那道疤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,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。七岁削苹果留下的。刀滑了,苹果掉了,刀切进了拇指。血流了很多,我妈用纱布缠了好几圈,带我去医院缝了三针。医生说会留疤,果然留了。那道疤跟了我快三十年。

  现在有人告诉我,一具死了八百年的尸体上,有和我一模一样的疤。

  “卡多索博士,你说那具尸体的指纹——”

  “你的指纹。八百年前的尸体上,有你的指纹。”

 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。但我听出了她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,不是紧张,是某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情绪。也许是她也不信自己说的话。

  “我知道这不可能。但它就在这里,在我的每一份报告里,在我拍的每一张照片里。你来看,然后告诉我,这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
  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发来一张照片。

  图片加载得很慢。马瑙斯的网络信号不好,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。我把手机举到眼前,盯着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。

  图片出来了。

  我把照片放大。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又划了一下。

  一具干尸,挂在铁链上,垂着头,穿着一身发黑的盔甲。盔甲上的甲片有的翘起来了,有的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、干瘪的皮肉。铁链从尸体的锁骨穿过,绕到背后,固定在石壁上。锁骨断了,但铁链没断,尸体就那么吊着,像一件挂起来的衣服。

  照片的下半部分是左手特写。拇指朝上,指纹的纹路清清楚楚——一圈一圈的,从指甲边缘起,斜着往虎口方向延伸,快到虎口的时候分了一个叉。

  和我的指纹一模一样。那些圈圈的走向,那个分叉的位置,全都一样。我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左手,和屏幕上的那只手比了一下。一样的角度,一样的位置。

  不止是指纹。那道疤。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,和我拇指上的疤一模一样。长度、角度、深浅,都一样。连疤痕边缘那种微微鼓起的皮纹组织,都一样。

  我的手指开始抖。

  不是害怕。是有一条线在我脑子里画出来了——从七岁那道疤,一路画到一个死了八百年的人手上。中间隔了三十年、八百年、一个太平洋。但那条线没有断。

  “林深先生?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你看到了吗?”

  “看到了。”

  “所以?”

  她的“所以”后面没有接话。她在等我说。等我说“这不可能”,等我说“你在开玩笑”,等我说“我不信”。但我没说。

  我妈常说,这个世界上的事分三种。第一种是看着对,实际上也对。第二种是看着不对,实际上也不对。第三种是看着不对,实际上是对的,但你不信。

  我从来不信第三种。

 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,那张照片,那个指纹,那道疤——它们都在告诉我,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我不信但存在的东西。

  “卡多索博士,我去。把坐标发给我。”

  “你坐哪一班?”

  “最早的。明天。”

  “到了马瑙斯给我打电话。我去码头接你。”

  她挂了电话。

 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上的那张照片一直亮着。那具尸体的脸被削平了,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坦的灰白色皮肤。但它在看我。我知道。那道疤在看我。那个不存在于任何理论中的、不可能出现的、八百年前的指纹,在看我。我的指纹,在看我。

 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,我又点亮,又熄灭,又点亮。

  窗外天快亮了。马瑙斯的天空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阴天。这座城市在亚马逊雨林的心脏里,像一个长在雨林里的肿瘤,不协调,但活着。街上已经有车了,面包店开门了,有人在走路,有人在等公交。

  他们不知道,在雨林深处,有一座塔,塔里有七十二具尸体,其中一具的指纹和我一样。

  我拨通上司的电话。响了很久,他接了,声音沙哑,带着没睡醒的鼻音。

  “林深?几点了?”

  “凌晨。我在马瑙斯。”

  “你去巴西了?什么时候走的?干什么?”

  “亚马逊。有一个案子。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我听到他打火机的声音,他在点烟。他在清醒。

  “什么案子?”

  “巴西警察在雨林里发现了一座古塔。塔里有七十二具尸体。其中一具尸体的指纹和我一样。”

  “……‘和你一样’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我的指纹。八百年前的尸体上,有我的指纹。”

  又沉默了几秒。更长的沉默。

  “林深,你是法医。你见过死人,你不说谎。你告诉我——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
  我看着窗外。天又亮了一点。面包店门口的队更长了,排到了街拐角。

  “有一个死了八百年的人,指纹和我一模一样。我想去看看,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。”

  “你疯了。”

  “也许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走?”

  “今天。”

  电话那头,他叹了口气。很轻,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。我认识他快十年了,很少听到他叹气。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皱眉头的人,但这次他叹气了。

  “到了给我发信息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林深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,你都得回来。”

  我没回答。他挂了电话。

  我开始收拾行李。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色的速干T恤,一条耐磨的工装裤,靴子。不是去旅游,是去雨林。雨林不吃装备,但装备不好,雨林会吃得很快。我把衣服叠好塞进背包,又把充电器、充电宝、转换插头一样一样放进去。

  护照。从抽屉里翻出来,看了一眼有效期,还有三年多。

  疫苗本。黄热病和疟疾的章都在,几年前办的,没过时。当时办的时候还觉得多余,这辈子不会去那种地方。

  折叠刀。手电。两套换洗衣服。一包压缩饼干。水壶。

  手机又亮了。

  索菲亚发来一条消息。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。

  “你到了之后,先不要跟任何人说你的来意。也不要跟当地向导多说话。这座塔的事,有些人不希望被查下去。”

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不希望被查下去?什么人?为什么?

  我回了一个字:

  “谁?”

  她输入了很久。屏幕上一直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但消息始终没有发过来。

  我等了大概两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只有一个字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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