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第二日入宫时，陆寻果然没有去。
不是他不想。
是赵大夫守得太严。
一大早，赵大夫就把药箱摆在廊下。
旁边还放了一把戒尺。
陆寻看见那戒尺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大夫。”
“你这不是看病。”
“这是开私塾。”
赵大夫翻着医书，头也不抬。
“你若听话，老夫不动尺。”
陆寻看向青竹。
“青竹书录，记一下。”
“赵大夫威胁病人。”
青竹抱着小册子，很认真地点头。
然后写：
赵大夫为防陆寻乱跑，置戒尺于廊下。
陆寻一看，立刻不满。
“这句怎么只写我乱跑？”
青竹抬头。
“因为你确实想跑。”
赵大夫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神色。
“写得公允。”
陆寻：“……”
苏云卿在旁边忍不住笑了。
她今日要去苏记，不入宫。
但她把昨日写好的苏记工凭样式带来了。
递给青竹。
“若陛下问起，你可以给他看。”
青竹接过。
纸很简单。
没有官府文书那种吓人的长句。
只写人名、住处、工钱、做什么、几日一结、想走怎么说、铺子不得扣人。
最后一行，是苏云卿亲手添的。
想回家，铺子不得拦。
青竹看着那一行字，心里很暖。
“苏姐姐，这句很好。”
苏云卿笑了笑。
“我昨晚想了很久。”
“其实归路凭不用写得多漂亮。”
“人看了知道自己能回家，就够了。”
陆寻点头。
“这句也该记。”
青竹立刻写：
归路凭不必漂亮，知道能回家就够了。
赵大夫冷冷看陆寻。
“你又开始了？”
陆寻马上坐回椅子上。
“我没有。”
青竹收好册子，准备出门。
临走前，陆寻忽然开口：
“青竹。”
青竹回头。
陆寻看着她。
“陛下问你第一张归路凭写给谁。”
“别说给天下人。”
“也别说给所有铺坊。”
青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陆寻笑了笑。
“那你说给谁？”
青竹握了握小册子。
“给阿莲。”
陆寻眼底有笑意。
“对。”
“先给阿莲。”
“再给下一个阿莲。”
青竹心里忽然稳了。
她轻轻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……
文华殿里，今日人不多。
皇帝没有大朝会。
只召了岳沉舟、孟维安、徐秉，以及两个中书舍人。
青竹进殿时，脚步还是放轻了些。
她站定行礼。
“奴婢见过陛下。”
皇帝抬眼看她。
“陆寻没来？”
青竹低头。
“赵大夫不许。”
皇帝眼里闪过笑意。
“这回倒真看住了。”
岳沉舟面无表情。
像是什么也没听见。
皇帝让小内侍取来一张矮案。
“站着回话累。”
“坐下写。”
青竹一愣。
她哪里敢坐。
皇帝看出她犹豫，淡淡道：
“让你坐，不是赏你。”
“是让你写得稳。”
青竹这才小心坐下。
腰背挺得很直。
小内侍给她铺纸。
皇帝看着她，开口便问：
“归路凭若在京城试。”
“第一张该写给谁？”
殿内几人都看向青竹。
青竹没有立刻答。
她想起陆寻的话。
想眼前那个差点回不了家的人。
于是她慢慢道：
“回陛下。”
“第一张，不该写给天下人。”
皇帝眼神微动。
“哦？”
青竹继续道：
“也不该一开始就写给满城铺坊。”
“那样会太大。”
“容易变成新门槛。”
孟维安听见“新门槛”三个字，眼皮轻轻一跳。
他太熟了。
问事桌差点就变成新门槛。
青竹道：
“奴婢觉得。”
“第一张该写给阿莲。”
皇帝问：
“为什么？”
青竹低头，翻开昨日记录。
“阿莲在翠锦坊做工三月。”
“无工凭。”
“无工钱。”
“想回家探母，被拦。”
“铺子说她是学徒，未满半年不能走。”
“可没有纸。”
“她不知道自己欠什么。”
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。”
“更不知道谁能让她回家。”
青竹抬头。
“所以第一张归路凭，该写给这样的人。”
“不是为了管死铺坊。”
“是为了让她知道，她不是进了后院就出不来。”
殿内很安静。
皇帝手指轻轻点着案面。
“那这张凭，该怎么写？”
青竹把苏云卿给她的那张纸取出来。
“苏姐姐昨夜拟了一张。”
小内侍接过，呈给皇帝。
皇帝展开看。
纸上没有花哨话。
甚至白得有些粗。
可每一项都清楚。
姓名。
家住何处。
由谁送来。
做什么工。
工钱多少。
几日一结。
若是学徒，学多久，何时开始有工钱。
饭钱、住钱、损耗，怎么扣。
想走提前几日说。
铺子不得扣人。
家中来接，核明可归。
皇帝看完，沉默片刻。
“这是苏云卿写的？”
青竹点头。
“是。”
皇帝把纸递给岳沉舟。
“你看。”
岳沉舟看完，又递给孟维安。
孟维安看得最认真。
看完后，他长出一口气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张纸若早有，昨日阿莲不用闹到堂上。”
皇帝道：
“你觉得能试？”
孟维安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但不能一下子铺开。”
“先试几家愿意写的铺子。”
“京兆府只接争议，不可挨家挨户去逼。”
青竹听见这话，立刻抬头。
孟维安这次说到了要紧处。
归路凭有用。
但若京兆府拿着它一家家压过去，那就会变味。
铺子怕。
女工也怕。
最后好事变坏事。
皇帝看向青竹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青竹道：
“孟大人说得对。”
“归路凭是留路，不是堵路。”
“愿意先写的铺子先写。”
“有人被扣、有人争工钱、有人想回家被拦，京兆府再接。”
“不能让每个做工的人先跑衙门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好。”
徐秉在旁边道：
“陛下，若如此，吏部可让京兆府先拟简式。”
“不可写得像卖身契。”
青竹听到这里，立刻补了一句：
“也不能写得像谜语。”
殿内几人一怔。
随即皇帝笑了一声。
“这句你倒记得牢。”
青竹脸一红。
“问事桌时吃过亏。”
皇帝道：
“吃过亏，就该记。”
他看向孟维安。
“京兆府拟一张简式。”
“苏记可先用。”
“南市、东市各择三家自愿铺坊试。”
“只试招工、学徒、远雇三类。”
“不得扩大。”
“不得借机扰民。”
孟维安拱手。
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又看向岳沉舟。
“监察司看着。”
岳沉舟应下。
皇帝最后看向青竹。
“青竹。”
青竹立刻低头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苏记看第一张归路凭。”
“写完后，送一份入宫。”
青竹心头一跳。
第一张归路凭。
真的要写了。
她用力点头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……
苏记门口，今日比昨日还热闹。
消息已经传开。
陛下准苏记先试工凭。
但没有明旨大张旗鼓。
也没有官兵围铺。
只是京兆府送来了一沓简式纸。
纸上盖着京兆府小印。
旁边还写着四个字：
试用简凭。
孟维安亲自没来。
来的是周平。
就是当初写谜语回条的那个小吏。
周平如今说话比从前白了许多。
他把纸放在苏记柜上时，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苏掌柜。”
“孟大人说，先试。”
“若写得不好懂，你们改。”
苏云卿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小吏如今倒不怕人改官府纸了？”
周平脸一红。
“怕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
“但怕也得改。”
这话一出，门口不少人都笑了。
茶摊老板拍着大腿道：
“周小吏长进了！”
周平更不好意思。
“别喊。”
“我今日是来办差。”
炊饼汉子凑过来。
“办差也能长进。”
周平瞪他一眼。
“你饼还是硬。”
炊饼汉子：“……”
周围人笑得更响。
苏云卿也笑了。
这才像活人。
不是每个人都一开始就会写清楚。
有人会怕。
有人会躲。
也有人被推着走几步后，真的学会一点。
青竹站在旁边，把这幕记下来。
周平送京兆府试用简凭，称怕也得改。
她觉得这句也不错。
……
第一张归路凭，写给阿莲。
阿莲今日是被她母亲带来的。
她母亲病还没好，脸色很白。
但坚持亲自来。
阿莲站在苏记门口，手指紧紧绞着袖口。
她昨晚已经回过家。
也看过母亲。
今日是自己来的。
不是被姨母送。
不是被铺子扣。
是她自己说，想继续做工。
只是这一次，她想换一家铺子。
苏云卿没有立刻收她。
而是让她坐下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
“苏记不是绣坊。”
“这里主要卖布。”
“若做绣活，活不一定多。”
阿莲小声道：
“我能学量尺。”
苏云卿一怔。
阿莲抬头，眼神怯，却很认真。
“我昨日看见你在门口量布。”
“尺摆在那里，人人都能看。”
“我想学这个。”
苏云卿看着她，心口忽然轻轻一酸。
一个从翠锦坊跑出来的小女工。
不想再被关在后院绣花。
她想站在柜台前量尺。
让人看见。
也看见别人。
苏云卿轻声道：
“好。”
“那就从量尺、叠布、记小票学起。”
阿莲眼睛一下亮了。
青竹低头写：
阿莲愿入苏记学量尺。
周平把简凭铺开。
苏云卿亲自念。
“姓名。”
阿莲小声道：
“阿莲。”
她母亲在旁边补：
“姓陈。”
“陈莲。”
苏云卿写：
陈莲。
“家住何处？”
“南城柳叶巷。”
“由谁送来？”
阿莲看了看母亲。
“我娘。”
她母亲立刻按了手印。
“做什么工？”
苏云卿道：
“学量尺、叠布、记小票。”
周平忍不住道：
“记小票也要写？”
苏云卿点头。
“写。”
“她做什么，就写什么。”
青竹在旁边轻声道：
“写了，就不会有人让她干别的又不认。”
周平立刻闭嘴。
他觉得有理。
“工钱多少？”
苏云卿想了想。
“头一个月，学工，每日饭食由铺子给。”
“另给五文。”
“一个月后，若能独自量尺，每日十文。”
“若不会，可再学半月。”
“但半月后若仍不合适，可结清离铺。”
阿莲听得愣住。
“学工也有钱？”
苏云卿点头。
“不多。”
“但有。”
阿莲低头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在翠锦坊三个月，不但没钱，还倒欠。
如今苏记说，学工也有五文。
五文不多。
可那是她自己的工钱。
不是赏。
不是施舍。
是写在纸上的。
周围人也议论起来。
“学工也有五文？”
“苏记这可真敢写。”
“以后别家铺子难办喽。”
“难办就也写清楚。”
茶摊老板在旁边点头。
“写清楚不吃亏。”
炊饼汉子低声道：
“你茶摊招小工写不写？”
茶摊老板一顿。
“我又不招。”
炊饼汉子道：
“你侄子不是在你那儿跑腿？”
茶摊老板：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，热闹看着看着，好像看到了自己头上。
青竹听见了，低头写：
茶摊老板忽然想到自家侄子。
茶摊老板眼尖，看见她写，立刻道：
“青竹姑娘，这句别贴。”
青竹抬头。
“只是记。”
茶摊老板更慌了。
“那也怪吓人的。”
众人又笑。
……
归路凭继续写。
“几日一结？”
苏云卿道：
“七日一结。”
“若家中急用，可提前支两日。”
周平写得很慢。
他怕写错。
“损耗怎么算？”
苏云卿道：
“非故意弄脏、小错，不扣。”
“若损坏整匹布，须当日说明，本人知晓，再议。”
“不能月末才说欠账。”
阿莲母亲一听，眼睛红了。
“对。”
“不能月末才说欠账。”
她女儿就是这样被翠锦坊扣住的。
一笔一笔账，她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下。
等要走时，忽然成了二两三钱。
像一块石头砸下来。
苏云卿写完后，把纸递给阿莲。
“你看得懂吗？”
阿莲接过。
她识字不多。
看得很慢。
看到“想离铺，提前三日说，铺子须结清已做工钱，不得扣人”这一行时，她忽然停住。
“这个我看懂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我想走的时候，可以说。”
苏云卿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只要说了，结清，就能走。”
阿莲母亲捂住嘴，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周围不少人也沉默了。
第一张归路凭，没有写什么大话。
可这一行，像是给阿莲心口开了一扇门。
她不是被谁收进去。
不是欠了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债。
她可以做工。
也可以回家。
周平把最后一项写完。
苏云卿按印。
阿莲按印。
阿莲母亲按印。
周平盖上京兆府试用小印。
青竹旁录。
第一张归路凭，就这么写成了。
不华丽。
不威风。
甚至纸边还有一点歪。
可苏云卿把它递给阿莲时，整条南市都安静了。
阿莲双手接过，像接一盏灯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小心翼翼折好。
放进怀里。
她母亲忽然跪下。
苏云卿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。
“别跪。”
阿莲母亲哭着道：
“我不是跪掌柜。”
“我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。
青竹站在旁边，眼眶也热了。
她知道。
这妇人想跪的不是苏云卿。
是那张终于把女儿当人的纸。
苏云卿扶着她。
“纸是给人用的。”
“不用跪纸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青竹手里的笔一顿。
然后写下：
纸是给人用的，不用跪纸。
她觉得，这句该送进宫。
……
第一张归路凭写成后，南市立刻起了变化。
有两家小铺主动过来问：
“这纸能不能也给我们看看？”
一家是卖鞋的。
一家是做伞的。
掌柜都不大。
铺子里各有两个学徒。
他们平日也没有工凭。
但也没太欺负人。
只是从来没想过要写。
如今一看苏记写了，反倒觉得写清楚也好。
免得以后扯皮。
周平忙得头都大了。
“今日只带了十张。”
茶摊老板立刻喊：
“你怎么不多带些？”
周平瞪他。
“试用！”
“试用你懂不懂？”
炊饼汉子道：
“他懂喝茶，不懂试用。”
茶摊老板正要骂回去，忽然想起自己侄子。
又硬生生闭嘴。
他想了想，凑到周平跟前。
“小周啊。”
周平立刻警惕。
“做什么？”
茶摊老板咳了一声。
“我侄子在我茶摊跑腿。”
“平日管饭。”
“偶尔给钱。”
“这个……要不要也写一张？”
周围人瞬间看向他。
茶摊老板脸有点红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我又不是心虚。”
炊饼汉子幽幽道：
“你刚才说话不太稳。”
茶摊老板想踹他。
青竹低头笑了一下。
然后写：
茶摊老板欲给侄子写跑腿凭。
茶摊老板看见，叹了一声。
“写吧写吧。”
“反正早晚要被你写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南市又笑成一片。
笑声里，很多人心里却都开始动了。
原来归路凭不只是大铺子的事。
也不只是女工的事。
凡是做工，凡是离家，凡是口头说不清的地方，都可以写一点。
不一定很复杂。
但要有名。
有工。
有钱。
有路。
……
翠锦坊门口，罗娘子也站着看了很久。
她脸色很难看。
但和昨日不同。
昨日是怒。
今日更多是慌。
因为她发现，南市的风向真的变了。
她若继续死扛，女工会跑。
客人会疑。
京兆府会盯。
最要命的是，苏记没有强逼她。
可苏记写了。
别人也开始问她。
她不能再装没看见。
午后，罗娘子终于带着翠锦坊的账本和几名女工来了苏记门口。
她没进门。
只是站在街边，对周平道：
“京兆府那种简凭。”
“给我三张。”
周平一愣。
围观人也愣住。
茶摊老板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“罗娘子也写？”
罗娘子冷冷看他。
“我铺子清白，为什么不敢写？”
茶摊老板立刻闭嘴。
炊饼汉子小声道：
“她嘴还是硬。”
青竹听见了。
没有写。
因为今日这句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罗娘子伸手要纸了。
苏云卿站在柜台后，看着她。
没有讥讽。
也没有得意。
只是让伙计取了凳子。
“罗掌柜若要写，可以坐下。”
罗娘子脸僵了僵。
最后还是坐下。
她带来的几个女工站在后头，眼神里有怕，也有一点不敢相信。
罗娘子拿起笔时，手有些硬。
“姓名。”
第一个女工小声道：
“春桃。”
“家住何处？”
“城南槐树巷。”
“做什么工？”
“绣荷包。”
罗娘子写得很慢。
写到“想离铺提前几日说”时，她停住。
苏云卿看着她。
“罗掌柜。”
“这一项要写。”
罗娘子咬牙。
“提前七日。”
那女工春桃猛地抬头。
罗娘子冷声道：
“怎么？七日还不行？”
春桃连忙摇头。
“不，不是。”
她眼睛有点红。
“我是没想到，能写。”
罗娘子手一顿。
脸上的硬气，忽然松了一点。
她没有看春桃。
只是低头继续写。
“七日。”
“结清已做工钱。”
“无凭损耗，不扣。”
这几个字写出来时，罗娘子的表情很复杂。
像是割肉。
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青竹站在旁边，看得很认真。
她忽然明白。
归路凭救的不只是女工。
有时候，也是在救铺子。
把那些说不清、扯不完、靠嘴压人的旧习惯，慢慢从后院里拖出来。
拖到光底下。
谁都难受。
但拖出来后，才不会烂。
……
傍晚。
第一批苏记工凭和翠锦坊改凭，被送进宫里。
皇帝看得很仔细。
看到阿莲那张时，他沉默了很久。
看到罗娘子也开始写时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她竟也写了。”
岳沉舟道：
“南市人都看着，她不能不写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这就是好处。”
“不是官府逼。”
“是人眼看着。”
他继续看。
看到那句：
纸是给人用的，不用跪纸。
皇帝手指停住。
“这句谁说的？”
岳沉舟道：
“苏云卿。”
皇帝笑意淡了些，神色却更温和。
“苏承业若还在，应该会很欣慰。”
岳沉舟没有说话。
皇帝把那张纸放下。
“归路凭，先在南市试十五日。”
“京兆府只接争议。”
“监察司暗看。”
“苏记、翠锦坊、鞋铺、伞铺、茶摊，愿写的先写。”
岳沉舟应下。
皇帝又道：
“告诉孟维安。”
“不得把归路凭变成铺坊新税。”
“不得借机索钱。”
“不得让百姓为了做工先跑三趟衙门。”
岳沉舟道：
“臣会盯着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“第一张阿莲的凭，抄一份留中。”
岳沉舟一怔。
皇帝看着那张纸。
“朕要记得。”
“规矩第一张，写给谁。”
……
监察司后院。
青竹回来的时候，陆寻正在院中等她。
赵大夫也在。
只是今日没骂。
因为陆寻真的没出门。
青竹把阿莲那张归路凭的抄本递给陆寻。
“第一张写好了。”
陆寻接过。
看了很久。
他看完后，没有立刻说“好”。
而是轻轻把纸放在桌上。
“这张比五清单还重。”
青竹一怔。
“比边市还重？”
陆寻摇头。
“不是大小的重。”
“是落在人身上的重。”
苏云卿也坐在旁边。
听见这话，眼睛微微泛红。
她轻声道：
“阿莲今天笑了。”
“拿到凭的时候，她笑了一下。”
青竹点头。
“嗯。”
陆寻看向苏云卿。
“苏掌柜。”
“你今日也做了一件很大的事。”
苏云卿低头笑了笑。
“我只是写了一张纸。”
陆寻道：
“很多事开始时，都是一张纸。”
青竹听见，立刻想写。
赵大夫冷冷看过来。
“最后一句。”
青竹赶紧写下：
很多事开始时，都是一张纸。
写完，立刻合上册子。
陆寻笑了。
赵大夫这才满意。
夜色渐深。
院子里灯火温暖。
远处南市还没有完全安静。
苏记门口那三行字，被灯笼照着。
一批一批人路过。
一批一批人停下。
有人看。
有人念。
有人沉默。
也有人悄悄记在心里。
而阿莲把自己的归路凭放在枕头底下。
睡前摸了一遍。
又摸一遍。
确认它还在。
才终于安心闭上眼。
这一夜，她梦见自己站在苏记柜台前。
手里拿着一把尺。
布展开。
尺落下。
一寸不短。
门也开着。
不是他不想。
是赵大夫守得太严。
一大早，赵大夫就把药箱摆在廊下。
旁边还放了一把戒尺。
陆寻看见那戒尺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大夫。”
“你这不是看病。”
“这是开私塾。”
赵大夫翻着医书，头也不抬。
“你若听话，老夫不动尺。”
陆寻看向青竹。
“青竹书录，记一下。”
“赵大夫威胁病人。”
青竹抱着小册子，很认真地点头。
然后写：
赵大夫为防陆寻乱跑，置戒尺于廊下。
陆寻一看，立刻不满。
“这句怎么只写我乱跑？”
青竹抬头。
“因为你确实想跑。”
赵大夫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神色。
“写得公允。”
陆寻：“……”
苏云卿在旁边忍不住笑了。
她今日要去苏记，不入宫。
但她把昨日写好的苏记工凭样式带来了。
递给青竹。
“若陛下问起，你可以给他看。”
青竹接过。
纸很简单。
没有官府文书那种吓人的长句。
只写人名、住处、工钱、做什么、几日一结、想走怎么说、铺子不得扣人。
最后一行，是苏云卿亲手添的。
想回家，铺子不得拦。
青竹看着那一行字，心里很暖。
“苏姐姐，这句很好。”
苏云卿笑了笑。
“我昨晚想了很久。”
“其实归路凭不用写得多漂亮。”
“人看了知道自己能回家，就够了。”
陆寻点头。
“这句也该记。”
青竹立刻写：
归路凭不必漂亮，知道能回家就够了。
赵大夫冷冷看陆寻。
“你又开始了？”
陆寻马上坐回椅子上。
“我没有。”
青竹收好册子，准备出门。
临走前，陆寻忽然开口：
“青竹。”
青竹回头。
陆寻看着她。
“陛下问你第一张归路凭写给谁。”
“别说给天下人。”
“也别说给所有铺坊。”
青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陆寻笑了笑。
“那你说给谁？”
青竹握了握小册子。
“给阿莲。”
陆寻眼底有笑意。
“对。”
“先给阿莲。”
“再给下一个阿莲。”
青竹心里忽然稳了。
她轻轻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……
文华殿里，今日人不多。
皇帝没有大朝会。
只召了岳沉舟、孟维安、徐秉，以及两个中书舍人。
青竹进殿时，脚步还是放轻了些。
她站定行礼。
“奴婢见过陛下。”
皇帝抬眼看她。
“陆寻没来？”
青竹低头。
“赵大夫不许。”
皇帝眼里闪过笑意。
“这回倒真看住了。”
岳沉舟面无表情。
像是什么也没听见。
皇帝让小内侍取来一张矮案。
“站着回话累。”
“坐下写。”
青竹一愣。
她哪里敢坐。
皇帝看出她犹豫，淡淡道：
“让你坐，不是赏你。”
“是让你写得稳。”
青竹这才小心坐下。
腰背挺得很直。
小内侍给她铺纸。
皇帝看着她，开口便问：
“归路凭若在京城试。”
“第一张该写给谁？”
殿内几人都看向青竹。
青竹没有立刻答。
她想起陆寻的话。
想眼前那个差点回不了家的人。
于是她慢慢道：
“回陛下。”
“第一张，不该写给天下人。”
皇帝眼神微动。
“哦？”
青竹继续道：
“也不该一开始就写给满城铺坊。”
“那样会太大。”
“容易变成新门槛。”
孟维安听见“新门槛”三个字，眼皮轻轻一跳。
他太熟了。
问事桌差点就变成新门槛。
青竹道：
“奴婢觉得。”
“第一张该写给阿莲。”
皇帝问：
“为什么？”
青竹低头，翻开昨日记录。
“阿莲在翠锦坊做工三月。”
“无工凭。”
“无工钱。”
“想回家探母，被拦。”
“铺子说她是学徒，未满半年不能走。”
“可没有纸。”
“她不知道自己欠什么。”
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。”
“更不知道谁能让她回家。”
青竹抬头。
“所以第一张归路凭，该写给这样的人。”
“不是为了管死铺坊。”
“是为了让她知道，她不是进了后院就出不来。”
殿内很安静。
皇帝手指轻轻点着案面。
“那这张凭，该怎么写？”
青竹把苏云卿给她的那张纸取出来。
“苏姐姐昨夜拟了一张。”
小内侍接过，呈给皇帝。
皇帝展开看。
纸上没有花哨话。
甚至白得有些粗。
可每一项都清楚。
姓名。
家住何处。
由谁送来。
做什么工。
工钱多少。
几日一结。
若是学徒，学多久，何时开始有工钱。
饭钱、住钱、损耗，怎么扣。
想走提前几日说。
铺子不得扣人。
家中来接，核明可归。
皇帝看完，沉默片刻。
“这是苏云卿写的？”
青竹点头。
“是。”
皇帝把纸递给岳沉舟。
“你看。”
岳沉舟看完，又递给孟维安。
孟维安看得最认真。
看完后，他长出一口气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张纸若早有，昨日阿莲不用闹到堂上。”
皇帝道：
“你觉得能试？”
孟维安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但不能一下子铺开。”
“先试几家愿意写的铺子。”
“京兆府只接争议，不可挨家挨户去逼。”
青竹听见这话，立刻抬头。
孟维安这次说到了要紧处。
归路凭有用。
但若京兆府拿着它一家家压过去，那就会变味。
铺子怕。
女工也怕。
最后好事变坏事。
皇帝看向青竹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青竹道：
“孟大人说得对。”
“归路凭是留路，不是堵路。”
“愿意先写的铺子先写。”
“有人被扣、有人争工钱、有人想回家被拦，京兆府再接。”
“不能让每个做工的人先跑衙门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好。”
徐秉在旁边道：
“陛下，若如此，吏部可让京兆府先拟简式。”
“不可写得像卖身契。”
青竹听到这里，立刻补了一句：
“也不能写得像谜语。”
殿内几人一怔。
随即皇帝笑了一声。
“这句你倒记得牢。”
青竹脸一红。
“问事桌时吃过亏。”
皇帝道：
“吃过亏，就该记。”
他看向孟维安。
“京兆府拟一张简式。”
“苏记可先用。”
“南市、东市各择三家自愿铺坊试。”
“只试招工、学徒、远雇三类。”
“不得扩大。”
“不得借机扰民。”
孟维安拱手。
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又看向岳沉舟。
“监察司看着。”
岳沉舟应下。
皇帝最后看向青竹。
“青竹。”
青竹立刻低头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苏记看第一张归路凭。”
“写完后，送一份入宫。”
青竹心头一跳。
第一张归路凭。
真的要写了。
她用力点头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……
苏记门口，今日比昨日还热闹。
消息已经传开。
陛下准苏记先试工凭。
但没有明旨大张旗鼓。
也没有官兵围铺。
只是京兆府送来了一沓简式纸。
纸上盖着京兆府小印。
旁边还写着四个字：
试用简凭。
孟维安亲自没来。
来的是周平。
就是当初写谜语回条的那个小吏。
周平如今说话比从前白了许多。
他把纸放在苏记柜上时，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苏掌柜。”
“孟大人说，先试。”
“若写得不好懂，你们改。”
苏云卿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小吏如今倒不怕人改官府纸了？”
周平脸一红。
“怕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
“但怕也得改。”
这话一出，门口不少人都笑了。
茶摊老板拍着大腿道：
“周小吏长进了！”
周平更不好意思。
“别喊。”
“我今日是来办差。”
炊饼汉子凑过来。
“办差也能长进。”
周平瞪他一眼。
“你饼还是硬。”
炊饼汉子：“……”
周围人笑得更响。
苏云卿也笑了。
这才像活人。
不是每个人都一开始就会写清楚。
有人会怕。
有人会躲。
也有人被推着走几步后，真的学会一点。
青竹站在旁边，把这幕记下来。
周平送京兆府试用简凭，称怕也得改。
她觉得这句也不错。
……
第一张归路凭，写给阿莲。
阿莲今日是被她母亲带来的。
她母亲病还没好，脸色很白。
但坚持亲自来。
阿莲站在苏记门口，手指紧紧绞着袖口。
她昨晚已经回过家。
也看过母亲。
今日是自己来的。
不是被姨母送。
不是被铺子扣。
是她自己说，想继续做工。
只是这一次，她想换一家铺子。
苏云卿没有立刻收她。
而是让她坐下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
“苏记不是绣坊。”
“这里主要卖布。”
“若做绣活，活不一定多。”
阿莲小声道：
“我能学量尺。”
苏云卿一怔。
阿莲抬头，眼神怯，却很认真。
“我昨日看见你在门口量布。”
“尺摆在那里，人人都能看。”
“我想学这个。”
苏云卿看着她，心口忽然轻轻一酸。
一个从翠锦坊跑出来的小女工。
不想再被关在后院绣花。
她想站在柜台前量尺。
让人看见。
也看见别人。
苏云卿轻声道：
“好。”
“那就从量尺、叠布、记小票学起。”
阿莲眼睛一下亮了。
青竹低头写：
阿莲愿入苏记学量尺。
周平把简凭铺开。
苏云卿亲自念。
“姓名。”
阿莲小声道：
“阿莲。”
她母亲在旁边补：
“姓陈。”
“陈莲。”
苏云卿写：
陈莲。
“家住何处？”
“南城柳叶巷。”
“由谁送来？”
阿莲看了看母亲。
“我娘。”
她母亲立刻按了手印。
“做什么工？”
苏云卿道：
“学量尺、叠布、记小票。”
周平忍不住道：
“记小票也要写？”
苏云卿点头。
“写。”
“她做什么，就写什么。”
青竹在旁边轻声道：
“写了，就不会有人让她干别的又不认。”
周平立刻闭嘴。
他觉得有理。
“工钱多少？”
苏云卿想了想。
“头一个月，学工，每日饭食由铺子给。”
“另给五文。”
“一个月后，若能独自量尺，每日十文。”
“若不会，可再学半月。”
“但半月后若仍不合适，可结清离铺。”
阿莲听得愣住。
“学工也有钱？”
苏云卿点头。
“不多。”
“但有。”
阿莲低头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在翠锦坊三个月，不但没钱，还倒欠。
如今苏记说，学工也有五文。
五文不多。
可那是她自己的工钱。
不是赏。
不是施舍。
是写在纸上的。
周围人也议论起来。
“学工也有五文？”
“苏记这可真敢写。”
“以后别家铺子难办喽。”
“难办就也写清楚。”
茶摊老板在旁边点头。
“写清楚不吃亏。”
炊饼汉子低声道：
“你茶摊招小工写不写？”
茶摊老板一顿。
“我又不招。”
炊饼汉子道：
“你侄子不是在你那儿跑腿？”
茶摊老板：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，热闹看着看着，好像看到了自己头上。
青竹听见了，低头写：
茶摊老板忽然想到自家侄子。
茶摊老板眼尖，看见她写，立刻道：
“青竹姑娘，这句别贴。”
青竹抬头。
“只是记。”
茶摊老板更慌了。
“那也怪吓人的。”
众人又笑。
……
归路凭继续写。
“几日一结？”
苏云卿道：
“七日一结。”
“若家中急用，可提前支两日。”
周平写得很慢。
他怕写错。
“损耗怎么算？”
苏云卿道：
“非故意弄脏、小错，不扣。”
“若损坏整匹布，须当日说明，本人知晓，再议。”
“不能月末才说欠账。”
阿莲母亲一听，眼睛红了。
“对。”
“不能月末才说欠账。”
她女儿就是这样被翠锦坊扣住的。
一笔一笔账，她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下。
等要走时，忽然成了二两三钱。
像一块石头砸下来。
苏云卿写完后，把纸递给阿莲。
“你看得懂吗？”
阿莲接过。
她识字不多。
看得很慢。
看到“想离铺，提前三日说，铺子须结清已做工钱，不得扣人”这一行时，她忽然停住。
“这个我看懂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我想走的时候，可以说。”
苏云卿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只要说了，结清，就能走。”
阿莲母亲捂住嘴，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周围不少人也沉默了。
第一张归路凭，没有写什么大话。
可这一行，像是给阿莲心口开了一扇门。
她不是被谁收进去。
不是欠了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债。
她可以做工。
也可以回家。
周平把最后一项写完。
苏云卿按印。
阿莲按印。
阿莲母亲按印。
周平盖上京兆府试用小印。
青竹旁录。
第一张归路凭，就这么写成了。
不华丽。
不威风。
甚至纸边还有一点歪。
可苏云卿把它递给阿莲时，整条南市都安静了。
阿莲双手接过，像接一盏灯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小心翼翼折好。
放进怀里。
她母亲忽然跪下。
苏云卿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。
“别跪。”
阿莲母亲哭着道：
“我不是跪掌柜。”
“我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。
青竹站在旁边，眼眶也热了。
她知道。
这妇人想跪的不是苏云卿。
是那张终于把女儿当人的纸。
苏云卿扶着她。
“纸是给人用的。”
“不用跪纸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青竹手里的笔一顿。
然后写下：
纸是给人用的，不用跪纸。
她觉得，这句该送进宫。
……
第一张归路凭写成后，南市立刻起了变化。
有两家小铺主动过来问：
“这纸能不能也给我们看看？”
一家是卖鞋的。
一家是做伞的。
掌柜都不大。
铺子里各有两个学徒。
他们平日也没有工凭。
但也没太欺负人。
只是从来没想过要写。
如今一看苏记写了，反倒觉得写清楚也好。
免得以后扯皮。
周平忙得头都大了。
“今日只带了十张。”
茶摊老板立刻喊：
“你怎么不多带些？”
周平瞪他。
“试用！”
“试用你懂不懂？”
炊饼汉子道：
“他懂喝茶，不懂试用。”
茶摊老板正要骂回去，忽然想起自己侄子。
又硬生生闭嘴。
他想了想，凑到周平跟前。
“小周啊。”
周平立刻警惕。
“做什么？”
茶摊老板咳了一声。
“我侄子在我茶摊跑腿。”
“平日管饭。”
“偶尔给钱。”
“这个……要不要也写一张？”
周围人瞬间看向他。
茶摊老板脸有点红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我又不是心虚。”
炊饼汉子幽幽道：
“你刚才说话不太稳。”
茶摊老板想踹他。
青竹低头笑了一下。
然后写：
茶摊老板欲给侄子写跑腿凭。
茶摊老板看见，叹了一声。
“写吧写吧。”
“反正早晚要被你写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南市又笑成一片。
笑声里，很多人心里却都开始动了。
原来归路凭不只是大铺子的事。
也不只是女工的事。
凡是做工，凡是离家，凡是口头说不清的地方，都可以写一点。
不一定很复杂。
但要有名。
有工。
有钱。
有路。
……
翠锦坊门口，罗娘子也站着看了很久。
她脸色很难看。
但和昨日不同。
昨日是怒。
今日更多是慌。
因为她发现，南市的风向真的变了。
她若继续死扛，女工会跑。
客人会疑。
京兆府会盯。
最要命的是，苏记没有强逼她。
可苏记写了。
别人也开始问她。
她不能再装没看见。
午后，罗娘子终于带着翠锦坊的账本和几名女工来了苏记门口。
她没进门。
只是站在街边，对周平道：
“京兆府那种简凭。”
“给我三张。”
周平一愣。
围观人也愣住。
茶摊老板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“罗娘子也写？”
罗娘子冷冷看他。
“我铺子清白，为什么不敢写？”
茶摊老板立刻闭嘴。
炊饼汉子小声道：
“她嘴还是硬。”
青竹听见了。
没有写。
因为今日这句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罗娘子伸手要纸了。
苏云卿站在柜台后，看着她。
没有讥讽。
也没有得意。
只是让伙计取了凳子。
“罗掌柜若要写，可以坐下。”
罗娘子脸僵了僵。
最后还是坐下。
她带来的几个女工站在后头，眼神里有怕，也有一点不敢相信。
罗娘子拿起笔时，手有些硬。
“姓名。”
第一个女工小声道：
“春桃。”
“家住何处？”
“城南槐树巷。”
“做什么工？”
“绣荷包。”
罗娘子写得很慢。
写到“想离铺提前几日说”时，她停住。
苏云卿看着她。
“罗掌柜。”
“这一项要写。”
罗娘子咬牙。
“提前七日。”
那女工春桃猛地抬头。
罗娘子冷声道：
“怎么？七日还不行？”
春桃连忙摇头。
“不，不是。”
她眼睛有点红。
“我是没想到，能写。”
罗娘子手一顿。
脸上的硬气，忽然松了一点。
她没有看春桃。
只是低头继续写。
“七日。”
“结清已做工钱。”
“无凭损耗，不扣。”
这几个字写出来时，罗娘子的表情很复杂。
像是割肉。
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青竹站在旁边，看得很认真。
她忽然明白。
归路凭救的不只是女工。
有时候，也是在救铺子。
把那些说不清、扯不完、靠嘴压人的旧习惯，慢慢从后院里拖出来。
拖到光底下。
谁都难受。
但拖出来后，才不会烂。
……
傍晚。
第一批苏记工凭和翠锦坊改凭，被送进宫里。
皇帝看得很仔细。
看到阿莲那张时，他沉默了很久。
看到罗娘子也开始写时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她竟也写了。”
岳沉舟道：
“南市人都看着，她不能不写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这就是好处。”
“不是官府逼。”
“是人眼看着。”
他继续看。
看到那句：
纸是给人用的，不用跪纸。
皇帝手指停住。
“这句谁说的？”
岳沉舟道：
“苏云卿。”
皇帝笑意淡了些，神色却更温和。
“苏承业若还在，应该会很欣慰。”
岳沉舟没有说话。
皇帝把那张纸放下。
“归路凭，先在南市试十五日。”
“京兆府只接争议。”
“监察司暗看。”
“苏记、翠锦坊、鞋铺、伞铺、茶摊，愿写的先写。”
岳沉舟应下。
皇帝又道：
“告诉孟维安。”
“不得把归路凭变成铺坊新税。”
“不得借机索钱。”
“不得让百姓为了做工先跑三趟衙门。”
岳沉舟道：
“臣会盯着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“第一张阿莲的凭，抄一份留中。”
岳沉舟一怔。
皇帝看着那张纸。
“朕要记得。”
“规矩第一张，写给谁。”
……
监察司后院。
青竹回来的时候，陆寻正在院中等她。
赵大夫也在。
只是今日没骂。
因为陆寻真的没出门。
青竹把阿莲那张归路凭的抄本递给陆寻。
“第一张写好了。”
陆寻接过。
看了很久。
他看完后，没有立刻说“好”。
而是轻轻把纸放在桌上。
“这张比五清单还重。”
青竹一怔。
“比边市还重？”
陆寻摇头。
“不是大小的重。”
“是落在人身上的重。”
苏云卿也坐在旁边。
听见这话，眼睛微微泛红。
她轻声道：
“阿莲今天笑了。”
“拿到凭的时候，她笑了一下。”
青竹点头。
“嗯。”
陆寻看向苏云卿。
“苏掌柜。”
“你今日也做了一件很大的事。”
苏云卿低头笑了笑。
“我只是写了一张纸。”
陆寻道：
“很多事开始时，都是一张纸。”
青竹听见，立刻想写。
赵大夫冷冷看过来。
“最后一句。”
青竹赶紧写下：
很多事开始时，都是一张纸。
写完，立刻合上册子。
陆寻笑了。
赵大夫这才满意。
夜色渐深。
院子里灯火温暖。
远处南市还没有完全安静。
苏记门口那三行字，被灯笼照着。
一批一批人路过。
一批一批人停下。
有人看。
有人念。
有人沉默。
也有人悄悄记在心里。
而阿莲把自己的归路凭放在枕头底下。
睡前摸了一遍。
又摸一遍。
确认它还在。
才终于安心闭上眼。
这一夜，她梦见自己站在苏记柜台前。
手里拿着一把尺。
布展开。
尺落下。
一寸不短。
门也开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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