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背传递过来的触觉信息量太大了,大到他的处理系统直接过载。

  一团柔软,带着弹性的触感,压在他后背中央偏上的区域,随着苏羽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。

  顾风差点咬穿自己的舌头。

  然后更致命的来了。

  苏羽的两只手从他腋下穿了过去。

  手臂环绕着他的躯干,从两侧的肋骨下方绕到正面。

  十根手指展开,按在了他的胸上。

  左手在左边,右手在右边。

  掌心贴着,指腹微微陷进去,摸到了他T恤底下胸肌的轮廓。

  顾风吓得呼吸都止住了。

  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是兄弟之间能做出来的吧?

  他以前在宿舍里的时候,跟苏宇搂过肩、拍过背。

  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姿势。

  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,双手从腋下穿过去,按在胸肌上。

  这叫什么?

  这叫搂。

  顾风就算再怎么催眠自己她是好兄弟,这个时候都催眠不下去了。

  兄弟滤镜在苏羽的手掌按上他胸口的一瞬间,出现了一条裂痕。

  裂痕不大,但足够让他一直回避的念头,从缝隙里钻了进来。

  苏羽真的还把他当兄弟吗?

  这个问题砸得他脑袋嗡嗡响。

  苏羽的呼吸就在他后颈的位置。

  热气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皮肤上,顺着后颈的弧线往领口里面灌。

 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
  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,怕它跑掉似的。

  顾风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。

  月光落在枕头旁边,亮得晃眼。

  他就这么睁着眼睛,盯着窗帘缝隙里那条白光,一动不动。

  心跳快得离谱。

  胸腔里那颗心在抗议,每一下都跳得又重又急,拍得肋骨都在震。

  苏羽的手就按在上面。

  她感觉得到吗?

  顾风突然很想知道这个答案。

 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吗?

  如果她能感觉到,她会怎么想?

  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,嘴上说着咱们要有分寸,身体却比嘴诚实得多?

  顾风在心里把自己骂了第不知道多少遍。

  但骂归骂,他没有翻身。

  也没有把苏羽的手拿开。

 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
  苏羽的手指,在收紧之后,就没有再动过了。

  就那么安安静静贴着他的胸口。

  顾风保持着侧卧的姿势,眼睛睁着,盯着枕头边那条月光。

  他在分析。

  苏羽贴上来之后,除了把手放在他胸口,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。

  这说明什么?

  说明她可能真的只是需要这个姿势。

  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不是孤零零待在黑暗里的证据。

  顾风的牙关松了一点。

  他甚至开始劝自己。

  想想大学那会儿,苏宇有一段时间也是这种状态。

  大二下学期期末考周,苏宇连续通了三个大夜复习高数,第四天晚上直接在自习室趴着睡着了。

  他去接人的时候,苏宇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膀上往回走,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,怎么都不松。

  那时候他就知道,苏宇这个人,在极端疲惫和焦虑的时候,会本能地抓住身边最近的人。

  现在只不过是从攥袖子,变成了整个人贴上来而已。

  她现在承受的东西,比一场期末考试可重多了。

  变性,失业,被亲妈骂,存款三千块。

  换谁谁不崩?

  顾风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  好吧。

  就当她是睡姿不好。

  就当她还是苏宇,只不过个子缩了二十公分,多了一些不该出现在兄弟身上的东西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行,今晚就这样吧。

  明天再说。

  明天一定好好谈。

  顾风刚闭上眼,苏羽的手就动了。

  苏羽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
  然后掌心从胸肌的位置开始往下滑。

  划过肋骨。

  划过腹部侧面的那一层薄薄的脂肪。

  划过腰线。

  到了小肚子。

  指腹隔着T恤的布料,压在他肚脐下方两指宽的位置。

  还在往下。

  顾风的眼睛瞬间睁开。

  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,瞬间土崩瓦解。

  不对不对不对!

  这不是缺乏安全感能解释的。

  缺乏安全感会搂着人的胸口睡觉,但绝不会把手往下摸。

  苏羽在干什么?

  她到底要干什么?!

  顾风的肌肉从后颈到腰背全部绷成了铁板。

  隔着一层布料,每一根手指的触感都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  不行了。

  真不行了。

  他现在必须翻身。

  装睡装到这个份上,再不叫停,就不是尴不尴尬的问题了,是出不出事的问题。

  顾风的手在枕头底下攥紧,他准备起身了。

  他正准备翻转一百八十度,正面朝向苏羽,来打破这个该死的僵局。

 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。

  他听见了低声得抽泣。

  从他后颈的位置传过来的。

  气流打在他的皮肤上,断断续续得。

  苏羽在哭。

  顾风翻身的动作卡在了半途。

  肩膀拧了不到三十度,又停了回去。

  苏羽的手也停在他小肚子上,五根手指微微蜷曲,掌心贴着他的腹部,不再往下。

  苏羽的整个身体在发抖。

  她在忍,忍着不出声。

  顾风能分辨得出来。

  她是一阵一阵地抖,胸腔憋着气,憋到极限的时候,身体会猛地抽搐一下,然后一小股带着哭腔的气流从她紧闭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。

  但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呜咽,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样,一滴一滴地漏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
  顾风刚才那股子要翻身质问的冲劲,被这一声抽泣击得粉碎。

  虽然顾风不知道她刚才打算干什么,但他能确定的是,一个正在无声痛哭的人,不会有什么坏念头。

  她只是崩溃了。

  顾风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
  苏羽的脸贴在他后颈和肩膀之间的凹陷处,眼泪沿着他的皮肤往下淌,渗进了T恤里。

  停在他小肚子上的手慢慢收紧,把他的T恤揪起了一小团。

  攥得很用力。

 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。

  顾风的鼻子一酸。

 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苏宇啊苏宇。

  你这三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。

  他认识的苏宇,虽然不爱表达,虽然死要面子活受罪,但骨子里是个有韧性的人。

  高中的时候,苏宇的成绩不稳定,模考考砸过好几次,他妈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。

  挂了电话,苏宇擦擦眼睛,第二天照常六点起来背英语。

  大学的时候,苏宇打工攒钱,暑假别人都回家了,他一个人留在学校的奶茶店里干两个月。

  热得要死,整个人晒掉一层皮,从来没喊过一句累。

  那个时候的苏宇,不至于沦落到抱着一个人的后背无声痛哭。

  但现在的苏羽,至于。

  因为他变成了她。

  不是说女生就比男生脆弱。

  而是这个世界在她变身的那个瞬间,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。

  公司夺走了她的晋升。

  她妈把她当成了废物。

  她的身体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。

  二十五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自我认知,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归零。

  她是谁?

  她不知道。

  她能干什么?

  她也不知道。

  她唯一知道的事只有一件。

  兄弟还在。

  这是她人生里最后剩下的东西了。

  不是钱,不是工作,不是母爱。

  是一个从高中认识到现在的人,愿意在深夜给她下一碗面,愿意推她荡秋千,愿意跟她说“你不用说谢谢”。

  所以她拼了命也要抓住。

  哪怕用最笨最蠢最不堪的方式。

  苏羽的抽泣声越来越小。

  她没有平复好情绪,她只是把声音压到了最小。

  嘴唇死死抿着,呼吸全靠鼻腔,断断续续的,每一口气都带着颤。

  她攥着顾风T恤的那只手,力气也在慢慢减弱。

  她不愿放开的,但没力气了,也哭累了。

  顾风躺在床上,一动没动。

  月光的角度又变了。

  从枕头旁边挪到了他的手臂上,白晃晃的,把他小臂上的汗毛照得根根分明。

  苏羽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。

  抽泣的间隔越来越大。

  身体的颤抖也一点一点地停下来。

  她开始往他身上陷。

  后背重量增加了,但对顾风来说一点都不多。

  毕竟她总共也没多少重量可以增加。

  最终,苏羽睡着了。

  顾风又等了大概五分钟。

  确认苏羽的呼吸完全稳定下来之后,他才让自己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。

  后颈上的泪痕已经被体温烘干了一部分,残留的一点湿意还黏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

 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小肚子上,手指虚虚地揪着一小团布料。

  顾风在黑暗中睁着眼,又躺了很久。

 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
  大学毕业后的这三年。

  他和苏宇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,变成了偶尔才发一条微信的普通朋友。

  那三年里苏宇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。

  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
  才能把一个人逼成这样。

  顾风把拳头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轻轻搭在被子上面。

  这根弦松下来之后,困意就跟决堤了一样涌过来。

  太晚了。

  身体扛不住。

  顾风的眼皮一点一点合拢。

 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飘过脑海。

  今天一定得好好谈谈了。

  月光继续移动。

  从手臂爬到被子上,再从被子挪到床沿的位置。

 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均匀交替的呼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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