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为何州衙司理参军回来,还得从周文轩得了周杨指点说起。

  昨日,这位大少爷给干爹梁珪写了封书信,连夜叫人送往宣州。

  字里行间全是数落新任县尉如何仗势欺人,如何甩他脸色,如何辱骂上官……

  十大罪名编制了一箩筐,就差没写意图谋反了。写完之后意犹未尽,又在末尾添了一笔‘强占民女’!

  梁珪收到信,顿时火冒三丈。

  他这辈子无子无女,好不容易从夫人娘家过继了个儿子续香火,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。

  如今倒好,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县尉也敢骑到梁家头上来。

  他把信往案上重重一拍,当即便唤了司理参军贾俊过来。

  王衍整理衣袍,跟着严小六回到县衙,才走到廊下,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尖厉的声音。

  “……你们太平县衙也真是怠慢,本官来了这半晌,连个正主都见不着。怎么,抓人的时候风风火火,如今人跑了,倒个个躲起来不见客了?”

  王衍跨进门去,只见陆宇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个瘦削的中年官员续茶。

  那人面白无须,细长眼,嘴角微微下撇,看人时眼珠不动,只拿余光扫。见王衍进来,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
  “下官王衍,见过贾参军。”王衍上前一步,躬身拱手。

  来时路上,王衍便从严小六口中得知,宣州为上州,司理参军一职属正九品,恰恰高了他一头,故而称‘下官’。

  贾俊看都没看他一眼,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,啜了一口,忽然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。

  “你就是秦王旁支,那个靠荫封补了个县尉的王衍?”

  “正是!”

  “哼。”

  贾俊这才抬起眼皮,目光在王衍脸上刮了一遍,像是在审视一件成色不足的货物,“若非你祖上屡立战功,对我大宋有功,本官今日便将你拿下问罪了。”

  王衍垂着手,不卑不亢地迎着那道目光:“下官不知,何罪之有?”

  “何罪之有?本官且问你。混江龙是怎么抓的?又是在谁手上丢的?你一个小小的县尉,上任不过旬日,案子没审明白,人犯也看不住,如今倒有脸站在本官面前问‘何罪之有’?”

  “大人,你这就有点强加之罪,何患无辞了。混江龙是州府衙门提走的,我一个小小县尉,何德何能,管得住这些?人丢了,怎能怪在我头上?”

  贾俊被噎得脸色一青。

  他受梁珪指使来找王衍晦气,本以为官大一级,足够压死这年轻小子,却没想到此人竟敢当面顶撞。

  他“啪”地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拍,茶水溅了大半,声音愈发尖厉。

  “放肆!本官审案多年,还没见过你这般胆大妄为的下属!本官看来,你怕不是那混江龙的内应吧?否则,五州十三县都抓不到的江洋大盗,偏偏被你一个新上任的县尉手到擒来?又偏偏在州府提人时,半道就被人劫了囚?”

 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要害,站起身来,负着手在王衍面前踱了两步,“你若识相,不如趁早招了。否则等到了宣州大牢,可就不是这般客气的问话了。”

  王衍听完这番话,不怒反笑。

  跟我比胡搅蛮缠,零零后整顿职场,从来就没有怂过!

  “依大人的意思,我这草包若不是内应,就该跟五州十三县的捕快一样,抓不到人才对?”

  贾俊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
  王衍也不等他反应,继续说道:“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,一呼百应,莫非也是事先串通了满朝文武?狄青将军在昆仑关大破侬智高,莫非也是跟叛军有勾结?

  大人,请问谁给你的胆量,竟敢质疑太祖皇帝,竟敢诋毁面涅将军?是不是连太宗皇帝北伐幽州,你也认为是和辽人私下串通?”

  贾俊的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涨成了猪肝色,指着王衍的手都在发抖:“你、你放肆!”

  “我放肆?大人寒窗苦读十几年,好不容易中了进士,到头来就学会了一句‘莫须有’。我在请问,你读过的圣贤书,是都拿去当厕纸了么?”

  “你……”贾俊手指发抖,嘴唇哆嗦了半天,愣是没蹦出第二个字。

  王衍却不肯罢休,继续说道:“为臣者不辨忠奸,是为不忠;刑狱官以出身论罪、以荫补为耻,是为不仁。

  你贾俊身为司理参军,放着卷宗不看、证据不查,上来就给下官扣一顶‘内应’的帽子。

  这要是传到汴梁,让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了,怕是要专程来宣州看看,这通判衙门里养的都是些什么货色。”

  “我……”

  陆宇本来打定主意,事不关己高高挂起,端着茶壶缩在一边看戏。

  可眼见贾俊被王衍骂得上气不接下气,再不出声怕是要出人命。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半步,伸手虚拦了一下。

  “哎哎,王大人息怒,贾大人息怒。都是自己人,都是给朝廷办事的,何必为几句言语伤了和气。贾大人远道而来,王大人连日办案辛苦,大家都消消气,坐下来喝杯茶,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嘛。”

  王衍瞥了陆宇一眼,心里冷笑。

  现在倒想起“都是自己人”了,这帮官僚有个通病,见势不妙才想起来和稀泥,和的那是比谁都快。

  王衍也懒得戳破,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陆主簿不必劝了。贾大人是进士出身,下官高攀不起。尉司还有案子要办,恕不奉陪。”

  贾俊被陆宇搀扶着顺着胸口,总算喘匀了气。

  王衍水连珠似的,发下一连串的大帽子,哪一个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。

  可他到底是奉梁珪之命来的,若是就这么被一个从九品县尉骂得哑了火,回去如何交代?

  他把陆宇的手一推,梗着脖子又硬撑起来。

  “你……你个小县尉,竟敢如此张狂!我贾俊堂堂进士出身,便是骂了你也是你以下犯上在前!我看你这县尉是不想干了!

  回去之后,我定要参你一本,让你这荫补的官帽,摘得干干净净!”

  王衍本已走到花厅门口,听到这话,脚步一顿。转过身来,抬手摘下了头顶管帽,往贾俊面前的案几上一搁。

  “不劳大人费笔墨写弹劾。本官现在就辞了这县尉,官帽留在这里,谁爱戴谁戴。混江龙的案子,尉司卷宗全在签押房,大人既然是司理参军,正好接手。对了,昨晚牌坊下还吊了一具牢头的尸首,凶手还没抓着,也请大人多费心。”

  陆宇这下彻底慌了。

  他赶紧小跑上前拦住王衍,一手拽住他的袖子,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  “王大人!使不得,使不得啊!贾大人不过是一时气话,您是朝廷命官,哪能说辞就辞?这案子还指着您来破呢。您这一走,太平县的天就塌了!”

  陆宇是真急了,急的不是王衍的官帽,是他自己的官帽。

  本是上下级,这一急,连‘您’都用上了。

  混江龙跑了,许行秋躲到了宣州,贾俊大概率是拍拍屁股就能走,王衍要是再撂了挑子,这黑锅就得他陆宇来背。

  这么一口大锅,他一个县衙主簿,哪里背得动?

  贾俊也恍然明白。

  妈的,又中计了!

  王衍这么一走,到时候案子破不了,知州问责下来,第一个挨板子的就是他贾俊。

  这哪是辞官,这是给他挖了个坑,还顺手把棺材板都给他盖上了。

  他一个堂堂进士出身的司理参军,居然被一个从九品的荫补县尉,玩弄于股掌之间,这口气确实难以下咽。

  可咽不下也得咽,眼下就算是一盘屎摆在面前,他也得强装镇定,先把这口气吞下去。

  陆宇眼观六路,看到贾俊脸色变幻,立刻跑上前,递上台阶:“陆大人,不妨这样,限期十天,让王大人在这十天内,抓捕混江龙归案,大家都有个交代。”

  贾俊并非白痴,顺着台阶就爬下来了。

  “也罢。看在陆主簿的面子上,本官就再给他十天。十天之后,若混江龙还逍遥法外,莫怪本官秉公办事。到时候,便是许知县亲自来说情,也无济于事。”

  陆宇又跑回王衍面前:“王大人,你看如何……”

  王衍眼皮挑起,斜向贾俊:“本官缉拿盗匪,是为百姓做主,不是替谁背黑锅。至于那些蝇营狗苟之事,休要再让本官听见。告辞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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