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义跪下的那一刻。

  文庙前,风声都像停了。

  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  这个曾经在江州百姓口中被称作“沈青天”的知府,此刻跪在孔圣牌位前,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,眼神里再没有半点往日的温和从容。

  有的只是怨毒。

  还有恐惧。

  他不是心甘情愿跪的。

  可他不得不跪。

  因为在他身后,是无数愤怒的江州百姓。

  在他面前,是柳清霜的剑。

  而在他头顶,是孔圣牌位,是读书人最在乎的清名。

  沈怀义太懂读书人了。

  他能靠“清官”这个名声在江州坐稳二十年,自然也知道,当这个名声碎掉的时候,反噬会有多可怕。

  “沈怀义!”

  人群中,一个老者忽然红着眼睛冲出来。

  “我儿子五年前在盐船上做工,后来莫名其妙落水死了,是不是也和你们私盐有关?!”

  沈怀义没有说话。

  老者声音颤抖。

  “那年,他才二十二岁啊!”

  “官府说他喝醉了掉进河里,可我儿子从来不喝酒!”

  “是不是你们杀的?!”

  又有人站出来。

  “还有我家!”

  “前年我弟弟吃了劣盐,腹痛不止,最后活活疼死!”

  “县里说是他自己吃坏了肚子!”

  “是不是你们拿劣盐害人?!”

  “沈怀义,你说话啊!”

  “你不是青天吗?”

  “你跪在这里装死做什么?!”

  一句句质问,像石头一样砸向沈怀义。

  他跪在地上,脸色越来越白。

  陆寻站在旁边,默默看着这一幕。

  他没有再开口。

  因为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了。

  民怨一旦被点燃,便会自己烧起来。

  沈怀义这些年欠下的债,并不只是账册上一笔笔银子。

  而是一条条人命。

  一个个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。

  苏云卿站在陆寻身后,眼眶通红。

  她原本以为,自己看见沈怀义跪下时,会很痛快。

 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,她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
  六年。

  整整六年。

  父亲回不来了。

  苏家男丁回不来了。

  她失去的那些东西,也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她能等来的,只有一个迟到太久的公道。

  青竹悄悄看了苏云卿一眼,小声道:

  “苏姐姐,你别哭。”

  苏云卿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
  “我没哭。”

  青竹认真道:

  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
  苏云卿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“那是风吹的。”

  陆寻听见这话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苏姑娘。”

  “这话我熟。”

  苏云卿一怔。

  陆寻叹道:

  “嘴硬的人,一般都这么说。”

  柳清霜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
  “闭嘴。”

  陆寻立刻转回头。

  “好嘞。”

  原本沉重的气氛,因为陆寻这一句话,稍稍缓了几分。

  可很快,局势又紧张起来。

  因为巡抚衙门的许大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
  他原本是奉命来江州接管案子的。

  按照原计划,他只需要拿出巡抚令,暂夺柳清霜监察之权,再把证据、犯人全部带走。

  之后案子怎么审,审多久,审出什么结果,那就是巡抚衙门的事了。

  可他没想到,陆寻竟然把事情闹到了文庙前。

  当着全江州士子百姓的面,把账册、供词、人证、物证全部摊开。

  现在沈怀义已经跪了。

  曹仲已经招了。

  赵文谦也被监察司押着。

  满场百姓士子都在看着。

  这个时候他若还要强行带走证据,别说柳清霜不同意,整个江州读书人都不会答应。

  许大人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意。

  “柳监察使。”

  “今日之事,既然已经闹到这般地步,那本官自然会如实禀报巡抚大人。”

  柳清霜淡淡道:

  “不必禀报。”

  许大人一愣。

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柳清霜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。

  “监察司密奏,已经连夜送往京城。”

  许大人脸色骤变。

  “京城?”

  沈怀义跪在地上,猛地抬头。

  连陆寻都愣了一下。

  他看向柳清霜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送的?”

  柳清霜平静道:

  “你在明月舫喊人搬水桶的时候。”

  陆寻:“……”

  他沉默两秒,竖起大拇指。

  “柳大人。”

  “你这才叫闷声干大事。”

  柳清霜没有理他,只是看着许大人。

  “此案牵扯私盐、官商勾结、构陷忠良、纵火杀人。”

  “已非江南巡抚衙门能私下处置。”

  “监察司会直接上报御前。”

  许大人额头终于渗出冷汗。

  直接上报御前。

  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
  巡抚衙门若现在还敢强压案子,那就等于告诉京城:江南有问题。

  而且问题很大。

  许大人心里暗骂沈怀义。

  这老东西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?

  竟然把监察司逼到直接上报御前!

  沈怀义脸色也彻底灰败。

  他知道。

  完了。

  如果案子只在江南,他还有机会操作。

  可一旦入京,进了监察司和御前的视线。

  那就不是他一个江州知府能压住的了。

  陆寻看着柳清霜,心里忽然有些佩服。

  这女人看似一直在跟着他的节奏走。

  可实际上,她每一步都留了后手。

  自己负责在前面搅局。

  她负责把局势锁死。

  一个嘴炮。

  一个利剑。

  配合得还挺默契。

  陆寻摸了摸下巴。

  这是不是就叫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?

  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凑近柳清霜,低声道:

  “柳大人。”

  “咱俩配合得不错啊。”

  柳清霜不看他。

  “你再靠近一点,我就让你跪到沈怀义旁边。”

  陆寻立刻后退半步。

  “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
  “我懂。”

  青竹在旁边翻白眼。

  “你现在才知道?”

  陆寻看她。

  “小青竹。”

  “你对我意见很大啊。”

  青竹哼道:

  “谁让你总惹大人生气。”

  陆寻叹气。

  “我那是惹她生气吗?”

  “那是调节工作氛围。”

  青竹:“……”

  柳清霜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陆寻。”

  “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?”

  陆寻立刻端正站好。

  “能。”

  片刻后。

  他又小声问:

  “安静多久?”

  柳清霜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
  青竹连忙拉了陆寻一把。

  “你别作死了!”

  ……

  文庙前的风波,最终以沈怀义被当众拿下收场。

  赵文谦、曹仲、陈德海等人也被一并押入监察司临时看管之地。

  原本想接管案子的许大人,最后只能黑着脸退到一旁。

  因为他已经不敢强行夺权。

  百姓和士子还围在文庙外不肯散去。

  有人跪在孔圣牌位前痛哭。

  有人高声痛骂沈怀义。

  也有书院学子当场写下檄文,要为苏承业翻案,为江州私盐案请命。

  宋砚辞安排宋家的人,把昨夜明月舫上的幸存士子、船夫、歌姬全都请到文庙作证。

  一时间,沈怀义的罪证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。

  等到中午时。

  整个江州都知道了。

  沈青天不是青天。

  是披着青天皮的恶鬼。

  江州知府衙门外,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有人丢烂菜叶。

  有人丢臭鸡蛋。

  还有人把家中苦涩难咽的劣盐拿来,直接倒在知府衙门门口。

  “还我儿命来!”

  “还苏大人清白!”

  “严查私盐案!”

  “严惩沈怀义!”

 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
  而陆寻此刻,正坐在一间医馆里,疼得龇牙咧嘴。

  大夫给他重新检查伤势。

  按了按胸口。

  陆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“大夫。”

  “你轻点。”

  老大夫慢悠悠道:

  “年轻人,身子骨倒还行,就是伤了气血。”

  陆寻一听,脸色微变。

  “伤了气血?”

  老大夫点头。

  “要好好休养。”

  陆寻严肃问:

  “会不会影响以后娶媳妇?”

  老大夫一愣。

  旁边青竹脸唰地红了。

  “陆寻!”

  “你在胡说什么!”

  陆寻一脸认真。

  “这可是人生大事。”

 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,认真道:

  “倒不至于。”

  陆寻松了口气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青竹气得想踹他。

  柳清霜站在门口,脸色冷淡。

  可耳根似乎有点不自然。

  苏云卿坐在一旁,低头忍笑。

  宋砚辞则端着茶杯,轻轻咳嗽一声。

  他发现,陆寻这个人实在神奇。

  上午刚在文庙搅翻江州官场。

  下午坐在医馆里,第一件事竟然是问会不会影响娶媳妇。

  老大夫给陆寻开了药,又叮嘱道:

  “最近不要饮酒。”

  “不要动怒。”

  “不要剧烈活动。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明白。”

 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,又补了一句:

  “也不要近女色。”

  房间瞬间安静。

  陆寻脸色一僵。

  青竹先是一愣,随后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。

  苏云卿也偏过头去,眼中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
  柳清霜面无表情,仿佛没听见。

  陆寻沉默半晌。

  “大夫。”

  “这条能不能商量?”

  老大夫瞪他。

  “身体重要还是女色重要?”

  陆寻想了想。

  “这个问题有点复杂。”

  青竹终于忍不住了。

  “你能不能要点脸!”

  陆寻叹气。

  “你还小,不懂成年人的痛苦。”

  青竹红着脸跺脚。

  “我不理你了!”

  她气冲冲跑了出去。

  宋砚辞放下茶杯,轻笑道:

  “陆公子真是姓情中人。”

  陆寻看向他。

  “宋公子也觉得这要求过分?”

  宋砚辞摇头。

  “我只是觉得,能在柳大人面前说这种话,陆公子胆魄过人。”

  陆寻转头看向柳清霜。

  柳清霜也正看着他。

  目光平静。

  但平静里透着杀气。

  陆寻立刻正色。

  “大夫说得对。”

  “近女色伤身。”

  “从今日起,我陆寻清心寡欲,一心查案。”

  苏云卿轻声笑道:

  “陆公子这话,能信多久?”

  陆寻想了想。

  “一炷香吧。”

  柳清霜终于忍无可忍。

  “出去。”

  陆寻一愣。

  “我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是我的诊室啊。”

  柳清霜淡淡道:

  “那我出去。”

  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
  陆寻连忙起身。

  “别别别。”

  “我出去。”

  他刚站起来,胸口一疼,又坐了回去。

  “嘶……”

  柳清霜脚步一顿。

  回头看他。

  “疼还乱动?”

  陆寻抬头看她,忽然笑了。

  “柳大人。”

  “你嘴上嫌弃我,心里还是关心我的嘛。”

  柳清霜沉默一瞬。

  随后走回来,直接拎起他的后衣领。

  “闭嘴。”

  陆寻被她半拖半扶地带出诊室。

  一路上还不忘小声道:

  “柳大人,轻点。”

  “我现在是伤员。”

  “伤员也分该不该打。”

  “那我属于哪种?”

  “很该打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苏云卿看着二人背影,眼神微微复杂。

  宋砚辞在旁边淡淡道:

  “苏姑娘,陆公子这种人,很容易让人动心。”

  苏云卿收回目光。

  “宋公子想说什么?”

  宋砚辞轻轻一笑。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“只是提醒一句。”

  “这样的人,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。”

  苏云卿神情平静。

  “宋公子多虑了。”

  “我如今只想为父翻案。”

  宋砚辞点头。

  “那最好。”

  苏云卿看向他。

  “宋公子似乎对陆寻很感兴趣。”

  宋砚辞没有否认。

  “这样的人,不该只做一个寒门书生。”

  苏云卿道:

  “你想拉拢他?”

  宋砚辞笑了笑。

  “不是拉拢。”

  “是结交。”

  苏云卿轻声道:

  “你们世家说话,总是好听。”

  宋砚辞看着她。

  “苏姑娘不信我?”

  苏云卿微微一笑。

  “我连自己都未必信。”

  “又怎么会轻易信旁人?”

  宋砚辞没有生气。

  反而眼中多了几分欣赏。

  “苏姑娘能在群芳楼忍六年,确实不是寻常女子。”

  苏云卿低头看着茶盏。

  “活着而已。”

  ……

  傍晚。

  江州城内依旧沸腾。

  沈怀义被拿下后,知府府暂时封锁。

  所有相关文书、账册、仓库、盐引记录都被监察司接管。

  宋家派人协助稳定城中秩序。

  而巡抚衙门那位许大人,则彻底陷入尴尬。

  他现在既不能强行夺案,也不能马上离开。

  只能住进驿馆,派人快马向巡抚禀报江州的真实情况。

  因为事情已经闹大。

  大到谁也压不住。

  夜里。

  监察司临时驻地。

  陆寻坐在院中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碗药。

  脸色比药还苦。

  青竹站在他面前,双手叉腰。

  “喝。”

  陆寻叹气。

  “怎么又是你监督?”

  青竹哼道:

  “大人说了,你这人嘴滑,没人看着肯定偷偷倒掉。”

  陆寻痛心疾首。

  “柳大人竟然这么不信我。”

  青竹认真道:

  “我也不信。”

  陆寻看向苏云卿。

  “苏姑娘信我吗?”

  苏云卿坐在一旁,轻轻摇头。

  “不信。”

  陆寻又看向宋砚辞。

  宋砚辞端着茶,微笑道:

  “陆公子确实不像会乖乖喝药的人。”

  陆寻沉默了。

  “你们这样,我很孤独。”

  青竹把药碗往前一推。

  “少废话。”

  陆寻只能捏着鼻子喝下去。

  喝完之后,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。

  “苦。”

  青竹从袖里摸出一颗蜜饯,递给他。

  “喏。”

  陆寻一愣。

  “你还真有?”

  青竹小脸微微一红。

  “厨房找的。”

  “怕你又耍赖。”

  陆寻接过蜜饯,笑了。

  “小青竹。”

  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
  青竹脸更红。

  “谁对你好了!”

  “我只是怕你不喝药,大人怪我!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懂。”

  “又是一个嘴硬的。”

  青竹气得跺脚。

  “你再说我不给你了!”

  陆寻立刻闭嘴,把蜜饯丢进嘴里。

  甜味散开,终于压住了药苦。

  柳清霜这时从廊下走来。

  她刚审完曹仲和赵文谦,脸上还带着几分冷意。

  陆寻看她一眼。

  “怎么样?”

  柳清霜坐下。

  “赵文谦招了一半。”

  陆寻挑眉。

  “一半?”

  柳清霜点头。

  “他承认赵家参与私盐。”

  “但不肯说京城那条线。”

  宋砚辞神色微动。

  “京城?”

 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赵家背后,还有京官。”

  宋砚辞沉默下来。

  这并不意外。

  私盐生意做到这种规模,不可能只有一个知府。

  上面若没人,沈怀义也不敢这么大胆。

  陆寻问:

  “沈怀义呢?”

  柳清霜道:

  “什么都不说。”

  陆寻笑了。

  “正常。”

  “他还在等救兵。”

  青竹皱眉。

  “他都这样了,还有救兵?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当然有。”

  “沈怀义在江州经营二十年。”

  “他往上送了多少银子?”

  “养了多少关系?”

  “现在他倒了,那些人也会怕。”

  “因为沈怀义一旦乱咬,很多人都要被拖下水。”

  苏云卿脸色微白。

  “所以他们会救他?”

  陆寻摇头。

  “不一定。”

  “有时候救一个人最好的办法,是让他永远闭嘴。”

  空气安静下来。

  青竹脸色变了。

  “你是说,会有人杀沈怀义灭口?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很可能。”

  柳清霜道:

  “我已经加强看守。”

  陆寻想了想。

  “还不够。”

  柳清霜看他。

  “为何?”

  陆寻敲了敲桌面。

  “沈怀义这种人,不怕审。”

  “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着别人的把柄。”

  “真正让他开口的办法,不是打他。”

  “是让他觉得,那些人已经放弃他了。”

  柳清霜眸光微动。

  “你想诈他?”

  陆寻笑了。

  “柳大人。”

  “读书人的事,怎么能叫诈?”

  “这叫心理疏导。”

  青竹:“……”

  宋砚辞忍不住笑了。

  “陆公子的心理疏导,恐怕不太温柔。”

  陆寻叹道:

  “对沈怀义这种人,温柔没用。”

  “得让他破防。”

  柳清霜问:

  “怎么做?”

  陆寻眼神微眯。

  “今晚。”

  “我要见沈怀义。”

  ……

  夜深。

  临时牢房。

  沈怀义被关在最里面一间。

  他坐在草席上,官服已经被换下,只穿着一身灰色囚衣。

  头发有些凌乱。

  可即便如此,他仍旧坐得很直。

  像是还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。

  陆寻走进牢房时,沈怀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来做什么?”

  陆寻笑了笑。

  “看看沈大人。”

  沈怀义冷笑。

  “看我笑话?”

  陆寻摇头。

  “我这个人很善良。”

  “不会专门看别人笑话。”

  沈怀义盯着他。

  “你善良?”

  陆寻认真点头。

  “对。”

  “我一般都是顺便看。”

  沈怀义:“……”

  柳清霜站在牢门外,眼神冷淡。

  青竹和蒋恒守在远处。

  陆寻让人搬来一张小凳,就坐在沈怀义面前。

  “沈大人。”

  “吃了吗?”

  沈怀义冷冷道:

  “陆寻,你不必在我面前装疯卖傻。”

  “你能走到今日,靠的不是装疯卖傻。”

  陆寻点点头。

  “沈大人这话,倒是难得中听。”

  沈怀义看着他。

  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  陆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。

  “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。”

  沈怀义眼神微动。

  “什么消息?”

  陆寻把信展开。

  “京城来人了。”

  沈怀义瞳孔微缩。

  “这么快?”

  陆寻笑道:

  “当然不是御前的人。”

  “是另一路人。”

  沈怀义没有说话。

  陆寻缓缓道:

  “他们不是来救你的。”

  “是来杀你的。”

  牢房里瞬间安静。

  沈怀义死死盯着陆寻。

  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
  陆寻叹气。

  “你不信也正常。”

  “毕竟你沈大人觉得,自己有价值。”

  “你手里握着京城某些人的把柄,他们一定会保你。”

  沈怀义眼神微冷。

  陆寻继续道:

  “可你有没有想过。”

  “把柄这种东西,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有用。”

  “死人手里的把柄。”

  “就不是把柄了。”

  沈怀义沉默。

  陆寻把信丢到他面前。

  “这是我们截到的密信。”

  沈怀义没有动。

  陆寻笑道:

  “怎么,不敢看?”

  沈怀义盯着他许久。

  最终还是捡起信。

  只看了几行,他脸色便变了。

  信上写得很简单。

  “江州事败,沈不可留。”

  “若有变,令其畏罪自尽。”

  落款没有名字。

  只有一个特殊印记。

  沈怀义看见那个印记时,手指明显抖了一下。

  陆寻知道。

  他赌对了。

  这个印记,是从曹仲私藏密信中找出来的。

  虽然不知道具体代表谁。

  但一定来自沈怀义背后的京城势力。

  陆寻让人仿了一封信。

  不需要完全真。

  只要沈怀义心里有鬼,就足够了。

  沈怀义缓缓抬头。

  “这信从哪来的?”

  陆寻没有回答。

  只是看着他。

  “沈大人。”

  “现在还觉得,他们会救你吗?”

  沈怀义咬牙。

  “伪造的。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有可能。”

  “可你敢赌吗?”

  这句话一出。

  沈怀义脸色瞬间阴沉。

  因为昨夜陆寻就是用这句话,撬开了曹仲的嘴。

  你敢赌吗?

 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确定的死局。

  而是不确定。

  沈怀义太清楚自己背后那些人是什么德性。

  他们救他,是因为他还有用。

  可如果他成了麻烦呢?

  那他就必须死。

  陆寻身体微微前倾。

  声音压低。

  “沈大人。”

  “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招。”

  “你这种人,最相信利益。”

  “所以我不跟你谈良心。”

  “也不跟你谈罪孽。”

  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
  “你想活吗?”

  沈怀义没有说话。

  可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。

  陆寻笑了。

  “想活,就得开口。”

  “把京城那条线说出来。”

  “你说得越多,价值越大。”

  “你价值越大,别人越不敢让你死。”

  沈怀义冷冷道:

  “我若说了,才是真的死路一条。”

  陆寻摇头。

  “不说,你今晚可能就死。”

  “说了,你至少能活到进京。”

  沈怀义脸色一变。

  “进京?”

  陆寻点头。

  “柳大人的密奏已经送出。”

  “京城一定会派人来。”

  “只要你能活到那时候,就有机会当御前证人。”

  “你很清楚。”

  “你背后那些人再厉害,也不可能在御前杀你。”

  沈怀义沉默了。

  他真的动摇了。

  陆寻没有催他。

  牢房里的油灯轻轻摇晃。

  许久之后。

  沈怀义终于沙哑开口。

  “我若说,你能保证我活着进京?”

  陆寻看向牢门外的柳清霜。

  柳清霜淡淡道:

  “监察司可以保你。”

  沈怀义忽然笑了。

  笑得有些悲凉。

  “没想到。”

  “我沈怀义最后保命,竟要靠一个寒门书生和一个监察使。”

  陆寻摇头。

  “错了。”

  沈怀义看他。

  “哪里错了?”

  陆寻平静道:

  “不是我们保你。”

  “是你手里的真相保你。”

  沈怀义低下头。

  许久后,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。

  “户部右侍郎。”

  “严嵩年。”

  牢房外。

  柳清霜眼神骤然一凝。

  陆寻心里也微微一沉。

  户部右侍郎。

  三品大员。

  好家伙。

  这案子果然已经捅到京城去了。

  沈怀义既然开了口,后面便顺了许多。

  “严嵩年掌管盐课。”

  “江州私盐每年所得银钱,有三成送入京城。”

  “赵家负责转运。”

  “陈家负责洗银。”

  “曹仲负责账册。”

  “而我……”

  他闭了闭眼。

  “负责遮掩地方官府。”

  陆寻静静听着。

  柳清霜则让蒋恒立刻记录。

  沈怀义继续道:

  “这几年,严嵩年不只在江州做私盐。”

  “淮南、岭南、东海,都有类似生意。”

  “江州只是其中一条线。”

  陆寻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
  他原本以为这是江州私盐案。

  现在看来。

  这可能是大乾盐政的腐败一角。

  沈怀义低声道:

  “我知道的都说了。”

  陆寻看着他。

  “账本呢?”

  沈怀义一愣。

  “什么账本?”

  陆寻笑了。

  “沈大人。”

  “都到这时候了,你还藏着?”

  “你这种人,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保命账?”

  沈怀义死死盯着他。

  片刻后,他忽然苦笑。

  “陆寻。”

  “你真的很可怕。”

  陆寻摆手。

  “别夸。”

  “我胆小。”

  沈怀义沉默片刻,道:

  “账本不在江州。”

  陆寻皱眉。

  “不在江州?”

  “在京城。”

  沈怀义缓缓道:

  “严嵩年每一笔收银,我都留了副本。”

  “藏在京城一处地方。”

  柳清霜问:

  “何处?”

  沈怀义看着她。

  “我要见到监察司京城来人之后,才会说。”

  柳清霜眼神一冷。

  沈怀义道:

  “这是我最后的保命符。”

  “现在说出来,我今晚必死。”

  陆寻想了想,点头。

  “可以。”

  柳清霜看向他。

  陆寻道:

  “他没说谎。”

  “这种时候,保命符不可能一次交干净。”

  沈怀义看着陆寻。

  “你倒是懂我。”

  陆寻笑了笑。

  “坏人的逻辑,都差不多。”

  沈怀义:“……”

  就在这时。

 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  蒋恒快步进来。

  “大人!”

  “有人夜闯牢房!”

  柳清霜脸色一寒。

  “来了多少人?”

  “至少三十。”

  蒋恒咬牙道:

  “都是高手。”

  陆寻看向沈怀义。

  “沈大人。”

  “看来我没骗你。”

  “杀你的人来了。”

  沈怀义脸色瞬间白了。

  牢房外。

  喊杀声骤然响起。

  柳清霜拔剑。

  “守住牢房。”

  陆寻站起身,胸口伤处一疼,脸色白了白。

  青竹急道:

  “你别乱动!”

  陆寻看着牢房外的黑夜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  “看来今晚又睡不成了。”

  青竹气道:

  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想着睡觉?”

  陆寻认真道:

  “我现在是伤员。”

  “伤员需要休息。”

  柳清霜冷冷道:

  “等活下来再休息。”

  陆寻看着她手中长剑,忽然笑了。

  “柳大人。”

  “这次你还保我不死吗?”

  柳清霜没有回头。

  只是握剑走向黑暗。

  声音清冷而坚定。

  “我说过。”

  “你站我身后。”

  “我保你不死。”

  陆寻看着她的背影。

  心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
  外面刀光骤起。

  黑衣刺客,已经杀进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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