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祭司走了。木杖在我手里,比我想的重。杖头那只眼睛对着天空,晨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上面,像是在发光。我站在那里,握着木杖,很久没动。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,把木杖吹得微微晃动,杖头那只眼睛在光里忽明忽暗。

  索菲亚从营地的方向走过来,脚步很快,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响。她看到我手里的木杖,停了一下,目光在杖头上停留了几秒。

  “老祭司呢?”

  “走了。”

  “去哪了?”

  “他说他要去的地方,不需要木杖。”

  她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看着那根木杖。她没有问老祭司为什么把木杖留给我,大概她已经不想再问了。这几天发生的事情,已经超过了她的理解范围。指纹、尸体、长脸、刻痕、老祭司的话。每一件事她都亲眼看到了,亲眼拍到了,但她还是理解不了。她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什么,指节发白。

  “林深,你信他的话吗?”

  “哪句?”

  “每一句。”

  我看着木杖杖头上那只眼睛。

  “信。不是因为我傻,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我身上应验了。那道疤在长,我的脸在变,时间在倒计时,罗德里戈失踪了。如果我不是他要等的人,他为什么要把木杖留给我?”

  “你要接替他?”

  “也许。也许我已经是了。”

  她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拨开,就让它那么贴着。

  “罗德里戈失踪了,老祭司走了,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。”

  “你也可以走。”

  “你呢?”

  “我留下来。”

  她看着我。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犹豫、害怕、不舍、还有我看不懂的另一种东西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要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“林深,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警察吗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因为我喜欢把事情查清楚。不管多难,不管要花多长时间,我一定要查到真相。这个案子,从第一天起就不对。塔不对,尸体不对,指纹不对,脸不对,罗德里戈失踪不对,老祭司走了也不对。每一件事都不对,但我查不到真相。”

  “也许没有真相。”

  “有。”她看着那座塔。“真相在塔里,在底下,在那只眼睛里。你进去了,看到了,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那你进去吗?”

  她没有回答。她转身朝营地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。

  我跟上去。

  回到营地,她开始收拾东西。把帐篷拆了,睡袋卷起来,防潮垫卷起来。她把罗德里戈留下的东西收进一个袋子里,衣服、鞋、一把备用砍刀、一包没抽完的烟。她没有说话,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背包,拉好拉链,拍了拍背包上的灰。

  “你要走?”我问。

  “走。”

  “回马瑙斯?”

  “回马瑙斯。”

  她把背包背上,站在棚子底下,看着我。阳光从棚子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一道一道的。

  “林深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我怀孕了。”

  风停了。云也不动了。时间好像停了一秒。雨林里的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,虫不叫了,鸟不飞了,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了。

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“半个月前。在马瑙斯查出来的。”

  “孩子的父亲呢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不知道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。“半个月前,在马瑙斯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人走进我的房间,坐在床边,摸着我的脸。他的手是凉的,拇指上有一道疤。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,‘替我活着。’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的床上多了一个人睡过的痕迹。枕头上有几根头发,很短,是男人的头发。”

  她把那几根头发从口袋里摸出来,用餐巾纸包着,递给我看。

  “我拿去化验了。DNA和你一样。”

  “和我一样?”

  “一样。不是相似,是一样。和你的DNA样本完全一致。”

  我看着那包头发,很久没说话。几根黑色的短发,很短,不到两厘米,像刚剪过不久。

  “林深,那个人是不是你?”

  “不是。我这辈子没去过你住的地方。”

  “DNA不会撒谎。”

  “DNA会撒谎。”

  “它不会。你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
 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DNA不会撒谎。那几根头发的DNA和我一样。但那不是我的头发。是老祭司说的“印记”在找新的身体。它找到我了,等不及我进去,就先在我身上留了一个记号。那个孩子,就是记号。

 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“生下来。”

  “生下来之后呢?”

  “带给他看。”她看着那座塔。“带给他看,他的父亲长什么样。”

  她的声音在碰到塔之前就散了。风吹走了她的回答,也吹走了她的选择。她选择生下那个孩子,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,不管那些头发是谁的,不管DNA为什么一样。她选择活下去。

  “林深,我不会进塔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我也不会让你进去。”

  “你拦不住我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我。“所以我求你。别进去。”

  我看着她的脸。阳光把她的脸照亮了,很白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
  “索菲亚,如果我不进去,那道疤会一直长,会长满我的全身。我的脸上会长满皱纹,老得比谁都快。我会变成一个老人,躺在病床上,等你带着孩子来看我。那个孩子会长大,他会看到我的疤,会问我,‘爸爸,这个疤是什么?’我怎么回答?”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“我会说,这是你另一个爸爸留给我的。他在塔里,在等我去换他。”

  风又吹起来了,她的头发又吹到了脸上。这次她拨开了。把头发拢到耳后,露出整张脸。“林深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你进去之前,让我拍一张照片。你站在这座塔前面,左手举着,拇指上的疤对着镜头。我把这张照片留给那个孩子。等他长大了,他会知道,他的父亲不是怪物,是一个选择替别人受罪的人。”

  她没有说“替塔受罪”,说的是“替别人受罪”。那个“别人”是谁,她没有说。也许是她自己,也许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,也许是那个在塔里等了我八百年的人。

  我把木杖插在地上,走到塔前。背对着塔,左手举起来,拇指上的疤对着镜头。那道疤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,四个字清清楚楚——“死亡等我”。

  快门声在雨林里响了一下,很轻,很快就没了。她放下相机,看着我,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话。我听懂了。

  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
  “会吗?”

  “会。”她背上背包。“因为你说过,印记不会死。它只会找下一个身体。”她转身往码头走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在泥地上,噗嗤一声,拔出来,再踩下去。她从雨林里走进来,现在又走回雨林外面去。背包在她背上晃来晃去,她的马尾在风里摆。

  到了码头,她上了船。船老大在船头抽烟,看到她上来,把烟掐了,发动马达。马达响了,船开了,船头切开河水,浪花往两边翻。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最后消失在河道的弯道里。我站在塔前,左手举着木杖,右手举着那道疤。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,吹在疤上。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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