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。

  文华殿外风很冷。

  陆寻下马车时,披风被风掀了一角。

  赵大夫一把按住。

  “走慢点。”

  陆寻看了一眼宫门。

  “赵大夫,今日怕是慢不了。”

  赵大夫冷冷道:

  “腿慢。”

  “嘴也慢。”

  陆寻:“……”

  青竹跟在旁边,抱着小册子,低头忍笑。

  她今日也入宫。

  腰间那块“监察司临时书录”的牌子被擦得很干净。

  昨夜她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
  又把昨日献马一事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  谁送。

  送什么。

  想换什么。

  今日入宫,她心里还是紧张。

  但不是空慌。

  她知道自己要看什么。

  要听什么。

  要写什么。

  阿史那骨都昨日折了一匹白王马。

  今日绝不会空手进殿。

  越是这样,越要把他的话拆开。

  马是马。

  礼是礼。

  边市是边市。

  不能被他一口气捆成一团。

  陆寻上台阶时,轻轻咳了两声。

  赵大夫立刻看他。

  陆寻主动道:

  “我少说。”

  赵大夫呵了一声。

  “你这句话,老夫已经听腻了。”

  青竹低声补了一句:

  “我也听腻了。”

  陆寻脚步一顿。

  他回头看青竹。

  青竹立刻低头。

  “我只记事,不断案。”

  陆寻无奈。

  “你现在这句话用得越来越熟了。”

  青竹抿唇。

  赵大夫倒是难得点头。

  “学得不错。”

  陆寻:“……”

  这个后院,确实已经不好混了。

  ……

  文华殿里。

  阿史那骨都已经到了。

 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。

  没有穿狐裘。

  也没有佩刀。

  看起来不像草原使者,倒像一个久在中原行走的老客商。

  只是他的眼神,仍旧深得像草原夜色。

  阿勒真站在他身后。

  昨日的轻狂收了许多。

  见到青竹进殿时,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册子。

  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
  显然,这本册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。

  皇帝坐在上首。

  神色平静。

  殿中站着几位重臣。

  兵部尚书秦峥。

  户部吕文昌。

  鸿胪寺卿姜怀礼。

  吏部徐秉。

  监察司岳沉舟。

  还有几名中书舍人。

  陆寻被安排在侧边那把椅子上。

  椅子刚放稳,赵大夫就站到旁边。

  像一尊专门看管他的门神。

  皇帝看见赵大夫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
  “赵怀安。”

  “朕今日让他坐着。”

  赵大夫拱手。

  “多谢陛下。”

  说完,又补一句:

  “坐着也不能多说。”

  殿内几名官员差点没绷住。

  皇帝笑了一声。

  “朕尽量少问。”

  陆寻听见这句,心里一点都没放松。

  陛下说尽量。

  通常不太可信。

  ……

  阿史那骨都上前行礼。

  礼数依旧周全。

  “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,拜见大雍皇帝。”

  皇帝淡淡道:

  “正使免礼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起身。

  没有提昨日白王马。

  也没有解释醒马针。

  像那件事从未发生。

  这才是老狐狸。

  昨日丢的脸,今日不捡。

  直接换一处下手。

  他抬手。

  身后随从捧上一卷汗王书。

  鸿胪寺接过,呈给皇帝。

  皇帝没有立刻看。

  而是让小内侍递给中书舍人念。

  中书舍人展开汗王书。

  声音朗朗。

  前面全是客气话。

  什么草原与大雍相邻多年。

  什么愿息边尘。

  什么愿互通有无。

  什么愿以马通市,以货养民。

  念到后面,重点终于来了。

  乌桓愿开边市,岁入良马三千匹。

  请大雍以米、盐、绢帛、铁器互易。

  边市既开,两境商路不绝。

  若市不成,则草原诸部自觅去路,北境商旅难保通畅。

  殿内气氛微微一沉。

  自觅去路。

  商旅难保通畅。

  这话没有明说威胁。

  却比明说更难听。

  阿史那骨都站在那里,神色平和。

  仿佛汗王书里写的,都是为了两国好。

  皇帝听完,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。

  “正使远来。”

  “汗王书,朕看到了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微微躬身。

  “大雍缺马。”

  “乌桓有马。”

  “乌桓缺米盐铁帛。”

  “大雍有米盐铁帛。”

  “两国互通,本是天赐之利。”

  他声音不高。

  却很有力量。

  “若此番边市得开,大雍可得草原良马。”

  “乌桓亦得中原物货。”

  “边境百姓得安。”

  “商旅得通。”

  “这难道不是好事?”

  不少官员神色微动。

  这话不好反驳。

  至少表面上不好反驳。

  马,大雍确实缺。

  北境骑兵,年年都缺好马。

  乌桓缺米盐铁帛,也是真的。

  互通有无,听着也好。

  若直接拒绝,便像大雍不愿和睦。

  可若一口应下,后面麻烦更大。

  尤其是铁器。

  那是军国重物。

  秦峥第一个忍不住,冷声道:

  “铁器不可入草原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

  “秦尚书。”

  “乌桓百姓也要耕种。”

  “也要修车。”

  “也要锅釜。”

  “难道草原牧民用一口铁锅,在大雍眼中也是罪?”

  秦峥脸色微沉。

  “铁器一入草原,可为锅,也可为刀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
  “大雍有铁,便是民用。”

  “乌桓求铁,便是为刀。”

  “秦尚书如此说,岂非从一开始就不信乌桓诚意?”

  殿内气氛一紧。

  这话是陷阱。

  秦峥若继续说不信,就容易把今日谈判推到敌对。

  若说信,那铁器便不好挡。

  陆寻坐在椅子上,低头咳了一声。

  皇帝看向他。

  “陆寻。”

  “你咳什么?”

  陆寻抬头。

  “陛下,草民被正使的话绕了一下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立刻看向他。

  “这位,便是陆公子?”

  陆寻点点头。

  “正是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微微笑道:

  “听闻陆公子善拆文书。”

  “昨日白王马之事,也有陆公子指点?”

  陆寻摇头。

  “昨日是青竹姑娘自己拆的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。

  青竹低头写:

  阿史那骨都称,陆公子善拆文书。陆寻称,昨日是青竹自己拆的。

  阿史那骨都嘴角动了动。

 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。

  这小姑娘确实什么都写。

  皇帝看着陆寻。

  “你被什么绕了?”

  陆寻道:

  “正使刚才说,乌桓百姓要锅釜。”

  “秦尚书说铁器可为刀。”

  “这两句话都对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眉头微动。

  陆寻继续道:

  “可问题不在锅。”

  “也不在刀。”

  “问题在,边市到底卖什么铁。”

  殿内一静。

  陆寻坐直一点。

  赵大夫立刻看他。

  他只好又靠回去,慢慢说:

  “若正使要铁锅,那就写铁锅。”

  “若要犁头,那就写犁头。”

  “若要铁锭,那就写铁锭。”

  “若要铁器这个大口袋。”

  “那就不行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沉。

  “大口袋?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铁器两个字太大。”

  “锅是铁器。”

  “刀也是铁器。”

  “马镫是铁器。”

  “箭头也是铁器。”

  “正使若把它们都装进一个铁器里。”

  “那大雍今日答应一口锅。”

  “明日乌桓便可说,大雍答应了铁。”

  这话一出,秦峥眼神瞬间亮了。

  他刚才被“民用铁锅”绕住。

  陆寻这几句,直接把铁器拆成了具体物件。

  锅归锅。

  刀归刀。

  犁头归犁头。

  铁锭归铁锭。

  你要什么,写什么。

  不能拿一个模糊的“铁器”来套大雍。

  青竹低头飞快记:

  铁器两个字太大。锅是锅,刀是刀,铁锭是铁锭。

 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。

  “陆公子的意思,是大雍愿给锅,不愿给铁?”

  陆寻笑了笑。

  “草民的意思,是正使先别把锅说成铁。”

 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头。

  这话太直了。

  阿史那骨都眼神深了些。

  “若我乌桓要铁锅、铁釜、犁头,可否?”

  陆寻没有答。

  他看向皇帝。

  “陛下,这不是草民能定的。”

  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倒知道这时候不能乱说。”

  陆寻认真道:

  “草民一直很谨慎。”

  青竹笔尖一顿。

  赵大夫冷冷看他。

  殿内几名熟悉陆寻的人,表情都有些微妙。

  皇帝淡淡道:

  “铁锅、铁釜、犁头,可以议。”

  “铁锭、兵刃、箭头、甲片,不议。”

  秦峥立刻出列。

  “臣附议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微微眯眼。

  第一层,被拆了。

  他原本想用“铁器”两个字包住一大片东西。

  没想到被陆寻拆成了锅和刀。

  ……

  阿史那骨都并不慌。

  他继续道:

  “既然大雍要分清。”

  “那乌桓也分清。”

  “乌桓愿岁入良马三千匹。”

  “其中上等战马五百。”

  “中等骑马一千。”

  “驮马一千五百。”

  “换大雍米十万石,盐三万引,绢帛两万匹,铁锅铁釜各五千。”

  殿内瞬间安静。

  这个数不小。

  吕文昌脸色直接变了。

  米十万石。

  盐三万引。

  绢帛两万匹。

  这不是小买卖。

  更何况对方的马数只是嘴上说。

  昨日北门驿先遣马已经证明,乌桓人很会把数字喊大。

  皇帝看着阿史那骨都。

  “正使今日倒是分清了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笑道:

  “陆公子说得对。”

  “写清楚,才好议。”

  他竟然反过来借陆寻的话。

  你要写清。

  好。

  我写清一个大数出来。

  现在你总不能说不清。

  陆寻看着他,心里暗叹。

  这老家伙确实比阿勒真难缠。

  被拆了一层,立刻换第二层。

  阿史那骨都又道:

  “当然。”

  “若大雍觉得数量大,可分三年。”

  “乌桓先入马。”

  “大雍后给货。”

  “如此,更显乌桓诚意。”

  不少官员眼神一动。

  乌桓先入马?

  听起来好像大雍占便宜。

  可陆寻却看向青竹。

  青竹也正好抬头。

  她想起问事桌。

  想起回条。

  想起那句——

  谁收,谁管,几日回。

  她低头写了一句:

  先入马,后给货,也要写清谁验、谁收、几日给。

  陆寻看见,眼神微微一亮。

  不错。

  青竹已经会自己抓要害了。

  阿史那骨都看见两人眼神,却没有看清册子上的字。

  他笑道:

  “陆公子以为如何?”

  陆寻没有直接答。

  他问:

  “正使说,乌桓先入马。”

  “马入哪里?”

  阿史那骨都道:

  “自然入边市。”

  陆寻问:

  “谁验?”

  阿史那骨都停了一下。

  “可由双方共验。”

  陆寻继续问:

  “验完之后,马归谁养?”

 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动。

  “既入大雍,自归大雍。”

  陆寻问:

  “若马病死呢?”

  殿内众人一怔。

  阿史那骨都也顿了一下。

  陆寻继续慢慢道:

  “从乌桓交马,到大雍交米盐,这中间若隔数月。”

  “马吃谁的草?”

  “病了谁医?”

  “死了算谁的?”

  “跑了算谁的?”

  “若验出不是上等战马,按什么价折?”

  “若三千匹里有一千匹不可战,米盐还照给?”

  这一连串问下来,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
  这就是陆寻最烦人的地方。

  他不和你争“诚意”。

  他问马吃谁的草。

  他不谈“盟好”。

  他问病死算谁的。

  这些问题听着小。

  但每一个都落在交易骨头上。

  青竹低头记得飞快。

  马入哪里。

  谁验。

  谁养。

  病死算谁。

  等次不符怎么折。

  秦峥也听得连连点头。

  吕文昌更是长出一口气。

  没错。

  这才是账。

  乌桓说三年互易,听着好。

  可如果马先入,大雍就要养。

  若马病死,还要扯皮。

  若马等次不符,还要折价。

  若不写清,后面全是坑。

  阿史那骨都沉声道:

  “陆公子问得细。”

  陆寻笑了笑。

  “草民这人胆小。”

  “怕欠账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道:

  “国与国之间,岂能像市井小账一样斤斤计较?”

  陆寻看着他。

  “边市不是买卖吗?”

  阿史那骨都一顿。

  陆寻继续道:

  “既然是买卖,就要算账。”

  “若正使不想算账。”

  “那就不是边市。”

  “是贡礼。”

  “可正使方才已经说,白王马才是献礼。”

  “边市另议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凝。

  昨日那句被青竹逼着写下的话,此刻回来了。

  白王马为献礼,边市另议。

  这是他自己写的。

  现在陆寻拿这句话堵他。

  他不能说边市不算买卖。

  否则就是又把边市和献礼混在一起。

  青竹低头写:

  陆寻称,边市若是买卖,就要算账;若不算账,便不是边市。

  皇帝看着这一幕,眼神越来越亮。

  他忽然明白,陆寻为什么总爱问小事。

  因为大话一落到小事上,就得露真身。

  边市之盟听着大。

  马吃谁的草,病死算谁的,就很实。

 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,笑了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那就算账。”

  “陆公子想怎么算?”

  陆寻摇头。

  “不是我想怎么算。”

  “是边市该有四张牌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眉头一挑。

  “又是牌?”

  殿内不少大雍官员也眼皮一跳。

  陆寻的牌、纸、回条,已经快成朝中传闻了。

  陆寻道:

  “第一,马牌。”

  “每匹马编号、年龄、等次、可骑可战,写清。”

  “第二,货牌。”

  “大雍给什么货,米是米,盐是盐,铁锅是铁锅,绢是绢,写清。”

  “第三,价牌。”

  “上等战马换多少,中等骑马换多少,驮马换多少。”

  “不得一句良马笼统计价。”

  “第四,责牌。”

  “谁验,谁收,谁养,病死逃失怎么算。”

  “写清。”

  他说一句,青竹写一句。

  写到最后,殿内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声。

  四张牌。

  马牌。

  货牌。

  价牌。

  责牌。

  这不是拒绝边市。

  这是把边市拆开。

  拆到乌桓没法用大词糊弄。

  也拆到大雍官员不能含糊答应。

  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,眼神终于彻底认真。

  “陆公子是要把草原买卖,写成你们京兆府回条?”

  陆寻想了想。

  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
 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来。

  皇帝也抬手遮了一下唇角。

  赵大夫站在旁边,脸色已经黑了。

  说多了。

  真的说多了。

  陆寻感受到赵大夫的目光,立刻补了一句:

  “草民说完了。”

  赵大夫冷哼。

 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笑。

  他看着陆寻。

  “若乌桓不愿如此繁琐呢?”

  陆寻道:

  “那就不急着开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冷。

  “北境商路若断,大雍也有损。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有损。”

  殿内众人一愣。

  他承认得太快。

  阿史那骨都反而顿住。

  陆寻继续道:

  “可乌桓也有损。”

  “甚至更急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。

  陆寻抬头看着他。

  “正使刚才说,大雍缺马,乌桓有马。”

  “这是真的。”

  “可正使没有说另一件事。”

  “乌桓缺米盐。”

  “冬天将近。”

  “草原比大雍更怕缺盐缺粮。”

  “马可以晚买。”

  “人不能晚吃。”

  殿内气氛猛地一紧。

  秦峥和吕文昌同时看向陆寻。

  阿史那骨都的脸色,也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。

  陆寻声音不高。

  “所以正使不要总说大雍急。”

  “大家都急。”

  “既然都急。”

  “就坐下来算清楚。”

  “别用良马万匹吓我们。”

  “也别用商路断绝吓我们。”

  “我们缺马。”

  “但不缺到闭眼收。”

  “你们缺粮。”

  “也不至于真的不换。”

  这话一出,文华殿内落针可闻。

  太直了。

  也太狠了。

  它直接撕开了乌桓使团最大的势。

  乌桓一直在强调大雍缺马。

  让大雍处在求马的位置。

  可陆寻这一句,把双方拉平了。

  你有马。

  我有粮盐。

  你想卖。

  我想买。

  谁也别装成施舍。

  阿史那骨都盯着陆寻。

  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青竹低头,慢慢写下:

  我们缺马,但不闭眼收;你们缺粮,也不至于不换。

  写完后,她心跳很快。

  这句话若贴出去,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炸。

  但她知道,这句话不能乱贴。

  至少现在不能。

  皇帝看着陆寻,眼神深了许多。

  他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而是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
  “正使。”

  “陆寻的话虽直。”

  “却是实情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。

  笑意里没了先前的从容。

  “陆公子病弱,却很敢说。”

  陆寻很诚实。

  “主要是陛下在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一怔。

  殿内有人没忍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
  皇帝瞥了陆寻一眼。

  赵大夫在旁边脸黑如锅底。

  这人少说是不可能了。

  阿史那骨都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既然大雍要四张牌。”

  “乌桓可以议。”

  “但乌桓也有一问。”

  皇帝道:

  “正使请说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道:

  “若按马牌、货牌、价牌、责牌来办。”

  “大雍可否允诺,今年边市必开?”

  殿内众人看向皇帝。

  这又是逼承诺。

  陆寻刚才把边市拆细。

  阿史那骨都现在就要把“细节可议”换成“必开”。

  青竹立刻握笔。

  她几乎已经猜到陆寻会怎么拆。

  果然。

  陆寻开口:

  “不是今年必开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

  陆寻道:

  “是条件齐,则开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皱眉。

  “何为条件齐?”

  陆寻看向皇帝。

  “陛下,草民可说?”

  皇帝道:

  “说。”

  陆寻缓缓道:

  “第一,马验清。”

  “第二,货列清。”

  “第三,价议清。”

  “第四,责写清。”

  “第五,禁物划清。”

  “这五清齐了,就开。”

  “五清不齐,开了也是乱。”

  青竹写得飞快。

  五清:马验清,货列清,价议清,责写清,禁物划清。

  秦峥忍不住道:

  “禁物划清最要紧。”

  吕文昌也道:

  “价议清也要紧。”

  姜怀礼松了口气。

  “责写清,可免后争。”

  徐秉在旁边看着青竹写,心里暗暗叹了一声。

  又一套东西出来了。

  而且是能落纸的。

  皇帝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
  “正使听见了。”

  “今年边市,大雍不拒。”

  “但须五清。”

  “乌桓若诚心互市,便照此议。”

  “若只想用大话套米盐铁帛,那便不必议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沉默。

  这是他入殿以来,第一次被逼到必须重新衡量。

  大雍没有拒绝。

  所以他不能说大雍无诚。

  大雍提出五清。

  也不算苛刻。

  因为昨日先遣马重验、白王马醒马针,都证明乌桓确实有不清的地方。

  他若反对五清,就像是不愿清。

  这才是最难受的。

  片刻后,阿史那骨都低头行礼。

  “乌桓愿议五清。”

  殿内气氛一松。

  皇帝点头。

  “鸿胪寺、兵部、户部,各派人。”

  “明日起,与乌桓使团议五清。”

  “监察司旁录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看向青竹。

  “青竹。”

  青竹立刻低头。

  “奴婢在。”

  “你记。”

  青竹心头一跳。

  她知道,这不是简单旁听。

  从问事桌到北门驿,从献马到边市五清,她的小册子已经成了朝廷和乌桓之间最让人头疼的东西之一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奴婢遵旨。”

  皇帝又看向陆寻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赵大夫立刻上前一步。

  皇帝看见他,话顿了一下。

  殿内众人神色微妙。

  皇帝最后改口:

  “你先回去歇着。”

  陆寻松了一口气。

  赵大夫也松了一口气。

  可皇帝下一句又来了。

  “若议不明白,再召你。”

  陆寻:“……”

  他就知道。

  ……

  散朝后,阿史那骨都走到殿外,忽然停住。

  他回头看向陆寻。

  “陆公子。”

  陆寻坐在椅子上,还没起身。

  “正使有事?”

  阿史那骨都道:

  “你说乌桓缺粮。”

  “说得很直。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事实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道:

  “直话容易伤和气。”

  陆寻笑了笑。

  “虚话容易伤命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。

  陆寻继续道:

  “正使是聪明人。”

  “聪明人谈事,不怕直。”

  “怕对方装糊涂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看了他很久。

  最后笑了一下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那明日,乌桓也说直话。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那最好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转身离开。

  阿勒真跟在后面,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竹一眼。

  青竹正低头写最后一笔。

  他忽然有些不安。

  因为他发现,大雍如今最可怕的,不是殿上的争论。

  是争论之后,总有人把每一句话写下来。

  写清。

  写实。

  写到没法反悔。

  ……

  监察司后院。

  陆寻回来后,第一件事就是被赵大夫按着喝药。

  这次他没有反抗。

  一口喝完。

  苦得脸色发青。

  青竹在旁边看着,有些同情。

  “你今日说得确实多。”

  陆寻放下碗。

  “我已经很克制了。”

  赵大夫冷笑。

  “若不克制,你是不是要替乌桓写边市章程?”

  陆寻认真想了想。

  “也不是不能……”

  赵大夫眼神一冷。

  陆寻立刻闭嘴。

  宋砚辞听完殿中经过,眼神亮得很。

  “五清。”

  “马验清,货列清,价议清,责写清,禁物划清。”

  “这东西若真落下,边市就不是乌桓想怎么喊价就怎么喊价了。”

  苏云卿也道:

  “像布铺。”

  “尺清,价清,布清,票清。”

  陆寻笑了。

  “苏掌柜已经会举一反三了。”

  苏云卿脸微红。

  青竹翻着自己的记录。

  忽然道:

  “今日最要紧的,不是五清。”

  陆寻看她。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青竹指着册子上一句。

  边市是买卖,不是让人空口套铁。

  陆寻愣了一下。

  随后笑了。

  “这句好。”

  青竹抬头,眼睛亮亮的。

  “我也觉得。”

  赵大夫看了他们一眼。

  “都觉得好,那就写完睡觉。”

  陆寻不敢反驳。

  青竹低头,把今日记录最后整理成三句。

  铁器两个字太大,锅是锅,刀是刀。

  边市若是买卖,就要算账。

  五清不齐,开了也是乱。

  写到最后,她又添了一句。

  虚话容易伤命。

  这句是陆寻对阿史那骨都说的。

  她觉得很重。

  也很对。

  ……

  夜里。

  宫中。

  皇帝看着青竹送来的记录,目光停在“五清”上许久。

  岳沉舟站在旁边。

  “陛下,阿史那骨都今日退了一步。”

  皇帝点头。

  “他不是退。”

  “是知道不能硬顶。”

  “乌桓确实缺粮。”

  “陆寻把这句话说出来,才算把两边都放回桌上。”

  岳沉舟道:

  “明日五清议事,恐怕不会顺。”

  皇帝淡淡道:

  “当然不会顺。”

  “但有这五清在,他们就绕不开。”

  他说完,又看向那句:

  虚话容易伤命。

  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这句话。”

  “让中书记下来。”

  岳沉舟抬头。

  皇帝道:

  “不是贴出去。”

  “是给他们自己看。”

  “别一天到晚写些朕都看不明白的虚话。”

  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  “臣遵旨。”

  皇帝放下记录,眼神望向殿外深沉夜色。

  乌桓使团入京第一日。

  献马被拆。

  第二日。

  边市被拆。

  接下来,才是最难的。

  因为真正的买卖一旦开始,就不是几句漂亮话能解决。

  马要验。

  货要列。

  价要议。

  责要写。

  禁物要划。

  每一项,都会有人想浑水摸鱼。

  皇帝轻轻敲着案面。

  “明日让青竹继续记。”

  “让陆寻歇一日。”

  岳沉舟应下。

  皇帝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若她撑不住,再叫陆寻。”

  岳沉舟低头。

  “臣明白。”

  ……

  监察司后院的灯,熄得比往日早些。

  陆寻睡下了。

  赵大夫亲自确认。

  青竹的屋里,却还亮着一盏小灯。

  她坐在桌前,把“五清”重新抄了一遍。

  一笔一画,很认真。

  她知道,明日自己要去议事厅旁录。

  陆寻未必会去。

  所以她不能只等着别人拆话。

  她也要学着看。

  看乌桓说的是马,还是价。

  说的是礼,还是账。

  说的是边市,还是套铁。

  她写到最后,在册子空白处添了一句:

  聪明人谈事,不怕直,怕装糊涂。

  写完后,她合上册子。

  窗外夜风吹过。

  远处宫城方向,灯火未灭。

  而北门驿里。

  阿史那骨都也没有睡。

  他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带来的边市礼单。

  良久后,他提笔,把“铁器”两个字划掉。

  改成了:

  铁锅。

  铁釜。

  犁头。

  写完后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“大雍这个陆寻……”

  “真是麻烦。”

  阿勒真站在旁边,低声道:

  “叔父,明日还议吗?”

  阿史那骨都抬头。

  眼神深沉。

  “议。”

  “当然议。”

  “他们要五清。”

  “那我们就看看。”

  “五清里,哪一清最容易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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