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过后的第一天,罗德里戈不见了。

  早上我从帐篷里爬出来的时候,没看到他像往常一样靠在树上抽烟。棚子底下只有索菲亚,她蹲在火堆旁边,火还没生起来,手里攥着打火机,一下一下按。火苗窜出来又灭掉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。

  “罗德里戈呢?”我问。

  “不知道。起来就没看到他。”

  “他的帐篷呢?”

  “空的。睡袋没叠,防潮垫还在,人不在。”

  我走到他的帐篷前面,拉开拉链。睡袋摊开着,里面是空的,没有体温残留,手伸进去摸了一下,凉的,走了有一阵了。防潮垫卷了一半,不是故意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他卷垫子的动作,卷到一半就扔下了。

  地上有一双鞋。不是他昨天穿的那双,是另一双,更旧,鞋底磨平了,鞋帮上还有补过的痕迹,放在帐篷角落里,整整齐齐。他只穿了一双鞋出去。人走了,鞋留下了。

  在雨林里,不穿鞋走路等于找死。地面上的东西太多了。蛇、蝎子、毒虫,随便哪一种都能在几分钟之内要人命。还有被砍断的藤蔓,根茎是尖的,能扎穿脚掌。罗德里戈在雨林里跑了二十年,这些他比谁都清楚。他不会光着脚走出去。

  除非他不是“走出去”的。

  我开始在营地周围找。从帐篷开始,往外一圈一圈走,像在水面上画涟漪,越画越大。喊他的名字,没有回应。只有风,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回答我,又像是在嘲笑我。

  索菲亚跟在我后面,手里拿着相机,一张一张拍地面。

  “你在拍什么?”

  “脚印。找他留下的脚印,看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。”她把相机递给我,屏幕上是一张泥地的照片。泥地上有很多脚印。我的,索菲亚的,罗德里戈的,老祭司的,还有雇工们的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,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。

  “能分出来吗?”

  “能。罗德里戈的鞋底花纹不一样,他穿的是测绘局发的靴子,底纹是人字形的,和其他人都不一样。”她把相机拿回去,继续拍。“只要找到他的脚印,就能知道他往哪边走了。”

  我继续找。

  走了不知道多少圈,在营地和塔之间的那段路上,找到了一样东西。

  罗德里戈的砍刀。

  插在地上。刀身大半截没入泥土,只露出一截刀柄和一小片刀身。不是掉在地上的,是插进去的。很用力,刀身直直地没入泥土,周围的泥土被挤压得鼓起来,像是有人把它当钉子钉进了地里。

  地面上没有血迹,没有挣扎的痕迹,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。只有罗德里戈自己的脚印,走到这里,停下来,把砍刀插进地里,然后脚印就消失了。

  不是往前的方向继续延伸,不是往回走,不是往左,不是往右。脚印就在这里断了。像是他从地面上消失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原地拿走了,提到了空中。

  索菲亚蹲下来,拍了几张照片。把砍刀从地里拔出来,费了很大的劲,刀身被泥土吸住了,她拔了两下才拔出来。刀身上全是泥,她用餐巾纸擦了一下,刀刃上有东西。

  不是泥。

  是暗红色的,发黑,像干了的血。

  “这是血吗?”我问。

  “不知道。要化验。”

  “雨林里没有化验室。”

  “那就先收着。”

  她把砍刀用餐巾纸包好,放进塑料袋里,拉好拉链,装进背包。动作很快,很利索,像在处理一个犯罪现场的物证。但这里不是犯罪现场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凶手,没有动机,没有尸体。只有一个失踪的人,一把插在地上的刀,和一串断了脚印。

  我们继续往前找。走到塔前的广场。

  广场上的石板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,反着光,灰白色的,像一面一面铺在地上的镜子。石板上没有脚印。只有积水,和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。跪着的人,站着的人,跳舞的人,它们还在那里,八百年了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 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  老祭司。

  他昨天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你先进去。他们等天窗开了再进。”

  他知道天窗打开的时候塔里不能有太多人。他知道。但他没说为什么。

  现在罗德里戈不见了。

  我走到塔的侧面,那个洞口还开着。里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打开手电往里面照了一下,光柱穿过碎石和灰尘,照到塔内的石壁。那些悬挂的尸体还在,一具一具,吊在铁链上,垂着头,穿着盔甲。

  我数了一下。

  离地最近的那一层,子时的那一具,还在。其他的都在。没有尸体失踪。

  但少了一个活人。

  索菲亚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往洞里看了一眼。

  “你觉得他在里面吗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进去看看?”

  “不进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如果我进去,他不在里面,我可能就出不来了。”

  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
  天气很晴朗,阳光普照。我在阳光底下,看着那个黑色的洞口,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吸力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吸气。很慢,但很坚定,像呼吸。塔在呼吸。它在把外面的东西往里吸。

  罗德里戈在雨林里跑了二十年。他说过一句话——雨林里最可怕的不是蛇,不是美洲豹,不是毒虫。是一个你熟悉的人忽然不见了,而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
  他不见了。

 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模一样。阳光,树,河,塔。但少了一个人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,熟悉每一条路、每一棵树、每一条蛇、每一条鱼。他光着脚,在雨林里消失了。砍刀插在地上,脚印断了。

  索菲亚把相机收进包里,背包背上。

  “回营地。报警。”

  “没有信号。”

  “那就去有信号的地方。坐船回去,到有信号的地方,报警。”

  “来得及吗?”

  她没回答。

  我蹲下来,系紧鞋带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回头看着塔。那个洞口黑漆漆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不,不是闭着,是半闭着。昨晚春分天窗打开的时候,它睁开过。现在它累了,又闭上了。但它没有完全闭上。它留了一条缝。

  在等下一次睁开。

  在等下一个进去的人。

  我们回到营地,开始收拾东西。索菲亚把相机、采集器、罗德里戈的砍刀装进防水袋,拉好拉链。我把帐篷拆了,睡袋卷起来,防潮垫卷起来。该带走的东西都带走。

  上船之前,我又去了一趟塔前。

  站在广场上,看着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。那些跪着的人,站着的人,跳舞的人,他们还在朝着塔的方向。八百年了,从来没有变过。

  我把左手举起来,拇指上的疤对着塔的方向。

  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,吹在疤上。凉的。

  “罗德里戈,你在里面吗?”

  没有回答。

  “老祭司,你在里面吗?”

  没有回答。

  “你在看我吗?”

  塔没有回答。但我知道它在看我。它的眼睛闭着,但它能看到我。它在用别的方式看我。用那道疤,用那张长成我的脸的脸,用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图案,用八百年的沉默。

  我转身走回码头。

  索菲亚已经在船上了。她坐在船舱里,防水袋放在脚边,手里攥着手机,不时看一眼信号格。

  “你去了哪里?”

  “塔那边。”

  “去跟他道别?”

  “算是吧。”

  船开了。马达响起来,船头切开河水。岸在后退,树在后退,塔在后退。它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,消失在绿色里。

  但它不会消失。它在那里。在我的手心里,在我的拇指上,在我不在的时候,还会一点一点地长。

  我闭上眼睛。

  如果罗德里戈真的在塔里,他现在也许在看着我。也许他站在那里,站在那些悬挂的尸体中间,穿着他进雨林的那件迷彩T恤,脚上没有鞋。也许他的脸已经开始变了。不是变成我的脸,是变成另一张脸。也许是塔的脸。

  索菲亚忽然开口。

  “林深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怕不怕?”

  “怕什么?”

  “怕你下次来的时候,他也不在了。”

  她指的是老祭司。

  我没有回答。

  马达声很大,盖住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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