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青竹出门前,苏云卿先来了监察司。

  她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。

  是南市新买的枣糕。

  赵大夫看了一眼。

  “他不能多吃。”

  苏云卿立刻把枣糕放到青竹手里。

  “那给青竹。”

  陆寻坐在廊下,看着那包枣糕,沉默了一下。

  “我如今连看见点心,都要先问能不能归我?”

  赵大夫道:

  “你还算有自知之明。”

  陆寻:“……”

  青竹抱着小册子,忍笑忍得肩头轻轻一动。

  苏云卿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只笑。

  她神色有些认真。

  “昨夜青竹说,今日要议禁物。”

  “我回去想了一夜。”

  陆寻抬头。

  “想到了什么?”

  苏云卿道:

  “货好禁。”

  “人难禁。”

  “但人若带着手艺出去,有时候比带一箱铁更要紧。”

 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
  宋砚辞刚好从外头进来,听见这话,点了点头。

  “商队最怕的也不是货丢。”

  “是老师傅被挖走。”

  “货没了,还能再买。”

  “手艺走了,铺子就空了。”

  青竹低头,把这两句记下。

  陆寻看着苏云卿,笑了笑。

  “苏掌柜如今也会先看人了。”

  苏云卿脸微红。

  “是你们说得多,我听懂了一点。”

  陆寻摇头。

  “不是一点。”

  “这点很要紧。”

  他说着,看向青竹。

  “今日乌桓若说禁物,他们未必只说货。”

  “他们可能说人。”

  青竹点头。

  “我昨夜也这么想。”

  “若他们说要雇铁匠、马医、车匠呢?”

  陆寻道:

  “不能一口说不许。”

  青竹一怔。

  “不能?”

  “不能。”

  陆寻道:

  “大雍百姓不是货。”

  “不能像禁刀剑一样,说不许这个人、不许那个人。”

  “否则乌桓会说,大雍连百姓谋生都不许。”

  青竹眉头皱起来。

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陆寻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。

  “不是禁人。”

  “是禁技出界。”

  青竹眼睛微亮。

  陆寻继续道:

  “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。”

  “不能教炼铁。”

  “车匠可以在边市修车。”

  “不能教造军车。”

  “马医可以看马病。”

  “不能随军出关。”

  “人可以挣工钱。”

  “但工在哪里做、做什么、做到几日、谁雇、谁保,都要写清。”

  青竹飞快写下。

  不是禁人,是禁技出界。

  人可做工,技不可乱出。

  陆寻看了一眼。

  “这两句能用。”

  赵大夫冷声道:

  “用完回来,不许再让他说。”

  青竹点头。

  “我会盯着。”

  陆寻看着她。

  “你现在答应得很顺啊。”

  青竹认真道:

  “赵大夫有理。”

  陆寻叹气。

  “你们都是赵大夫的人了。”

  苏云卿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
  赵大夫把药碗放到陆寻面前。

  “喝。”

  陆寻看着那碗药,又看着青竹手里的枣糕。

  半晌之后,只能认命地端起来。

  青竹临走时,偷偷从纸包里拿出一小块枣糕。

  放在陆寻手边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“半块。”

  陆寻眼睛一亮。

  赵大夫冷冷道:

  “我看见了。”

  青竹手一抖。

  陆寻默默把那半块枣糕推了回去。

  “禁物。”

  院子里顿时笑开。

  ……

  鸿胪寺议事厅。

  今日气氛一开始很平。

  价牌昨日被压住。

  责牌也写出了四段。

  如今只剩禁物。

  所有人都知道,禁物这一关必定难。

  但难在哪里,众人心中还没完全有数。

  何慎先把兵部拟好的禁物单摆出来。

  铁锭。

  兵刃。

  箭头。

  甲片。

  弓弩。

  军马具。

  火油。

  军用药材。

  矿图。

  边防图。

  每一样后面,都写得很清楚。

  不得入市。

  不得私带。

  不得夹货。

  查出则没收,涉事商队停市。

  青竹看着这份单子,心里松了半口气。

  明面上的禁物,确实划得清。

  铁锅是铁锅。

  刀是刀。

  犁头是犁头。

  甲片是甲片。

  只要名字写清,很多东西就不能混。

  阿史那骨都看完禁物单,竟没有反驳。

  他点头。

  “大雍所禁,乌桓可以理解。”

  何慎眉头微动。

  姜怀礼也看了他一眼。

  答应得太快。

  青竹握紧笔。

  答应得太快,往往有坑。

  果然。

  阿史那骨都很快又取出一张新单。

  “既然货物禁物已清。”

  “乌桓也有一请。”

  姜怀礼道:

  “正使请说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:

  “边市若开,铁锅铁釜入草原,车轴、犁具、马具皆要修补。”

  “乌桓愿高价聘请大雍匠人。”

  “铁匠二十。”

  “车匠十。”

  “马医十。”

  “木匠十。”

  “随边市而行。”

  “教草原百姓修锅、修车、治马、补具。”

  “薪银由乌桓出。”

  “愿去者自愿。”

  “不得强留。”

  “不得买卖。”

  他说得很慢。

  也很周全。

  几乎每一句都堵住了反驳。

  不是买人。

  是雇人。

  不是强迫。

  是自愿。

  不是做兵器。

  是修锅修车治马。

  不是长留。

  是随市而行。

  阿勒真坐在一旁,眼神里多了几分得意。

  这才是他们今日真正要谈的。

  铁器可以拆成锅釜犁头。

  禁物也可以划掉刀剑甲片。

  可匠人呢?

  匠人的手。

  匠人的眼。

  匠人的经验。

  这些不在货单上。

  若大雍说不许百姓去草原挣钱,那就显得大雍苛待自家百姓。

  若大雍答应,乌桓便能一点点把手艺带走。

  议事厅里果然安静下来。

  何慎脸色最难看。

  “铁匠不可出关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

  “何大人。”

  “我们请铁匠修锅,不是打刀。”

  何慎冷声道:

  “铁匠会打锅,也会打刀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
  “那大雍厨子会用刀,是否也算兵刃之人?”

  这话一出,阿勒真身后几个乌桓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何慎脸色一沉。

  吕文昌皱眉。

  姜怀礼也一时没有接话。

  因为阿史那骨都这句话很狡猾。

 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会某种手艺,就把他整个人禁掉。

  否则禁物就变成了禁人。

  可若不禁,又确实危险。

  青竹低头,在册子上写下:

  阿史那骨都请雇大雍匠人,称自愿、高薪、不得强留。

  她写完,脑子里浮出陆寻早上的话。

  不是禁人。

  是禁技出界。

  她抬头。

  “正使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看向她。

  “青竹书录。”

  青竹道:

  “匠人不是货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点头。

  “当然。”

  青竹继续道:

  “所以不能像货一样,写几名铁匠、几名车匠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动。

  青竹这句话,并不是直接拒绝。

  但它先把问题摆正了。

  匠人不是货。

  不能放在货单上写数量。

  青竹继续道:

  “若正使要雇人。”

  “要写清,不是乌桓向大雍买匠人。”

  “是边市内,有匠人做工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。

  青竹低头写:

  匠人不是货,不入货单。

  何慎眼睛一亮。

  姜怀礼也立刻明白过来。

  对。

  第一步,不能让乌桓把“二十铁匠、十车匠”写成边市交换项目。

  一旦写进边市货单,就像货一样被议价、被交割。

  这不行。

  人不是货。

  不能交割。

 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:

  “既然不入货单,那可否入工单?”

  青竹心里一紧。

  这人果然厉害。

  她拆掉货单,他立刻换成工单。

  姜怀礼看向青竹。

  裴玄也看了她一眼。

  青竹没有立刻答。

  她想起陆寻的第二句。

  人可做工,技不可乱出。

  于是她道:

  “可以议工。”

  “但要分地方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问:

  “何为分地方?”

  青竹道:

  “边市内。”

  “边市外。”

  “出关。”

  她一边说,一边写。

  边市内可议。

  边市外须报。

  出关不许私雇。

  何慎立刻接道:

  “对。”

  “铁匠可在边市内修锅修釜。”

  “不得出关。”

  吕文昌也道:

  “车匠可修车轴。”

  “不得随乌桓商队深入草原。”

  姜怀礼补道:

  “若确需边市外修补,须由边市官登记,限时、限地、限事。”

  青竹飞快记下。

  限时。

  限地。

  限事。

  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
  “限得如此细,匠人如何做工?”

  青竹抬头。

  “说不清的工,不能接。”

 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。

  这句话很像陆寻。

  但又不像完全照搬。

  因为青竹自己已经懂了。

  从问事桌到边市,她见过太多“说不清”的东西。

  说不清谁收。

  说不清几日回。

  说不清马价。

  说不清责任。

  每一次,说不清的背后,都有人想占便宜。

  做工也是一样。

  说不清去哪。

  说不清做什么。

  说不清几日回来。

  说不清谁担保。

  那就不能去。

  否则去了就是别人手里的货。

 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,眼神深了些。

  “青竹书录。”

  “你们大雍百姓,难道不能自己决定去哪做工?”

  青竹道:

  “能。”

  “但若以边市名义去,就要写清。”

  “他自己去谋生,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
  “乌桓以边市议事请人,就是两国的事。”

  “不能混。”

  吕文昌一拍案边。

  “此言有理。”

  “民间自谋,与边市雇工,不可混为一谈。”

  姜怀礼立刻道:

  “可入工牌。”

  工牌。

  这个词一出,所有人都反应过来。

  五清之外,又多了一张附牌。

  不是货牌。

  不是价牌。

  是工牌。

  青竹低头写下:

  工牌:人不入货,工须写清。

  ……

 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反对。

  他知道,今日不能强压。

  于是换了个方向。

  “既如此。”

  “乌桓愿遵大雍规矩。”

  “匠人只在边市内做工。”

  “但边市内,铁匠可否教乌桓人修锅?”

  何慎脸色又变。

  来了。

  真正的坑在这里。

  不出关。

  但在边市教。

  人没走远。

  技却过去了。

  乌桓只要学会了修锅、补釜、炼火、辨铁,后面就会一步步学更多。

  何慎道:

  “只能修,不得教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摇头。

  “若不教,锅坏一次,便要来求一次大雍匠人。”

  “这不是买卖。”

  “这是大雍故意让乌桓离不开。”

  这话又狠。

  若大雍说不教,便像故意卡技术。

  若说教,又怕技艺外流。

  青竹低头看着陆寻给她的那张纸。

  铁匠可以在边市修锅。

  不能教炼铁。

  她忽然明白了。

  教也要分。

  修锅是一回事。

  炼铁是另一回事。

  她抬头道:

  “能教小修。”

  何慎一怔。

  阿史那骨都也看向她。

  “小修?”

  青竹点头。

  “锅把掉了,怎么钉。”

  “锅沿裂了,怎么补。”

  “车轴松了,怎么紧。”

  “马掌脱了,怎么换。”

  “这些可议。”

  “但炼铁、锻刀、制箭、造甲、配军马具,不可教。”

  何慎眼睛越来越亮。

  这比一句“不得教”更稳。

  因为它没有把所有教都堵死。

  乌桓不能说大雍故意让草原百姓连锅都不会修。

  可大雍也把最危险的技艺划出来。

  吕文昌道:

  “可写。”

  “民用小修可教。”

  “军用大制不可传。”

  姜怀礼点头。

  “这句好。”

  青竹低头写:

  小修可教,大制不可传。

  写完后,她自己也觉得这句清楚。

 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行字。

  片刻后,道:

  “何为小修,何为大制?”

  青竹想了想。

  这个必须写清。

  否则后面又会争。

  她看向何慎。

  何慎立刻道:

  “小修。”

  “限已成之物修补。”

  “不得从无到有造器。”

  卢马官也开口:

  “马医小治可教。”

  “如洗伤、换药、辨蹄裂。”

  “不可教军马催醒、急奔调养、战马选种。”

  何慎补道:

  “铁匠小修。”

  “补锅、补釜、修犁头。”

  “不可教炼铁、淬火、锻刃、制箭、造甲。”

  吕文昌也道:

  “车匠小修。”

  “修车轴、换轮辐。”

  “不可教军车制法。”

  青竹低头写得飞快。

  一条一条落纸。

  越写,她心里越稳。

  难怪陆寻说,禁技出界。

  不是一句全禁。

  是把技艺分层。

  能让百姓过日子的,可以给一点。

  能变成兵器军用的,不能给。

  这不是小气。

  这是守门。

  ……

  阿史那骨都听完,忽然笑了。

  “大雍今日,连补锅和炼铁都分清了。”

  何慎冷声道:

  “正使若只为补锅,自然不怕分清。”

  这句话堵得漂亮。

  阿史那骨都看了何慎一眼。

  “何大人今日学得很快。”

  何慎道:

  “被乌桓逼的。”

  青竹笔尖一顿。

  她想写。

  又觉得这句太冲。

  最后还是写了。

  何慎称,被乌桓逼的。

  阿勒真看到她写,脸色一黑。

  “这也写?”

  青竹认真道:

  “旁录。”

  阿勒真气得闭嘴。

 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纠缠。

  他知道,工牌已经被大雍占住了。

  于是他又换了最后一个方向。

  “若有大雍匠人,自愿随乌桓商队出关探亲、婚嫁、谋生,大雍也禁?”

  这话一出,议事厅气氛又变了。

  这不是边市雇工。

  这是个人自由。

  若大雍说禁,显得苛。

  若不禁,就可能被乌桓借婚嫁、探亲名义带走匠人。

  姜怀礼皱眉。

  吕文昌沉默。

  何慎也不好直接说禁。

  青竹心里也紧了一下。

  这个比工牌更难。

  因为人不是货。

  不能强行像货一样扣住。

  可若完全不管,也会被钻空子。

  她想起问事桌的退补条。

  想起那句:

  不收,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。

  又想起回条。

  谁收。

  谁管。

  几日回。

  她忽然问:

  “正使说自愿。”

  “谁证明自愿?”

  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动。

  青竹继续问:

  “谁送他出关?”

  “谁收他入队?”

  “去了多久?”

  “能不能回来?”

  “家中知不知道?”

  “他若半路不愿走,找谁说?”

  一连串问题落下。

 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
  这小姑娘又把话拆开了。

  自愿两个字,也太大。

  要问谁证明。

  谁担保。

  何时去。

  何时回。

  能不能反悔。

  青竹低头写:

  自愿也要有凭。

  写完,她又添:

  无凭自愿,最容易变成被愿意。

  这句话一写完,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何慎没忍住笑了。

  “被愿意?”

  青竹脸一红。

  “我……我只是觉得这样好懂。”

  吕文昌却认真点头。

  “好懂。”

  姜怀礼也道:

  “此句虽俗,却准。”

  裴玄淡淡道:

  “可用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。

  “青竹书录。”

  “你比昨日更会说话。”

  青竹想了想。

  “我只是怕人被当货带走。”

  这话一出,议事厅彻底安静。

  人被当货带走。

  这几个字,比所有官话都重。

  阿史那骨都的眼神,也终于冷了一瞬。

  因为这句话,直接把他的遮羞布掀开了一角。

  他当然不会在边市上明着买人。

  可若以高薪、自愿、婚嫁、探亲为名,带几个匠人出关,不难。

  一旦人到了草原,还能不能回来?

  谁知道?

  青竹继续道:

  “若真自愿。”

  “那就写自愿书。”

  “本人按印。”

  “家中知晓。”

  “边市官登记。”

  “乌桓雇主签名。”

  “限期。”

  “限地。”

  “到期须回边市销记。”

  “未回,由雇主说明。”

  “若本人中途反悔,须送回边市。”

  她越说越稳。

  从问事桌学来的东西,此刻全用上了。

  一个人出关做工,也该有回条。

  不是给他添门槛。

  是给他留一条回来的路。

  吕文昌听得眼神发亮。

  姜怀礼也连连点头。

  何慎直接道:

  “还要加一条。”

  “军匠、军户、兵部匠籍,不得出关受雇。”

  卢马官道:

  “太仆寺马官、军马医,也不得出关。”

  姜怀礼道:

  “普通匠人若出关受雇,不得携带图样、器具样式、军用笔记。”

  青竹一条条写。

  写到最后,工牌后又多了一栏。

  出关工凭。

  不是所有人都禁。

  但也不是说一句自愿就能带走。

  要本人。

  要家中。

  要官府。

  要雇主。

  要期限。

  要回记。

  要反悔可回。

 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行字,久久不语。

  最后,他缓缓道:

  “大雍如今,连人出门做工都要回条。”

  青竹抬头。

  “不叫回条。”

  “叫归路。”

  这两个字落下,议事厅里忽然静得厉害。

  归路。

  比工凭更重。

  比登记更重。

  一个大雍匠人若真被乌桓高薪诱走,最怕的不是出门。

  是没路回来。

  有了凭。

  有了期限。

  有了销记。

  有了雇主签名。

  至少他不是无声无息被带走。

  姜怀礼轻声道:

  “归路。”

  “这词好。”

  何慎点头。

  “可写。”

  吕文昌也道:

  “人可出关谋生,但归路须在。”

  青竹低头,在纸上郑重写下:

  人可谋生,归路须在。

  ……

  傍晚时,禁物一清终于落纸。

  除禁物单外,又附了三张小牌。

  工牌。

  小修牌。

  归路牌。

  工牌写:

  匠人不是货,不入货单。

  边市内做工,须写清谁雇、做什么、几日、工钱多少。

  边市外做工,须报边市官。

  出关私雇,不许。

  小修牌写:

  民用小修可教。

  军用大制不可传。

  补锅、补釜、修犁、修车、换马掌,可议。

  炼铁、淬火、锻刃、制箭、造甲、军车、战马秘法,不许。

  归路牌写:

  普通匠人若自愿出关受雇,须本人按印、家中知晓、边市官登记、雇主签名、限期归市。

  中途反悔,雇主须送回边市。

  期满未归,雇主须说明。

  军匠、军户、兵部匠籍、太仆寺马官、军马医,不得出关受雇。

  三张小牌摆在桌上。

  阿勒真脸色很难看。

  阿史那骨都却看了很久。

  最后,他忽然笑了。

  “青竹书录。”

  青竹抬头。

  “正使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道:

  “若陆寻不在,你们大雍也能写到这个份上。”

  “看来本使这趟京城,来晚了。”

  青竹握着笔。

  “不是来晚。”

  “是我们刚好学到这里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一怔。

  随即笑出声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学到这里。”

  他说完,起身。

  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

  “明日,乌桓会送正式五清单。”

  姜怀礼点头。

  “鸿胪寺恭候。”

  阿史那骨都带人离开。

  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
  回头看了那三张小牌一眼。

  眼神很深。

  因为他知道,这三张牌一落,乌桓想从边市里悄悄带走匠人的路,被堵住了大半。

  不是完全堵死。

  但每一步,都要留痕。

  留痕,就不好做手脚。

  ……

  青竹回到监察司时,已经累得手腕发酸。

  她一进院子,就把册子放到桌上。

  “今日议完禁物。”

  陆寻看她脸色,就知道这一日不轻松。

  他没有急着翻册子。

  先让人倒了一杯热茶给她。

  “先喝。”

  青竹愣了一下。

 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。

  “谢谢。”

  赵大夫看陆寻一眼。

  这次难得没骂。

  青竹喝了半盏茶,才把今日的事说完。

  从乌桓要雇匠人。

  到人不入货单。

  到边市内做工。

  到小修可教、大制不可传。

  再到最后的归路牌。

  陆寻听得很认真。

  等青竹说到“人可谋生,归路须在”时,他眼神彻底亮了。

  “这句是你写的?”

  青竹点头。

  “嗯。”

  陆寻笑了。

  “很好。”

  青竹低头,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。

  宋砚辞拿着工牌看了看,忍不住感叹。

  “这可不只是边市能用。”

  “商队雇人远行,也该有归路凭。”

  苏云卿轻声道:

  “铺子招远来的女工,也该让她家里知道。”

  青竹一怔。

  她看向苏云卿。

  苏云卿也愣了一下。

  随即认真起来。

  “我不是随口说。”

  “南市有些铺子招女工,只说工钱高。”

  “人进了后院,家里都不知道她在哪。”

  “若也有归路凭……”

  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陆寻看向苏云卿。

  眼神柔和。

  “苏掌柜。”

  “你又想到一件大事。”

  苏云卿脸微红。

  “我只是觉得,女子做工也怕没路回。”

  青竹低头,把这句话写下:

  女子做工,也怕没路回。

  这一笔落下,青竹忽然觉得,归路牌不只在边市。

  它可能还能回到京城。

  回到南市。

  回到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身上。

  赵大夫看着几人越说越远,终于开口。

  “今晚到此为止。”

  陆寻立刻闭嘴。

  青竹也合上册子。

  但她心里却还亮着。

  像有一盏小灯,被苏云卿那句话点起来了。

  ……

  夜里。

  宫里收到了今日禁物议事记录。

  皇帝看得很慢。

  看到“匠人不是货,不入货单”时,他点了点头。

  看到“小修可教,大制不可传”时,他眉头舒展开一些。

  看到“人可谋生,归路须在”时,他停了很久。

  岳沉舟站在旁边。

  “陛下?”

 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许久后,他才道:

  “这句话好。”

  “人可谋生。”

  “归路须在。”

  他轻轻敲了敲案面。

  “乌桓想从货里绕到人。”

  “青竹又从人里写出归路。”

  岳沉舟道:

  “陆寻未去。”

  皇帝笑了。

  “朕知道。”

  “所以才更好。”

  “他教出来的人,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
  岳沉舟点头。

  “今日确实如此。”

  皇帝继续往下看。

  看到苏云卿那句“女子做工,也怕没路回”时,他眼神忽然一顿。

  “这句是谁说的?”

  岳沉舟道:

  “苏云卿。”

  皇帝沉默下来。

  顾延章案之后,苏云卿重新开铺。

  他知道。

  苏记验尺,他也知道。

  可今日这句话,和边市一样,让他看见了另一处平日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。

  女子做工。

  远来女工。

  铺坊后院。

  家中不知。

  无凭无路。

  皇帝放下记录。

  “苏承业的女儿,也开始看见东西了。”

  岳沉舟道:

  “她在南市。”

  “看得自然不同。”

  皇帝点头。

  “明日五清单若定,边市可阶段性收住。”

  他说完,手指落在“归路”二字上。

  “但这个归路牌。”

  “可以再看看。”

  岳沉舟抬头。

  皇帝道:

  “先不急着铺。”

  “让监察司暗查南市、东市几处女工铺坊。”

  “看有没有人真没路回。”

  岳沉舟神色一肃。

  “臣遵旨。”

  皇帝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别让陆寻去。”

  岳沉舟道:

  “臣明白。”

  皇帝看着那份记录,眼底有些笑意。

  “也别让赵怀安知道朕想过让他去。”

  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  “臣记下。”

  ……

  监察司后院。

  青竹回房后,把今日记录整理到最后。

  她写下三句。

  匠人不是货,不入货单。

  小修可教,大制不可传。

  人可谋生,归路须在。

  写完后,她没有立刻停笔。

  又把苏云卿那句抄了一遍。

  女子做工,也怕没路回。

  她看着这句话,忽然想起自己。

  若当初没有被柳清霜带在身边。

  若没有监察司。

  若没有陆寻让她写。

  她这一生,大概也只是别人一句“丫鬟”。

  没有名字。

  没有牌子。

  没有归路。

  她轻轻摸了摸腰间那块监察司临时书录牌。

  灯火映着小牌上的字。

  很亮。

  第二日清晨。

  乌桓正式五清单送入鸿胪寺。

  马牌、货牌、价牌、责牌、禁物牌,全部按昨日议定重写。

  边市第一轮,总算被压在了纸上。

  青竹赶到议事厅时,姜怀礼正拿着那份五清单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
  “成了?”

  青竹问。

  姜怀礼点头。

  “成了大半。”

  何慎在旁边道:

  “乌桓这次不敢再写铁器,也不敢再写良马笼统价。”

  吕文昌也露出疲态里的笑意。

  “价牌还要细议数目。”

  “但尺已经定了。”

  青竹看着那份厚厚的五清单。

  心里也慢慢松了一口气。

  可就在这时,裴玄从外头走进来。

  脸色很冷。

  “北门驿出事。”

  众人神色一变。

  裴玄看向青竹。

  “阿勒真身边少了一个汉人工匠。”

  “驿中名册没有。”

  “昨夜随乌桓马队出过驿。”

  青竹手里的小册子猛地一紧。

  归路牌刚写下。

  就有人没了归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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