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泠一走,妙玉再也按捺不住满心好奇,迫不及待将那一摞话本尽数摊开细细翻看。

  谁知李荣又不是什么读书人,虽认识几个字,但哪里管写的是什么,只一味胡乱搜罗,压根没细细甄别书中内容好坏,一时间各类杂书混在一处,其中既有会真记这类雅致言情本子,更掺杂了不少市井流传的风月禁书。

  她随手拿起一册钟情丽集展开细读,书中字句通篇描摹男女私情或闺房旖旎之事,尽是露骨缠绵的风月笔墨,直看得妙玉一副清冷俏颜涨得通红,耳根发烫,心口亦是起伏不定。

  偏偏此书行文婉转细腻,落笔勾人心弦,叫人明明看得满心羞臊,却又难以释卷,不知不觉竟埋头翻看了足足两个时辰。

  待到心神激荡难平,她才慌忙取过绢帕捂住发烫的面颊,软软歪卧榻上,心中又羞又恼,暗自揣度莫非是这泠三爷特意寻来这些羞人的风月话本,存心以此试探她心意不成。

  一时间妙玉心绪纷乱,久久难以平复。

  是日午后,李荣提着满满一囊闲书话本,避了人前耳目,悄悄绕至林府后角门,寻了当值的紫鹃。

  二人在僻静处低语几句,遂将那一包册子尽数送入内室,递与黛玉解闷去了。

  紫鹃接了包袱,蹑足回至黛玉屋中,那黛玉连日养神,正觉百般无聊,一见这许多新奇话本,当下心头欢喜,更添了几分兴致。

  这些书卷都是坊间散订,李荣装起来时也不会刻意排版,所以拿到什么全看运气,黛玉信手翻拣,率先抽出来一册恰是水泠胡乱看过的剪灯新话。

  她闲坐窗前徐徐展阅,书中所载神异情事,笔触虽较之正经典籍放诞大胆,却比妙玉看的那俗艳轻浮的杂书要好些,她看了片刻,耳际面颊渐渐泛起绯红,只顾细读,心神都沉在字里行间。

  一旁紫鹃瞧着她这模样,只当是黛玉面色红润,不由笑道,

  “姑娘今日瞧着气色倒好,精神爽利多了。”

  黛玉心中暗慌,自知是看了闲书心绪不宁所致,哪里敢据实言说,只微微偏首,支支吾吾道,

  “许是连日安闲静养,身子略略舒坦些罢了。”

  紫鹃也未多想,随口又道,

  “方才泠三爷下人送书来时还传话,说倘若姑娘爱看这些闲书,待日后启程回京之时,再四处多搜罗些新奇本子送来。”

  黛玉闻言忙摆手,

  “不必再寻了,这些个册子还不知该怎么悄悄带回去,若是被府里人撞见,少不得又要流言蜚语,说我不知自重体面。”

  紫鹃听得满心替她委屈,撇了撇嘴叹道,

  “京城规矩忒沉重,真真儿委屈了姑娘,旁人行事肆意妄为无人敢说,偏姑娘只是看几卷闲书,却要藏藏躲躲的处处提防。”

  黛玉闻言放下手中书卷,幽幽长叹一声,

  “寄人篱下原就身不由己,何止是我一人难处,你瞧瞧宝丫头她们,哪个不是事事拘着性情,步步谨小慎微,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处。”

  这闺中私语情思,远在卫所的水泠也无从知晓,更是全然不解黛玉妙玉二人心底藏着的心绪。

  待到次日清早,苏州卫众官齐聚衙署点卯,朔风侵衣,寒意渐浓。

  胡珲端坐公位之上,

  “近来天寒水冻,太湖一带水路愈发不太平,前日接连有报传来,说是一股凶悍水匪盘踞湖面,屡屡劫掠自吴兴来的运粮商船,地方巡检司的弓兵战力孱弱,遇上这亡命水匪无力抵挡,只能向上求援。”

  说罢便看向水泠嘱道,

  “景渊贤弟,此事就由近日领兵前往太湖沿岸巡查戍守,肃清水路匪患。”

  水泠闻言也颔首应下,这算是苏州卫分内该担的职守。

  巡检司那些徭役弓兵既无甲胄也无章法,遇到水匪等就会逐级上报,由苏州府出面向苏州卫求助。

  点卯诸事完毕,水泠官袍内里衬上一副细鳞软甲,随后径直往盘门千户所而去。

  他当堂调拨二百精壮步卒,令倪三倪四两个小旗官各领麾下士卒随行,一路朝着太湖沿岸巡防而去。

  这也是水泠第一次领水兵,苏州卫有自己的兵船,大多停泊在胥江口或葑门一带。

  这些快船一路往太湖出发,不过个把时辰,但见湖面烟波渺渺,云水相映,一派清旷景致。

  水泠立在船头临风远眺,侧首对着随行的倪三倪四笑道,

  “咱们久居城中衙署,日日对着案牍公事,倒难得见这湖山清景,果是心旷神怡。”

  倪三也陪笑答道,

  “三爷说得是,这太湖风光冠绝江南,小的们今日也是有眼福了。”

  倪四亦凑趣接口,

  “跟着三爷借巡防差事赏玩山水,那可是一桩美事,只盼一路安稳无事。”

  正谈笑间,只见岸边数只小舟摇桨而来,正是太湖巡检司一众弓兵,为首巡检整冠束带,匆匆登大船见礼,

  “卑职参见佥事老爷,奉差前来随同巡守湖面。”

  水泠摆了摆手,扫过他身后一众弓兵,一时也无奈翻起白眼。

  苏州府共计十一处巡检司,每司额定弓兵有七十之数,眼下望去堪堪三十来号人,个个面有菜色,身形疲弱,无半分兵卒锐气。

  水泠皱着眉头发问,

  “朝廷定例沿海府衙每司配弓兵七十,今日怎只来了这些,余下之人在哪儿?”

  那巡检闻言心头一慌,忙躬身搪塞,

  “回老爷,近来乡间徭役冗杂,不少人借故归家,一时难以齐集,故而人数不足。”

  水泠也知道都是推诿之词,无非是平日克扣粮饷疏于操练,致使士卒离散孱弱,但这属于地方县衙的事,也不好深究,只胡乱吩咐了几句守岸巡防就作罢。

  太湖水路商船往来不绝,依江南旧例,过往行商的见卫所兵卒沿途护佑平安,常凑些银钱,充作兵丁出巡辛劳之资,是此地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
  水泠既不缺钱也看不上这些勾当,但不能挡着下属发财,只叮嘱倪三倪四等人,商户自愿赠予就收下,不可强行勒索为难客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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